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精读】海浪:漠阳市场

漠阳市场
海 浪
小时候,我家门前有一条狭窄而蜿蜒曲折的巷子。沿着巷子走出去,便能抵达小县城里规模最大的市场——漠阳市场。
母亲常常回忆道:“这里原本是一个紧邻漠阳江的美丽湖泊。后来,人们把漠阳江的沙子捞上来填平湖泊,才建成了现在的市场。”外婆也说过:“以前的漠阳江漂亮极了,两岸都是金灿灿的沙子。我们要穿过那片宽阔的沙滩,到河中央挑水。”
然而,在我的儿时记忆中,漠阳江城区这一侧,江水直接拍打着岸边的泥土,沙滩早已不见踪影,想必是被挖去填湖了。而江对岸,大片沙滩依旧留存完好。
那时,漠阳市场建房挖地基,挖出来的全是黄澄澄的沙子,这也印证了母亲的说法。每当施工人员下班后,我们这些小孩子总会迫不及待跳进地基里玩沙子。
过去的漠阳市场并非每日营业,只在墟日开展商品交易。那时小县城居民不多,但每逢墟日,市场内便人山人海,挤满了从周边赶来趁墟的农民。他们带着自家农副产品进城售卖,顺带采购生活用品。
墟日也是我们小孩子最期待的日子。原本空旷冷清的市场,瞬间变得熙熙攘攘,琳琅满目的商品、形形色色的人群汇聚一处,让我们兴奋不已。相比之下,非墟日的市场则空荡荡、静悄悄的。在这个既没有公园,也没有儿童游乐设施的小县城里,宽阔又能遮风挡雨的市场,便成了我们孩童嬉戏的乐园。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如今的漠阳市场虽然还留存着往日的痕迹,但商品交易的繁荣今非昔比。每当踏上归乡之路,我总会不由自主地前往漠阳市场,在那里缓缓踱步,追寻那些深藏心底的童年记忆。
约架
小时候,我就读的小学与漠阳市场紧紧相邻。一天下午,课间休息时,我与邻座的同学因为一点小矛盾,在教室里打了起来。同学吃了亏,竟然拿起铅笔刀朝我冲过来。我连忙用手抵挡,左臂的袖子被划破了一道约半寸长的口子。后来回到家脱下外套才发现,衬衣也被划破了,手臂上还留下了一道微微渗血的伤口。
我被彻底激怒,正准备还击,这时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了教室。我走到已经回到座位的同学身后,沉着脸小声对他说:“明天上午漠阳市场见!”同学脸上闪过一丝惊恐,两眼直直望着走进教室的老师,发起呆来。那时候,我们小孩子要是不方便在学校打架,就会相约在放学路上或者校外的其他地方。 晚上,母亲盯着我衣服上的破洞看了好一会儿,随后让我脱下衣服,拿起缝衣针仔细把破洞补好。
第二天是星期天,清晨,我早早来到漠阳市场等同学。巧合的是,住在我家隔壁的两位表叔突然出现在市场入口处,远远看见我,便快步向我走来。与此同时,我也注意到同学带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同伴从市场另一个入口走了进来。
非墟日的漠阳市场早上静悄悄的,人烟稀少,只有我们几个人。我正打算朝同学走去,却见他和同伴突然转身,慌慌张张地快步往回走。有两位表叔在旁边,我也不便追过去,不然一旦打起来被父母知道,可就麻烦大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同学和他的同伴消失在市场外。
回到家后,我渐渐明白,同学和他的同伴之所以匆忙逃跑,应该是被我的两位表叔吓到了。两位表叔虽然只比我大几岁,但个头比我高很多,模样也成熟得多。同学远远看见我和他们在一起,以为是我请来的帮手。实际上,是两位表叔看到我一大早独自站在空旷的市场里,神情严肃,便过来询问我在做什么。
第二天上学,我和那位同学都装作不认识对方。或许我们都清楚,当初打架的冲动已经消退,也不可能再打起来了。小孩子之间的争执,大概都是这样吧。长大后在同学聚会上再见到这位同学,我们还饶有兴致地谈起这件事。这件事竟然成了我们聚会时有趣的话题,也成了我们对小学时光的美好回忆,还开玩笑说当时在漠阳市场没打起来有点遗憾。这是我小时候最后一次动手争执。后来,时光悄然流转,同学们都全身心投入到数理化的学习中。同时,我们也长大了,变得成熟,没有心思也没有时间再去计较这些因一点小矛盾引发的冲突了。
讨饭
那一年春天,县里召开三级干部会议,让平日里空旷安静的漠阳市场,突然变得热闹非凡。市场内那些没有砌墙的敞开式建筑,被竹篾编织的篱笆围了起来,用作会议室和宿舍。参会人员着装整齐、秩序井然,把整个市场挤得满满当当。
小小的县城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干部,热闹程度可想而知。记得那次三级干部会议开了很长时间,我却已经记不清具体日期了;儿时的记忆,总让我觉得那段时光格外漫长。
在那个年代,尽管我们常常吃不饱,但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开会、吃住,总会剩下不少饭菜。有的人吃不完就随意倒掉,市场地面上随处都是剩饭剩菜。那时候的人们不像现在这般注重形象和素养,加之小县城路面多为泥土路,参会的基层干部对此类随意倾倒剩饭剩菜的事,并不太在意。
那时,城里居民家里大多养着鸡、猪等家禽家畜,且多为放养。这些家禽家畜一窝蜂涌向漠阳市场,争抢地上的剩饭剩菜。那阵子,周边各家的家禽家畜都养得膘肥体壮。
后来,住在附近的小孩也不甘落后,纷纷涌向漠阳市场。他们拿着各式各样的小盘、小桶,到市场里讨要剩饭剩菜。我家里当时没养家禽家畜,看到同伴们都去了,我也跟着去凑了几天热闹。后来心生好奇,也带上一个小木桶前去。
我特意选在靠近小学、那间最大的竹篱笆宿舍门口讨要剩饭剩菜,心想那里住的人多,剩饭剩菜自然也多。和我一起的还有几位相熟的同伴,我排在最后,小木桶也放在末尾。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让人忍俊不禁。饭点时分,人们端着饭盘频繁进出,我们蹲在竹篱笆门口两侧,排成两列长队,面前摆着各式各样的盘与桶,眼巴巴等着别人倾倒剩饭剩菜。
然而僧多粥少,头几天我一无所获,小木桶始终空空如也。直到有一天,终于有人往我的小木桶里倒了剩饭剩菜。他倒完后,还用力把饭盘往下一磕,再顺势一甩,那个动作至今令我记忆犹新,十分洒脱。
饭讨到了,可拿回去做什么呢?想到外婆家养了家禽家畜,我便兴冲冲敲响了外婆家后院的木门。外婆不在家,开门的是年迈的太外婆。她看见我提着装有剩饭剩菜的木桶,我刚开口解释,不知何故,她便生气地大声嚷嚷起来。吓得我丢下小木桶,赶紧跑开。
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太外婆当时为何生气。是嫌我打扰她休息,还是觉得我外出讨剩饭剩菜丢了脸面?记忆里,那时的太外婆年事已高,走路摇摇晃晃,说话含糊不清,还爱絮絮叨叨,时常像孩童一样发脾气。我当时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记得她神情十分恼怒。
与外婆对我们的宠溺不同,太外婆给我的印象向来严肃、不苟言笑,所以我小时候很怕她。但能看出母亲和外婆都十分敬重她,凡事都听她的,她才是家里真正的主事人。只是太外婆在我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因此我对她的印象有些模糊。
太外婆的态度让我心里十分委屈,自那以后我便再也不去讨要剩饭剩菜了。但几个同伴依旧天天前去。后来听说,住在我家隔壁的两位大哥哥实在饿得难耐,竟把讨来原本准备喂家禽家畜的剩饭,自己炒来吃了。那时候我们经常吃不饱,出现这种情况也在情理之中。
四升
四升是一个人的名字。直到现在,我仍不知道“四升”这两个字怎么写,只知晓它的读音。
四升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说话细声细气,言行举止却有些反常,和常人不太一样。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憨态可掬,又略带懵懂。
其实,四升并不愚笨,只是智商稍低。每逢墟日,他都会到漠阳市场找块空地,自导自演一些小节目,赚取一点赏钱,每次表演都会吸引一大群人围观。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一个经典节目:先单脚站立,再低头缓缓蹲下,张开嘴伸出舌头,去舔人们丢在地上的硬币。整个过程中,双手和身体其他部位都不能触碰地面,舔到的硬币就归他所有。
我们小孩子对四升这种高难度表演充满好奇。私下里,我和几个同伴常常模仿他的动作:双臂向上向后张开,如同雄鹰展翅,再慢慢蹲下,试着用嘴触碰地面,却次次都以失败告终,这让我们对四升越发刮目相看。他为了挣这几文辛苦钱,显然下了不少苦功练习。当然,他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一旦失误,整张脸就会猛地贴在地上,嘴巴、鼻子、脸颊沾满尘土,模样十分滑稽。但四升从不气馁,失败后总会迅速爬起,用衣袖擦去脸上尘土,向围观人群连连作揖,憨态可掬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这次不算,再来一次!”他的憨厚与执着,总能逗得围观众人哈哈大笑。我们也都很喜欢看他表演。 因为四升平日言行异于常人,看上去有些憨厚木讷,又爱表现自己,我们小孩子时常拿他开玩笑,甚至捉弄他取乐。他却从不生气,还愿意配合我们玩耍,所以孩子们都愿意亲近他。可有一次,我随口取笑他,言语或许有些过分,四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直直望着我,认真说道:“你小时候我经常抱你玩,你竟然这样对我!”那一刻,我羞愧得无地自容。从那以后,我才明白,四升并非懵懂无知,我也从此对他多了几分敬重。
长大后,我远赴外地求学、工作,再也没有见过四升。可他口中含着硬币表演的模样,一直留存在我的记忆深处。
魔术
每逢墟日,漠阳市场总会吸引一些民间魔术师前来表演。其中,“三仙归洞”这类经典魔术,几乎每位魔术师都会演绎。我即便看过无数遍,始终看不破其中的奥秘,直到如今看了短视频的慢动作回放,才恍然大悟。
“变鸡蛋”的魔术格外有趣。魔术师先在一只小碗上垫一块厚实的小毛巾,再拿着一方手帕在碗上方不停挥舞。随后轻轻将手帕盖在碗上,双手做出“空中抓一把,不知真或假”的动作。待掀开手帕,碗中便神奇地多出一枚鸡蛋。魔术师还当众把鸡蛋打破,倒入碗中,以此证明是真鸡蛋。看得多了,我渐渐琢磨出些许门道:那时候无论春夏秋冬,人们大多穿着宽松长衫,魔术师会在长衫袖内缝制小暗袋,提前藏好鸡蛋。当手臂抬过水平位置,鸡蛋便会顺势滑落,再借手帕不停挥舞作遮挡,悄无声息滑进碗中。挥舞的手帕起到很好的遮掩作用,碗底垫厚毛巾,则是为了缓冲减震,避免鸡蛋掉落摔破。
这门魔术看似原理简单,我儿时也曾偷偷照着方法练习。但魔术从来不是知晓技巧便能精通,唯有反复练习,动作才能自然流畅、不露破绽。如同弹奏吉他,练好一支新曲,往往需要数十遍乃至上百遍的打磨,新手更是如此。因此,优秀的魔术师不仅熟知技法,更离不开扎实的基本功苦练,这大抵便是魔术独有的魅力。
漠阳市场还常有另一项魔术表演——与“变鸡蛋”原理颇为相似的“空杯来水”。魔术师将一只空杯置于地面,蹲着身子,像变鸡蛋一般不停挥舞手帕,随即用手帕盖住杯口。待手帕掀开,原本空空的杯子里,已然盛上大半杯水。
这个魔术我观摩无数,始终找不出丝毫破绽。我自幼喜欢钻研,遇有不解之事,总会默默记在心底。直到某日,我在医院见到老式血压计的充气橡皮球,忽然灵光乍现:魔术师是否提前将橡皮球蓄满清水,固定在腋下,再将连接胶管藏于衣袖之中?挥舞手帕的瞬间,暗中挤压腋下橡皮球,水流便可顺着胶管,悄然注入杯中。
以上两种魔术,便是我儿时长久以来的猜测,时至今日,依旧无从验证对错。倘若时光可以倒流,我多想重回年少岁月,守在漠阳市场,静静蹲在魔术师身旁,细细观摩、潜心探究,解开这份萦绕心底多年的童年谜团。

(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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