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曼谷水上市场的“美女”其实是个退休警察
《绕着地球敲敲门》9
林远是在曼谷被“困住”的。
柬埔寨那份文件要周五才能拿,他在青旅百无聊赖地刷手机,前台小妹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摩托车钥匙:“你去过丹嫩沙多吗?早上六点,游客还没到的时候。”
凌晨四点,林远被闹钟吵醒。他骂了一句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折腾,但还是爬起来,骑车往西南方向去了。
丹嫩沙多在早上六点的时候,还是一条正常的水道。
河水浑黄,倒映着两岸高脚木屋的影子。船娘们慢悠悠地把船划到各自的位置,开始生火、架锅、摆出水果。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水面泛着碎金色,空气里有炭火和椰浆混在一起的味道。林远坐在桥头的台阶上,吃着四块钱一份的糯米糕,觉得这才叫水上市场——不是给游客看的,是这些人本来就生活在这里。
八点一过,旅游团来了。
河道像被按下了快进键,长尾船的马达声轰隆隆地挤在一起,船娘们开始用流利的英语吆喝:“Hello!便宜!便宜!T-shirt!Bag!”林远被吵得头疼,起身往河道深处走,想找个安静的地方。
他找到了。
那艘船上没摆商品。
船上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也可能是五十多岁,浓妆艳抹,玫红色嘴唇,蓝色眼影,腮红打得像两块烧红的铁。碎花连衣裙紧紧裹在身上,领口开得很低。她没卖东西,她在唱歌。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粗糙的磁性,唱的是那种老掉牙的泰国民谣,旋律像一个人在田埂上慢慢走。
船上还坐着一个金发老外,啤酒肚,花衬衫,满脸通红,举着啤酒瓶给她鼓掌。旁边经过的船娘和游客都扭过头来看,有的笑,有的拍照。
林远买了一瓶可乐,坐在岸边看了一会儿。一个卖椰子的船娘靠过来,他随口问:“她每天都来吗?”
船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那种“你问对人了”的笑。
“He is not woman. He is retired police.”
林远的大脑宕机了至少三秒。
退休警察。男的。穿碎花裙、涂玫红色口红,在船上唱歌。
他重新看过去——这次看仔细了。喉结,唱歌时上下滚动。肩膀太宽。握麦克风的手骨节粗大,指甲涂着红色指甲油,但指尖的茧是握枪的茧。
然后那艘船靠过来了。
“Hello!China?Japan?Korea?”声音比林远想象的低,但语气里有一种训练有素的爽朗——不像船娘,像领导。
“中国。”
“Oh!中国人!你好你好!”他突然切成了中文,口音重得离谱,但“你好”说得字正腔圆,“我以前旅游警察,很多中国游客。学一点点。”
旅游警察。退休警察。林远脑子里那个宕机的部分终于重启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他比划了一下,实在不知道怎么措辞。
对方没解释,反问:“你做什么工作?”
“以前当老师,现在骑摩托车瞎逛。”
“老师!很好!”他点了点头,“我以前警察,二十八年。每天枪,每天打架,每天不快乐。”
二十八年不快乐。退休了,想做快乐的事。
“我喜欢唱歌。穿上漂亮衣服唱歌更快乐。”他笑了,玫红色的嘴唇在晨光里很亮,“我唱歌,人们笑。不是笑我——我穿这样,他们当然笑。但他们笑的时候,自己也快乐。”
林远仔细看他。浓妆下面,眼角纹路很深,腮红盖不住胡茬的阴影。但眼睛是亮的,不是年轻那种亮,是活明白了那种亮。
“生意好吗?”
“生意?”他笑了,“我不是做生意。有人给钱我就收,不给也唱。”
林远掏出一张一百泰铢递过去。他接过来看都没看就塞进裙子口袋里,然后清了清嗓子。
“这首送给你。中国人,老师,骑摩托车。”
他开口唱了。一首慢歌,旋律简单,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林远一个字也没听懂,但他觉得那首歌在说一个人做了一份很久的工作,然后某一天不做了,然后做了一件一直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事。
岸上有人停下来听。卖椰子的船娘放下刀,靠在船边。金发老外不鼓掌了,安静地举着啤酒瓶。
唱完了。他微微鞠躬,汗水从腮红边缘滑下来。
岸上有人轻轻鼓掌。
林远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不需要说。这个人不需要他的评价,不需要他的理解。他已经在做他想做的事了。
“美女”——不对,这位退休警察——朝他挥了挥手。
“去下一个地方。还有很多快乐要做。”
马达突突突地响起来,船拐进了一条窄河道,不见了。
林远回到摩托车旁边,桥头卖糯米糕的老太太还在。他又买了四个,坐在地上吃,掏出笔记本写了几行字。后来他在笔记本上写的是:
“曼谷水上市场,一个退休警察穿着碎花裙唱歌。他说二十八年不快乐,退休之后要做快乐的事。”
“他唱歌的时候,岸上的人都在笑。”
“不是笑他。是笑的时候自己也快乐。”
他在那几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下一站,泰马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