第六章 古玩市场,第一课


第六章 古玩市场,第一课

陈凡没有急着去古玩市场。

他先去了医院。

鹏城市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在七楼,电梯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陈凡出电梯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护士,正是负责他妈妈病房的那个小周。

“陈凡?”小周认出了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你来了正好,你妈妈今天的住院费……”

“我已经交过了。”陈凡说。

小周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抬头时表情变了:“你什么时候交的?系统里显示今天上午确实有两万块入账,我还以为是家属之前补的。”

“昨天交的,可能是系统延迟。”陈凡没多解释,径直往病房走。

病房是三人间,他妈妈的床位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陈凡走到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在削。她瘦了很多,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

“妈。”

陈母抬起头,看到儿子的那一刻,脸上的疲惫被笑容冲散了大半:“凡凡,你怎么来了?今天不用上班?”

“请假了。”陈凡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接过妈妈手里的苹果和刀,“我来削。”

“你不是还要还信用卡吗?怎么又给我交那么多钱?两万块啊,你哪来的?”陈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焦虑和不安。

陈凡手里的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没有断。

“妈,我跟你说个事。”他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我辞职了。”

陈母的表情瞬间变了,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低下头,咬了一口苹果,嚼了许久才咽下去。

“也好,”她说,声音有些涩,“那个公司我看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干了三年,他们连个转正都不给。辞了就辞了,妈不怪你。”

“我不是被辞退的,是自己辞的,”陈凡撒了个谎,他不想让妈妈知道自己是被扫地出门的,“而且我现在找到了新路子,做古玩生意,这两天已经赚了不少。”

“古玩?”陈母皱起了眉头,这是她第一次听儿子提起这个行当。

“对,就是古董。妈你放心,不犯法,也不坑人。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以后别再为钱发愁了。住院费我已经全部结清了,等你出院,我再给你换个大房子。”

陈母看着儿子,眼眶渐渐红了。她伸手摸了摸陈凡的脸,手指粗糙,指节突出,是一辈子操劳留下的痕迹。

“凡凡,妈不要大房子,妈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陈凡握住妈妈的手,用力攥了攥。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陈凡在门口的小饭馆吃了一碗牛肉面,加了双份肉,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吃饱了之后,他打车回了城中村。

房东正好在楼下打牌,看到陈凡回来,眼皮都没抬:“房租交了没?交了就行,别的我不管。”

陈凡没接话,上楼开始收拾东西。他在这个出租屋住了两年,所有的家当加在一起装不满两个编织袋——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翻烂了的《古玩鉴赏入门》,一个旧手机充电器,还有床底下那双穿了两年还没坏的拖鞋。

他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头也没回地走了。

新住处在城南,离博雅斋只有两站路。是一套酒店式公寓,月租五千,带独立卫生间和小厨房,床单被褥都是新的。陈凡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天际线,觉得这五千块花得不冤枉。

安顿好之后,他给林东打了个电话。

“东子,晚上有空吗?”

“凡哥你说。”林东那边的声音嘈杂,像是在什么市场里。

“晚上请你吃饭,顺便陪我去趟古玩市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林东的声音带上了笑意:“凡哥,你这是真要在古玩行扎根了?行,晚上我带你转转,不过我跟你说,古玩市场这潭水,深得很。”

“所以才找你。”

“得嘞,晚上七点,城隍庙古玩城门口见。”

挂了电话,陈凡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他在穿衣镜前站了片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张脸,但眼神和三天前完全不同了。以前的眼睛是灰的,没有光,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像两颗被擦亮的铜钱。

他不确定别人能不能看到这层金色,也不打算让别人看到。

晚上七点,城隍庙古玩城。

鹏城的城隍庙古玩城是这座城市最大的古玩集散地,占地近万平,分室内和室外两个区域。室外是地摊区,几百个摊位沿着巷子两侧一字排开,卖什么的都有——瓷器、玉器、铜器、字画、钱币、旧书、老家具,甚至还有卖旧粮票和毛主席像章的。

晚上虽然不如白天热闹,但人也不少。昏黄的灯光下,摊主们坐在小马扎上,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跟隔壁摊主聊天,偶尔抬头看一眼路过的行人,嘴里不咸不淡地吆喝两句。

林东比陈凡早到了十分钟,站在门口的牌坊下面抽烟。他比陈凡矮半头,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凡哥!”林东看到陈凡就迎了上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哟,精神了不少。听说你前两天在博雅斋出了件青铜器?”

“周老板跟你说的?”

“圈子里传开了,说有个年轻人在废品站捡了尊商代青铜爵,三十万出的手。我一听就知道是你。”林东把烟掐灭,压低声音,“凡哥,你运气也太好了吧?”

陈凡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拍了拍林东的肩膀:“走吧,带我转转。”

两人走进古玩城的巷子,林东边走边给陈凡“上课”。

“凡哥,我跟你说,这地方看着热闹,但实际上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假的,剩下的百分之十里头,又有百分之九是普品、残品、修补品。真正的好东西,一个礼拜能出一件就不错了。”

“所以呢?”

“所以别急着下手。先看,看一百件再摸一件,摸一百件再问一件,问一百件再考虑买一件。”林东的语气难得认真起来,“我叔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古玩行,不是眼力好就能活下去的,得先学会不买。”

陈凡把这话记下了。

两人沿着地摊区慢慢走,陈凡开启透视,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每一个摊位。

不扫不知道,一扫吓一跳。

第一个摊位,卖的是“清代青花瓷碗”,十几个碗整齐地码在红布上,每个碗底都带着“大清康熙年制”的款识。但透视之下,陈凡看得很清楚——瓷胎的密度和清代真品完全不同,气泡的大小和分布也不对。最离谱的是,其中一个碗的釉下还藏着一个小小的“MADE IN CHINA”英文印记,被釉子盖住了,肉眼根本看不到。

现代仿品,而且是批量生产的低档货。

第二个摊位,卖的是“汉代玉蝉”。玉质白润,沁色自然,看着确实像那么回事。但陈凡一透视就发现了问题——玉蝉内部没有高古玉应有的晶间腐蚀和沁色过渡,反而有一层均匀的、像刷上去的染色剂。

酸蚀做旧。

第三个摊位更离谱,卖的是“商周青铜鼎”。鼎不大,巴掌大小,满身绿锈。陈凡透视之后差点笑出声——这件青铜鼎的范线和垫片都对不上商周时期的工艺特征,更致命的是,他在鼎足的内部发现了一小块没有清理干净的范土,那范土的成分里含有现代粘合剂。

高仿,而且仿得不算差,普通人绝对看不出来。但对陈凡来说,这些东西就像穿着戏服站在聚光灯下的小丑,每一个破绽都清清楚楚。

“怎么样,有什么看上的吗?”林东问。

陈凡摇了摇头。

他不是看不上,而是这些东西根本不值得买。地摊上的东西,一百件里头能有一件真品就不错了,而那一件真品往往也被摊主当成赝品处理,价格低得离谱。

问题是,他今天还没碰到那一件。

两人逛了将近一个小时,陈凡的脚都走酸了。他正准备跟林东说回去的时候,目光突然被巷尾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位吸引了。

摊位很小,只有一张折叠桌,上面铺了块灰布,零零散散摆着十几样东西。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干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正低着头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书。书很旧,封面的字已经磨没了。

陈凡走过去,先看了一眼桌上那些东西——几枚铜钱,一个破砚台,两个青花小碟,一个铜墨盒,还有一个脏兮兮的竹根雕。

透视扫过去,一目了然。

铜钱是清代的普通制钱,不值钱。砚台是民国时期的普通石砚,也不值钱。青花小碟是晚清的民窑普品,几百块的东西。铜墨盒倒是老东西,但盒盖上的刻字已经磨花了,价值大打折扣。

直到他的视线落在那个竹根雕上。

竹根雕不大,巴掌大小,雕刻的是一位老翁倚石而坐,右手抚膝,左手持一卷书,神态悠然。竹根的自然纹理被巧妙地利用为衣纹和须发,雕刻技法老辣,刀法流畅,人物比例精准,栩栩如生。

陈凡的透视穿过了竹根雕表面的污垢和包浆,看到了下面的竹质纹理——竹子的纤维结构已经发生了明显的老化,竹质变得紧密而坚韧,那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自然氧化才会出现的变化。

更重要的是,他在老翁的衣褶最隐蔽处发现了两个极小的刻字。

不是简体字,也不是繁体楷书,而是篆书。

陈凡眯起眼睛,把透视的精度调到最高,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周……颢……制。”

周颢。

这个名字他在那本《古玩鉴赏入门》里见过。周颢,字晋瞻,号芷岩,清代嘉定派竹刻的集大成者,以刀法精湛、构思巧妙著称,被后世誉为“三百年来竹人第一”。

如果这个竹根雕真的是周颢的作品,那它的价值——

陈凡深吸了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蹲下身来。

“老板,这个竹根雕怎么卖?”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的菜价。

老头从书后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竹根雕:“那个脏兮兮的?你喜欢的话,八百拿走。”

八百。

陈凡差点没绷住。

一个清代竹刻大师的真迹,开价八百?

他没有还价,直接从兜里掏出八张百元大钞递过去。老头接过钱,一张一张地照了照,确认是真钱,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陈凡拿起竹根雕,用手掌包裹住,站起身来。

“凡哥,你就买了这个?”林东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这个……看着不怎么好啊,脏成这样,雕工也看不出好坏。”

“回去洗洗就好了。”陈凡说。

他把竹根雕揣进兜里,转身就走。步伐不紧不慢,和来时一模一样。

出了古玩城大门,陈凡才放慢了脚步。林东跟在后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凡哥,你是不是又捡到漏了?”

陈凡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东子,你还记得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吗?”

“哪句?”

“先看一百件再摸一件,摸一百件再问一件,问一百件再考虑买一件。”

“记得啊。”

“那你有没有想过,”陈凡把竹根雕从兜里掏出来,在路灯下晃了晃,“如果你看了一百件都是假的,但第一百零一件是真的,你买不买?”

林东愣住了。

“买。”他说。

“那你凭什么判断第一百零一件是真的?”陈凡问。

林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凡把竹根雕重新揣好,拍了拍林东的肩膀:“走,请你吃烧烤。”

烧烤摊就在古玩城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露天的,塑料桌椅,油烟呛人,但生意好得不行。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陈凡点了一堆肉串、两扎啤酒,又加了一份烤茄子和烤韭菜。

啤酒上来的时候,林东举杯:“凡哥,恭喜你发财。”

“还没发呢。”陈凡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大口。

“青铜爵三十万,还叫没发?”林东瞪大眼睛。

陈凡放下杯子,想了想,决定跟林东交个底。林东这个人,虽然混得一般,但心眼不坏,而且是他唯一能说上话的朋友。

“东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林东放下手里的串,点了点头。

“除了青铜爵,我今天还出了两件东西。”陈凡把曼生壶和汉玉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但没提具体价格。

林东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半天没合拢。

“凡哥,”他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你这是要发啊。”

陈凡笑了笑,没有否认。

烧烤陆续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林东把古玩圈的一些门道给陈凡讲了一遍,谁是谁的人,哪个市场东西真,哪个拍卖行靠谱,哪个大佬不好惹。陈凡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像在拼一张地图。

吃到一半的时候,陈凡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他接了。

“陈凡先生吗?”对面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礼貌而公式化,“我是鹏城嘉德拍卖行的客服专员,冒昧打扰您了。我们从渠道获悉您近期有古玩出手的计划,想跟您约个时间,了解一下您手上藏品的具体情况,看是否有合作的可能。”

陈凡眯了眯眼。

他出手青铜爵和曼生壶、汉玉佩的事,知道的人不多。周老板不会往外说,林东刚刚才知道,废品站老李更不可能跟拍卖行搭上线。

那嘉德是怎么知道他的?

“你们从什么渠道知道的?”陈凡问。

对面顿了一下:“这个……是我们公司的信息渠道,不太方便透露。陈先生,您放心,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跟您建立合作关系。”

陈凡想了想:“我考虑一下,需要的话会联系你们。”

挂了电话,他跟林东说了这件事。林东听完,脸色变了变。

“凡哥,你得小心了。”林东压低声音,“你出手太快了,一次青铜爵,一次曼生壶加汉玉佩,这已经不是运气好能解释的了。圈子里的人精比苍蝇还多,他们闻到肉味就会围上来。”

陈凡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林东说得对。

他现在的处境就像一头闯进草原的羚羊,身上带着肥美的肉,而草原上到处都是猎食者。赵德茂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知道。”陈凡喝了一口啤酒,“所以我得比他们更快。”

“更快?”

“更快地站稳,更快地建立起自己的人脉和渠道。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不是他们能动的了。”

林东看着陈凡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眼睛里淡淡的金色光芒,还有光芒下面藏着的某种东西——不是狂妄,不是冲动,是一种被生活打磨过之后才有的清醒和决绝。

“凡哥,”林东举起酒杯,“我敬你。”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夜风吹过烧烤摊的塑料棚,炭火的红光明灭不定。

陈凡把手伸进裤兜,摸了摸那块石头。还是温热的。

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