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目录
- 1. 复盘视角:历史进程与边际定价
- 2. 蛮荒六重奏:1990-2005
1. 复盘视角:历史进程与边际定价
从入市第一天起,我就一直想找一篇真正意义上的“A股历史全复盘”。
后来确实读了不少,碎片的、付费的、高赞的、故弄玄虚的……但读完之后,发现除了攒下一点茶余饭后的谈资,脑子里依然空空如也。
这种感觉,就像是给一个高度近视的人,天花乱坠地描述外面世界的绚丽,却偏偏不给他一副眼镜。听完之后依然满目模糊,甚至还要被数落一句“悟性不够”。
到了今天,既然自己已经能拨开眼前的迷雾,又苦于找不到满意的文章,索性就自己提笔来写。
但真正写起来才发现,仅仅是写完A股最蛮荒的前十五年,就已经铺开了一万四千多字。
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
打捞死去的岁月,是为了照破活着的当下。
可问题在于,我们该以什么样的视角去“鉴古”?
本文的先验假设,就一句暴论:
“历史级牛熊,真正定价的不是普通经济周期,而是历史进程中的重要边际变化。”
这句话中最重要的两个词:历史进程;边际变化。
是的,权益市场的核心逻辑,从来都不是死盯着冰冷的经济指标,也不是像分析师研报里写的那样,分子分母一算,就能得出数学公式般的定论。
它是社会科学,是人类群体意志与时代洪流交汇的投影。
正因如此,三千世界才如此鲜活,资本才如此狂野,交易也永远不存在机械的“圣杯”。
现在,请戴上我递给你的这副“暴论眼镜”,让我们正式开启这趟旅途。
2. 蛮荒六重奏:1990-2005
2.1 一重奏:门票与狂欢
1990年11月26日,经国务院授权、中国人民银行批准,上海证券交易所正式成立。
如果你是那个时代的上海人,站在时代的十字路口,你会如何思考?
你会去抠上市公司的利润表吗?会去算ROE、分析宏观周期、研究估值模型吗?
你脑子里盘旋的一定只有那个最为振聋发聩的问题:“股票市场这玩意儿,在社会主义中国,真的能长期存在吗?”
因为那个时代,最大的“历史进程”是:
1989年11月,十三届五中全会作出《关于进一步治理整顿和深化改革的决定》,提出从1989年算起,用三年或更长一点时间,基本完成治理整顿的任务,继续深化改革和扩大对外开放。
什么叫深化改革?要在哪里取得重大突破?
很显然,上交所卡着时间点建立,就是经济体制改革最具标志性的动作,是中国金融体系破冰的先锋,是改革开放的重要成果。
在这个宏大的历史进程面前,看懂和看不懂的人,注定走向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
在这个阶段,“股票究竟是不是资本主义专属”的意识形态变化——这个最重要的边际变化,以摧枯拉朽之势压倒了一切其他变量。
在这样的时代洪流面前,什么公司基本面,什么K线超买超卖,连废纸都不如。
如果你能穿越回那个年代,看懂了这个边际变化,你会干嘛?
当然是砸锅卖铁,借上所有能借的钱,All in,Show hand!
那个时候,问题根本不是买不买、买什么、买多少,而是买多快!必须以最野蛮的速度抢夺筹码!
因为开业当天就火爆异常,当日涨停板是5%,而在开业前一周的场外交易中,指数每天的涨幅都超过4%。
在那个没有互联网、信息传播速度堪比古代的岁月里,你会发现,市场竟然没有给出一丝一毫的犹豫空间。
仅仅一周后,为了降温,涨停板幅度被紧急下调到1%。没用,天天依旧涨停。
5天后,1990年的最后一天,涨停板幅度被死死摁在了0.5%。
直到这时,市场才被迫冷却,开始高位横盘并回调,一度回撤了20%多。
如果你在当时,你会怎么想?觉得行情结束了?准备割肉离场?每天在自我怀疑中辗转反侧?
这个时候,我总会想起《繁花》里宝总打入601被短暂套牢后,那句极具霸气的话:“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只有一下呢?”
1991年下半年,市场开始回暖。事后诸葛亮们能找出一万个理由:什么利率下调、GDP强劲、老八股半年报亮眼……
但这些都不重要。没有这些“节点”,市场也会编出其他的“故事”。
这就像一个荷尔蒙爆表的青春期少年,总会找到各种理由兴奋。就算今天路口没有走过漂亮的姑娘,明天他也会对着新买的杂志冲动。
最根本的原因在于:这个历史级别的边际变化,还没有定价完成!
一开始冲进来的大量散户,并非都看懂了时代的底牌,更多是对新事物的狂热与盲从跟风。
对“股市姓资姓社”,市场上依然潜伏着巨大的疑虑。是靠极端的“涨停板压制 + 初始冲劲衰退”,才勉强摁住了定价的进程。
但单靠“堵”,发泄不出来,是无法让这个青春期少年进入“贤者时间”的。

于是,正如上图所示,老八股第一次业绩公开后,借着所谓“利好节点”的东风,市场开始顶着每天0.5%的极限,连续涨停。
直到1992年1月18日至2月21日,那个彻底改变中国国运的时刻到来——邓小平先后赴武昌、深圳、珠海、上海等地视察,并发表重要讲话。
如果说在此之前,对于“股票姓资姓社”的问题,多数人还心存忌惮;那么南巡中的一锤定音,则彻底击碎了所有枷锁:
“证券、股市,这些东西究竟好不好,有没有危险,是不是资本主义独有的东西,社会主义能不能用?允许看,但要坚决地试。”
“坚决地试”!
这四个字一出,大家买的根本就不再是股票,而是中国改革开放的门票!
当“股市合法存在”这个历史级别的边际变化,成为了所有人的共识后,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以最暴烈的姿态,推进定价的最终完成。
吹出泡沫是必然,更是必要。
南巡后,2月18日放开了“延中实业”和“飞乐股份”两只股票的价格限制;4月13日其他股票重回5%涨停。
如上图可见,当认知差被彻底抹平,叠加涨停板重新放开,迎来的就是抛物线式的超级主升浪。
如果这个时候,你还在那煞有介事地分析经济数据、画K线图,得出结论说“超买了,有泡沫,要回调”,然后下车——那你绝对是市场上最纯种的韭菜。
1992年5月21日,主升浪的最巅峰,上交所全面放开所有股票的价格限制,并同步实施“T+0”。
当天,指数单日暴涨105%!一步登天!
随后两天继续狂飙10%,最终在5月26日见顶。
从1990年12月开市到1992年5月,这开天辟地的蛮荒16个月,上证指数翻了14倍。
至此,在没有任何认知差、激情四射的边际变化被彻底定价完成后,市场这个狂热的少年,终于迎来了他的“贤者时间”。
2.2 二重奏:标杆到提款机
见顶之后,预期差归零,再无新增买盘,随之而来的必然是高波动下的高位盘整、阴跌,或者遇上利空事件后的暴跌。
1992年8月发生的“深圳8·10认购证事件”(黄牛高价兜售新股的认购抽签表,大量股民线下聚集抗议,交通拥堵),成了压死骆驼的稻草之一。
见顶仅仅半年后,指数就从1400点快速杀回400点,跌幅超70%。
但请务必注意:这半年的暴跌,在我的定义里,绝对不能算作“熊市”。
因为熊市跟牛市一样,绝不是无缘无故的砸盘,它必须要有明确的“定价对象”。
1992年下半年的暴跌,本质上只是杠杆的崩塌、泡沫的出清,是狂热过后的“定价修正”。
所以出清一结束,1992年底市场再度启动主升浪,仅仅两个多月后就重回1500点,创下历史新高。
但这美好的第二春,却戛然而止于一个全新的、致命的边际变化。
1993年3月起,风向变了。遏制信用交易和资金炒作的制度接连落地,引发市场恐慌。
1993年4月,国务院发布《股票发行与交易管理暂行条例》,这份文件堪称“既要又要”的典范:
它既是市场,又不是纯市场;既要给社会公众投资机会,又要服务国有资产和国企改革;既要价格发现,又要服从行政目标。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股市既是交易场所,更是必须服从行政目标的提款机。
从这张图上的红柱子可以清晰地看到:1993到1995年,上市公司数量增速极为恐怖。从92年底的53家,暴增至94年底的291家。
这才是最让市场胆寒的底牌!它传达了一个足以逆转乾坤的边际变化——股票,正在从“改革开放的稀缺象征”,沦为“国企解困和地方融资的无限量通道”。
稀缺性溢价瞬间瓦解。市场刚刚对“合法化”这个正面边际变化定价完毕,转头就被“行政无限量融资”这个巨大的负面边际变化糊了一熊脸。
所以,同样是暴跌,1993-1994年的下跌,和1992年的泡沫破裂的定价修正截然不同。
这是一场真正的熊市,是一场由全新负面边际变化驱动的“定价熊市”!
这场熊市,绝不能简单归结于宏观调控或通胀。
共振放大了下跌的速度和幅度,而真正的“上位变量”只有一个:股票供给、发行节奏、监管态度、融资任务。
这是中国股民第一次直面“扩容抽血”的威力。
只要这个边际变化不扭转,不管你经济数据多好看、通胀怎么降,牛市连门缝都不会给你开。
这期间,管理层曾抛出四“不”救市政策,但市场仅仅礼貌性地反弹了一下,继续破位大跌。
直到1994年7月底,市场跌入冰点,监管层终于被迫祭出三大救市政策:“年内暂停新股发行与上市、严格控制配股、扩大入市资金范围”。
熊市,至此终结。随后几个月,市场进入熊市定价修正阶段(1992年牛市修正的镜像)。
回顾前面的逻辑:这轮熊市到底在定价什么?在定价“股市变成了无底线的行政提款机”。
而三大政策的潜台词,恰恰扭转了这一预期:
“老乡别走,抽血不是无底线的。股市依然是改革开放的重要成果,跌破了政策底,我们会出手护盘。”
于是,从图上我们可以看到,1995到1996年,IPO增速确实被按下了暂停键。
而在完成了对“抽血暂停”的定价修正后,A股失去了一切主驱动力,陷入了漫长的无聊震荡期。
2.3 三重奏:政策底与政策顶
在完成了对“抽血暂停”的定价修正后,A股陷入了漫长而无聊的震荡期。
但请注意,此时有一个极其反常的数据细节,绝不能被放过。
如果你认为1996年的大牛市,仅仅是1994年三大救市政策“抽血暂停”的自然延伸,那你将无法解释一个极其尴尬的现象:
1996年的IPO不仅没有继续低迷,反而迎来了暴增。
数据为证:1995年底境内上市公司仅323家,到1996年底暴增至530家,1997年底更是飙升至745家。连续两年,每年新增两百多家!
这意味着,如果市场真正上涨的唯一原因是“IPO暂停、抽血压力消失”,那么当1996年IPO重新开闸并大规模扩容时,市场理应再次被吓尿,直接崩盘。
1993年,扩容被市场理解为:“国家把股市当成无底线的提款机,只管一级市场圈钱,不管二级市场死活。”
而到了1996年,扩容被重新定义为:“国家要把股市重新做活,让它承担更大的直接融资功能。”
它绝不是一个“扩容利空出尽”的傻瓜行情,而是一个极具A股特色的复杂历史进程:政策不再满足于让股市“不死”,而是要让股市重新“能用”。
就是能融资,能服务国企改革,能服务“九五”计划,能让证券市场重新成为改革开放的重要金融工具。
更狠一点说:1996年的牛市,根本不是扩容的受害者,而是大规模扩容的“前置工程”。
1993年,是按着快断气的鸡硬拔毛,这叫杀鸡取卵;
1996年,是先把鸡救活,喂肥,打上鸡血,然后再让它下金蛋。
同样是融资,前者是无底线抽血,所以市场糊它一脸熊市;后者是政策先点火、先恢复赚钱效应,再让市场愉快地承接天量供给。
这就从“行政提款机”,变成了“有节奏的融资机器”。
这就是历史级别定价最迷人的地方:同一件事,放在不同的历史进程里,含义可以完全相反。
如果你只机械地背诵“IPO扩容=利空”,那你永远只能在上一轮行情的尸体里刻舟求剑。
1996年的市场听懂了政策的潜台词:“我要大规模融资,所以我必须让你们先富起来。”
为了造出这个“扩容前置工程”,政策没有袖手旁观,而是亲自下场,点了三把火:
管理层深知,一个听到IPO就尿裤子的市场,是没法服务国家大局的。于是,政策口径从1993年的“严管、整顿”,变成了“稳步发展,适当加快”。
这八个字看似官腔,但在当时被折磨到濒死股民耳朵里,就是深夜荒原里的信号弹。
1994年的救市解决的是“股市不能死”(呆在急救室);而1996年的定调解决的是“股市必须活”(重新披甲上阵)。一个要重新上岗的工具,必须足够健康、足够亢奋。
1996年央行两次降息。如果你用学院派的“无风险利率下降导致估值提升”来解释,那就太装外宾了。
真实的逻辑粗暴得多:存银行不香了,政策又鼓励炒股,居民资金自然开始躁动。
当政策信号、降息与赚钱效应叠加时,老百姓根本不需要懂什么DCF模型,他们只看到隔壁老王赚钱换了桑塔纳。只要有少数敏锐资金把价格打出标杆,剩下的人自然会被涨幅教育着冲进场。
1996年的新股发行被纳入了严格的总量与指标控制。吊诡的是,在一个成熟市场被视为“扭曲”的行政指标,在当时的A股反而成了一颗定心丸。
因为A股市场最怕的从来不是行政干预,而是“没有边界的行政干预”。有了指标,就意味着扩容不再是无底洞。
政策口径给胆子,降息环境给资金,发行制度给预期。三火合一,这轮典型的“政策引导牛”正式点火。
深发展、四川长虹等公司,被顺势推到了时代的舞台中央。这就是后来被无数人吹捧的中国股市早期的“绩优股行情”或“价值投资萌芽”。
但如果你真以为1996年的股民集体顿悟了巴菲特,那就太天真了。
所谓“绩优股行情”,本质上是投机大资金给自己披上的一件合法外衣。
你总不能天天在营业部喊:“我要坐庄!我要拉爆!我要骗散户接盘!”这太不符合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了。
但如果你的口号是:“我买的是改革开放的标杆!是中国最优质的核心资产!”——这味儿一下就正了。
资金需要故事,监管需要体面,散户需要跟风的旗帜。三者一拍即合,“绩优股”就成了最完美的避风港。这也是A股二十多年来反复上演的渣男套路:
1996年叫绩优股,1999年叫网络科技,2006年叫资产重估,2014年叫改革牛,2020年叫核心资产,2024年叫信心重估。
随着赚钱效应的扩散,反身性开始发威:价格越涨,越证明政策英明;越证明政策英明,越有更多资金往里冲。
行情的后半场,彻底脱离了政策的初衷。政策本想建个温和的融资市场,结果群众把它开成了全民老虎机。营业部里人头攒动,菜市场大妈和出租车司机都在大谈股经。
当行情演变成一种“集体性荷尔蒙”时,任何K线技术、短期超买、市盈率指标都变成了废纸。在这个阶段,市场真正定价的边际变量,从“政策会不会点火”,变成了:
这就是第三重奏的高潮——试探政策顶。前半场,政策是发动机;后半场,政策变成了天花板。
但对于一个喝上头的醉汉,轻声细语的劝酒根本没用。市场把风险提示理解为“洗盘”,把高管讲话当成“震仓”。一切利空,都被狂热的牛市解释为上车的机会。
1996年12月16日,《人民日报》发表特约评论员文章《正确认识当前股票市场》。这篇文章点名批评了大户操纵、银行资金违规入市和盲目跟风,直接给行情定了性。
翻译成市场大白话就是:“我让你们活,没让你们掀桌子。”
它和1994年的“政策底”遥相呼应,共同构成了A股早期最重要、也最不可磨灭的制度记忆:
不是深发展,不是长虹,更不是所谓的价值发现,而是让所有参与者第一次用真金白银的血泪学会了一个道理:
1996年底猛跌一下后,市场依然能在1997年高歌猛进,因为“股市依然有用”的大逻辑没变,只是资金学会了更隐蔽、更收敛的玩法。
直到1997年5月印花税上调,政策再次明确压制投机,这轮跨年度的大戏才真正落幕。
如果说第一重奏,市场定价的是“股市能否合法存在”;
第二重奏,市场定价的是“股市会不会沦为无底线提款机”;
那么第三重奏,市场定价的则是:“作为国家融资工具,股市会被做活到什么程度?又会在哪里撞上政策的结界?”
它知道了扩容未必是利空,关键看政策是否先营造了赚钱效应;
它更让所有后来的交易者明白:在A股,真正波澜壮阔的大行情,从来不是单纯的市场自发行为,而是政策意图、融资任务、边际资金与群众荷尔蒙共同燃烧的烈焰。
而当这团火烧得太旺,旺到企图反噬金融秩序时,当初那个点火的人,一定会亲自下场灭火。
1997年5月,市场在一片亢奋中冲到阶段高点,随后印花税大棒落下,行情开始回落。
牛市见顶后的大跌,如果是由于杠杆崩塌和泡沫破裂,那叫“出清”;
如果要演变成像1993-1994年那样真正的、跌得连亲妈都不认识的熊市,必须有一个前提:出现一个历史级别的“负面边际变化”作为定价对象。
简单来说:因泡沫出清而下跌,是市场“累了”;而真正的熊市,是市场“病了”。
我们回看1996到1997年的这波牛市,它在定价什么?
它在定价:“股市不是自由市场,但作为国家需要长期使用的融资工具,监管不仅会兜底,还会在需要时亲自点火把它做活。”
那么,1997年的重手打压,推翻这个定价逻辑了吗?
完全没有。监管对股市“要发展、要融资”的定位丝毫未变,IPO依然在狂发。既然没有出现新的负面边际变化,市场就绝不可能进入真正的熊市。
而对于杠杆和泡沫出清,大家最终的选择也很理性:“部分出清。”
所以,从1997年见顶到1999年“5·19行情”爆发前,整整两年时间,市场其实是在高位区域反复震荡,上下空间不过20%多。
而且97年7月爆发的亚洲金融危机,也没能打破支撑,就已经佐证了逻辑。
“政策点火、股市发展、服务改革”的底层逻辑并没有被证伪,被推翻的,仅仅是“无限疯牛”的交易形式。
也就是说,1997年之后,市场真正进入的,不是熊市,而是:政策顶后的高位消化期。
1996年底的《人民日报》特评和1997年的印花税,打掉的是无序投机,不是资本市场。
政策反对的是“疯”,不是“涨”;反对的是“失控”,不是“融资”;反对的是“全民赌场”,不是“股票市场”。
重新往下死?历史进程(国企改革还要靠股市圈钱)不允许。
市场既没有新的熊市逻辑,也没有新的主升浪口令,只能不死不活地横盘震荡。
在这个令人昏昏欲睡的震荡期里,表面上指数无聊到了极点,实则水下波涛汹涌。
因为国家并没有把股市打入冷宫,而是把它推进了手术室。
这一阶段真正重要的事情,绝不是每天涨跌那几个点,而是:旧赌场被强拆,新牌桌被搭建。
手术室里当然不好看。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游资连板的造富神话。
有的是麻药、刀子、缝合、清创。但只要手术成功,病人不是为了直接送去火化,而是要重新披挂上阵。
1997-1999年,这场“制度手术”沿着三条暗线同时展开:
这绝不是一个枯燥的行政命令,它意味着A股正在从“地方试验的野码头”,变成“中央统一调度的正规军”。
现在,谁能上船、怎么装货、风浪来了谁负责,统统要服从国家大局。价格不再由野生力量决定,而是要越来越服从国家任务。
过去违规叫“不规范”,就像老师批评你上课说话;以后违规叫“犯罪”,那是警察掏枪叫你把手举起来。
1998年前后,国家开始重拳清理各种地方证券交易中心、产权交易机构。
当时的中国证券市场就像个刚通电的夜市,除了沪深两家大店,旁边全是流动摊贩,卖假货的、搞变相上市的群魔乱舞。
国家把这些野生牌桌统统砸烂,潜台词非常明确:证券交易,必须全部回到国家唯一认可的正规牌桌上。
因为一个市场只有“可控”,国家才敢把更大的国企脱困任务压上去。
靠大户和游资?胆子太大,手段太黑,容易把市场搞成灾难。
于是,1998年,第一批规范的证券投资基金正式登场。
国家试图用这种方式解决一个核心矛盾:既要市场里有钱,又要这些钱守规矩、听招呼。
在那个历史节点,公募基金的诞生不是为了普及价值投资,而是为了改变A股“纯野生资金驱动”的蛮荒生态。
监管集中、清剿黑市、培育基金。这三条线短期看,让庄家难受、游资难受、野路子难受,所以指数涨不起来,完全合情合理。
1996年的市场,像一辆油门踩死、刹车失灵、方向盘乱晃的泥头车;
1997-1999年的任务,不是把这辆车砸了,而是把它拖进修理厂——换刹车、修方向盘、把没本的野路子司机踹下去。
1997年前后,国企改革进入深水区,“三年脱困”成为压倒一切的国家任务。大量国企嗷嗷待哺,需要重组,需要圈钱,需要从银行体系外抽血续命。
上不去,是因为监管修车不让疯;下不去,是因为国家任务托着底。
1997-1999年,根本不是熊市,而是牛市中继(修理厂搭台)。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接下来“5·19行情”的爆发会那么突兀,又那么必然。
它绝不是从长期熊市里凭空诈尸的超跌反弹,而是在高位修理厂里被压抑了两年后,被政策重新点燃的一次超级主升浪。
集中的监管是干柴,清退的场外资金是干柴,嗷嗷待哺的国企是干柴,被震荡折磨了两年的压抑情绪也是干柴。
习惯了震荡市的股民一开始根本不信:“又来了,涨几天就死。”“上面刚打过疯牛,怎么可能让你炒?”
他们犯了交易中最致命的错误:用上一阶段的旧逻辑,去套用下一阶段的新边际变化。
1996年,市场在问:“政策允许我们疯到什么程度?”
而到了1999年,修理厂施工完毕,市场要问的是:“国家还要不要重新启用这辆车?”
它只会在转弯完成后,用一根接一根闪瞎眼的连续大阳线,冷冷地告诉你:
2.5 五重奏:科技梦与世纪顶
如果说第四重奏的结尾,是市场被拖进修理厂高位震荡,苦苦等待一个答案:
“这辆车修好之后,只是不能疯,还是会被继续大用?”
那么,1999年的“5·19行情”,就是这个答案正式落地的时刻。
答案很简单:要用。不仅要用,而且要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推上更大的历史舞台去用。
但请注意,5·19这根冲天大阳线,绝不是从真空里蹦出来的。它不是某天早上市场突然打了个喷嚏,然后就开始无缘无故地井喷。
它背后真正的底色,是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之后,中国经济面对外部需求萎缩和内部通缩压力,被迫完成的一次历史级“叙事换挡”。
1997-1998年的主旋律,是防风险、大下岗、清场整顿;
到了1999年,主旋律变成了:扩大内需、积极财政、科技兴国、迎接新世纪。
经济不能冷,国企改革不能停,必须用大基建托住底盘,用科技和信息产业画出未来。
在这样的宏观大局下,作为国家重要融资工具的资本市场,怎么可能继续躺在修理厂里装死?它迟早要被重新叫起来干活。
1999年5月,这份点火器来了——国务院正式批准了关于进一步推进和规范证券市场发展的政策请示(即所谓“国六条”)。
这份文件里的具体细则(如改革发行体制、拓宽券商融资渠道等)能带来多少真实增量资金,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向全社会传递了一个最高级别的态度:资本市场,要被再次搞活了。
1999年5月19日,沉闷了两年的A股像被人猛地按下了电源键,科技股、网络股全线爆发。
一开始,习惯了震荡市的老股民根本不信:“又来了,反弹几天就死。”“1996年底不是刚被人民日报的铁拳打过吗?上面怎么可能让你疯?”
他们犯了交易中最致命的错误:用上一阶段的旧逻辑,去套用下一阶段的新边际变化。
1996年的点火,核心是把市场从“不能死”拉到“必须活”(复活);
1999年的点火,是要让市场以更规范、更法制化的姿态承接跨世纪的国家任务(加冕)。
同样是《人民日报》特约评论员文章,1996年12月的那篇,定调是“你们疯过头了”;
而1999年6月15日的那篇《坚定信心 规范发展》,定调则是:“这是正常的恢复性上升。”
看懂了吗?政策这一次给市场提供的,不只是流动性,更是正当性。
政策明确告诉市场:“你不是野赌场,你是要被带入21世纪的规范市场。”
一旦投机披上了合法的高贵外衣,A股最典型的反身性就开始暴走:政策给出方向,资金推动价格,大阳线打出信仰,信仰反过来验证政策英明。
1999年5月19日至6月30日,短短31个交易日,上证指数暴涨66%。
真正的五重奏,是一个从1999年5月一直延宕至2001年6月的宏大结构:政策再点火 -> 科技梦加身 -> 机构化组织 -> B股开放冲顶。
1999年7月1日,《证券法》正式实施。它不仅给了市场法制化的外壳,更让行情找到了一个极其宏大的时代叙事:“中国资本市场走向21世纪”。
世纪之交,全球正陷入纳斯达克互联网狂热,中国也正大力推进电信体制改革和信息产业化。
这时候,“科技网络股”自然就成了这轮大牛市最完美的精神载体。
1996年的外衣是“绩优股”,1999年的外衣是“科技梦”。
为什么市场极度需要科技股?因为传统股票涨多了,人们会算市盈率;但科技股票涨多了,人们会说“你不懂新时代”。
科技梦,是泡沫最美丽的免死金牌。它能讲转型,能讲未来,能讲与世界接轨,最重要的是,它能彻底摆脱传统估值的束缚,完美承接政策二次点火后的极端风险偏好。
在这个过程中,“正规军”也开始登场。1998年开始试点的公募基金,在1999年后的行情中成为了主力推手。
散户驱动的泡沫像夜市,热闹但杂乱无章;而机构主导的泡沫像大型演唱会,有统一的灯光、合唱的口号和领唱的明星。
本质上,它依然是泡沫,只是穿上了西装,走进了世纪舞会。
2000年10月,《财经》杂志发表著名的《基金黑幕》,揭露了机构联合坐庄、操纵股价的丑闻。
因为在历史级别的狂热中,坏消息会被解释为局部问题,监管会被解释为利空出尽。只要“股市要发展、科技有未来”的主矛盾没变,风险就没有定价权。
直到2001年上半年,B股对境内投资者开放,刺激了A股市场最后一波“资产重估”的想象力。
2001年6月14日,上证指数创下了2245点的历史新高。
从1996年初到2001年中,上市公司数量翻倍,总市值突破5万亿。这看起来简直是一部中国资本市场走向成熟的伟大胜利史。
但就在这极度辉煌的世纪之巅,A股迎来了它生命中最致命、最残忍的一次底牌大揭秘。
站在那个巅峰位置回头看,A股似乎已经完成了从蛮荒试验田到现代资本市场的华丽进化:交易所建了,股市合法了,扩容跑通了,监管集中了,证券法实施了,公募基金登场了,甚至连科技跨世纪的狂热叙事都体验过了。
但恰恰就在这个最高光、最耀眼的时刻,一个真正致命的底层漏洞被端上了桌面:
2001年6月,国务院发布《减持国有股筹集社会保障资金管理暂行办法》。
这份文件的初衷极其宏大且合理:补充社保资金、支持国企改革、完善现代企业制度。它绝不是为了砸盘。
为什么?因为在这份文件的刺激下,被狂热牛市掩盖了十年的终极制度拷问,终于血淋淋地摆在了所有流通股股东面前:
“流通股股东,买到的到底是不是完整意义上的股权?”
这个问题一旦被血淋淋地抛出来,前面所有的宏大叙事瞬间土崩瓦解。
因为它不是普通利空。它不是某家公司业绩暴雷,不是技术指标走坏,不是外围市场大跌,更不是经济周期放缓。
它拷问的是整个A股市场最底层的产权结构:如果全市场大多数股份不能流通,如果控制权和市场价格长期分离,如果大股东可以死死控制公司而不必承受二级市场的价格波动,那么,流通股股东手里那些高溢价买来的股票,究竟值多少钱?
这就是第六重奏真正的开场。从2001年到2005年,这轮漫长得让人窒息的熊市,全场只在为一个东西定价:股权分置折价。
或者说得更残酷一点:市场终于醒悟,自己倾家荡产买到的根本不是完整的产权,而是一种笼罩在非流通股阴影下的、随时可能被牺牲的“弱势流通权利”。
这和1993-1994年那场因为“疯狂扩容”导致的熊市截然不同。
1993年的熊市,市场恐惧的是融资节奏。大家在问:“会不会一直抽血?”
大家在问:“凭什么总是由我来承受抽血?凭什么大股东控制公司,却由我来承担价格暴跌?凭什么非流通股未来要兑现,风险却要先死死压在流通股头上?”
融资节奏太快,可以靠暂停IPO、控制配股来缓解;但权利结构一旦被市场看穿,绝不是几道救市金牌就能抹平的。
2001年6月的“国有股减持”政策,从国家宏观视角看,理由极其正当:筹集社保资金、支持国企改革、完善现代企业制度。每一句都站在历史的大局上。
但市场听到的根本不是这些漂亮话,市场只听到了一句丧钟:原来那些悬在头顶上的天量非流通股,真的有一天会砸下来。
只要股票天天涨,谁在乎大股东和自己是不是一条船上的人?牛市最擅长制造幻觉,它会让你觉得所有的历史遗留问题,都可以被上涨的K线自然消化。
但国有股减持政策,就像一束刺眼的探照灯,突然打向了豪华舞台背后的绳索、灰尘和裂缝。
市场这才惊恐地发现:原来这场跨世纪牛市的舞台正下方,埋着这么大一颗雷。
2245点,由此成为A股历史上一道不可逾越的楚河汉界。
2001年6月以前,市场定价的是“资本市场的国家使命”(股市要发展、科技要兴国、要走向21世纪);
2001年6月以后,市场开始死死盯住“流通股的权利折价”(这些使命很好,但如果代价全由我来背,那中国经济涨得再快,跟我手里的股票有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极其冷血,但也极其本质。从这里开始,A股进入了一段中国资本市场历史上最吊诡、最让人精神分裂的时期:
从此,中国深度嵌入全球贸易体系,制造业爆炸,外资狂涌,沿海产业链光速升级。中国经济迎来了后来被无数人魂牵梦绕的“黄金年代”。
入世红利、外贸爆发、工业利润暴增、城市化提速、GDP持续两位数狂飙……从任何一个经典教科书的角度看,这不就是超级大牛市的完美起点吗?
但A股偏偏不涨,不但不涨,还一路跌进了十八层地狱。
这正是第六重奏最值得大书特书的地方,因为它直接用四年血淋淋的现实向世人证明了一个真理:
历史级别的牛熊,定价的从来不是宏观经济的绝对增长,而是市场参与者真正能捕捉到的权利、收益和边际变化。
无数股评家喜欢背诵一句废话:“股市是经济的晴雨表”。这句话在2001-2005年的A股面前,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那几年,实体经济像一辆换上涡轮增压的重型卡车,轰鸣着冲上全球化的高速公路;而A股却像一个脚踝绑着铁球的囚犯,在泥沼里一步一步往下陷。
这不是因为经济数据造假,宏观的繁荣全是真的。问题在于:股市定价的,是宏观真实能否转化为上市公司利润,以及这些利润能否进一步转化为“流通股股东的可保护权益”。
中间只要有一环断了,宏观再烈火烹油也没用。2001-2005年的A股,断的就是最致命的最后一环。
企业利润确实在改善,但改善后的利润属于谁?属于大股东?属于国有资本?属于地方政府?还是属于在二级市场上天天挨打的流通股股东?
这也是为什么,哪怕后来监管层紧急叫停了国有股减持,熊市依然深不见底。
很多人不理解:既然减持把市场砸崩了,那停止减持,市场不就该涨回去了吗?
太天真了。这就好比一个人晚上走路,突然发现草丛里盘着一条毒蛇。后来有人跑来告诉他:“别怕,这蛇今天不咬你。”
他就能吹着口哨继续往前走吗?当然不能。真正改变他行为的,不是蛇今天咬没咬人,而是他已经知道草丛里有蛇。
暂停减持,只是把炸弹重新埋回地下。非流通股还在不在?在。大股东和流通股东利益一致吗?不一致。未来的流通权怎么对价补偿?不知道。
2001年之后,A股出现了一个极其奇葩的现象:所有曾经能让市场高潮的重磅利好,统统钝化失灵。
2002年,QFII(合格境外机构投资者)制度推出。
如果是正常市场,这绝对是引入长线资金、外资重估的超级利好。
但在当时的A股,外资再聪明、再长线,能替你解决股权分置吗?不能。
这就好比房子地基是歪的,你请来几个华尔街的顶级设计师给客厅换了几盏高级吊灯,有用吗?
2003年,入世红利全面爆发,钢铁、汽车、电力、石化、金融等顺周期板块被资金疯狂追捧,史称“五朵金花”行情。
但这只是宏观高景气对制度折价的一次局部反抗。你可以靠真实的行业利润把几朵花炒上天,但你不可能靠几朵花,把整片制度沼泽变成大草原。
2004年,国务院发布最高规格的《国九条》,不仅肯定了资本市场的地位,还首次把“解决股权分置问题”摆上了台面。
但经历过毒打的市场变冷了,大家看懂了:承认病因不等于完成手术。没出具体对价方案之前,国九条再高级,也只是一份病历卡。
在牛市里,这叫“多层次资本市场的制度红利”;但在被抽血抽怕了的熊市里,这只会被翻译成四个字:“继续扩容”。
加入WTO,不够;GDP狂飙,不够;QFII入场,不够;“五朵金花”景气爆发,不够;《国九条》定调,不够;中小板扩容,还是不够。
因为所有这些,都没有触碰那个流血的病灶:股权分置。
这两条彻底背离的历史线——实体中国狂奔向黄金时代,A股流通股股东却死死困在旧产权结构的牢笼里——硬生生将市场折磨到了2005年的极度冰点。
它对宏大叙事不再兴奋,对高增长不再敏感,对各种“发展资本市场”的口号更是嗤之以鼻。市场就像一个被反复欺骗的伤心人,冷冷地看着监管层,只剩下最后一句逼问:
“别整那些没用的,你就告诉我,非流通股到底怎么办?!”
因为历史的指针,已经指向了那个唯一能救命的终极答案:股权分置改革。
它不是普通利好,不是口号托底,而是中国资本市场历史上第一次、也是最伟大的一次产权利益重分配。
它将彻底回答,流通股能否洗去屈辱,变成真正意义上与大股东同呼吸共命运的“完整股权”。
从1990年上海老八股的钟声,到2005年千日煎仓的哀鸣。
它给合法性定过价,给提款机定过价,给政策顶底定过价,给跨世纪科技梦定过价,最终,给制度的残缺定出了最沉重的血泪价。
资金在这片野蛮生长的试验田里横冲直撞,庄家与散户厮杀,狂热与绝望交织。这是A股最具生命力,也最无法无天的一段青春期。
但随着2005年股权分置改革的惊雷在九天之上炸响,那个充满着奇迹与草莽、荷尔蒙与制度缺陷的A股蛮荒时代,终于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