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之后-第四章大理:市场的第一课,一百块


白夜之后-第四章大理:市场的第一课,一百块

和廖晨聊完,天色逐渐变暗。

远处的苍山隐在一片暮山紫中。

出租车沿着国道往古城方向开去。

路边零星亮起民宿和酒馆的灯光。

那些写着“我在等风也在等你”“有一种生活叫大理”的招牌一闪而过。

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大哥。

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美女,来旅游还是来旅居?

算是旅居吧。

她望着窗外,心不在焉地答。

现在大理人可不少。

司机笑着说。

不过钱不好挣啊。

豆豆也笑了笑。

没有接话。

钱不好挣。

她今天已经被上了一课。

车窗外的夜色不断后退。

廖晨的话却还停留在脑子里。

家长买的是确定性。

理想很贵。

而且通常都不便宜。

她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林昭说。

创业这件事,从辞职那天开始,昭昭几乎没有泼过她冷水。

甚至连一句你想清楚了吗都没问过。

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

像一张兜底的安全网。

可偏偏因为这样。

她反而更不想让对方失望。

下车后,她没有立刻回民宿。

一个人沿着附近的街道慢慢走着。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

早过了饭点。

她其实没什么胃口。

可肠胃显然有不同意见。

路边米线摊的热气一阵阵飘过来。

她还是走过去坐下。

点了一碗小锅米线。

米线端上来的时候还咕嘟冒着热气。

她夹起一筷子。

慢慢吃着。

好像只要嘴里还有东西可以咀嚼,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不会一下子全涌上来。

食物就是这样。不能解决问题。

但至少能让人有面对问题的气力。

回到民宿的时候已经十点多。

她简单洗漱完,躺到床上。

给昭昭发了一条微信。

今天聊得有点累。

先睡啦。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

对面回了一个:

嗯嗯。

豆豆盯着手机看了两秒。

刚准备放下。

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一张表情包。

上面写着三个字:

爱你哦。

豆豆瞬间从床上坐起来。

林昭这种情感表达功能退化的人。

平时最大的情感表达也不过是收到

好的

这种东西出现在聊天框里的概率,和太阳从西边出来差不多。

她几乎条件反射地点开。

截图。

保存。

动作一气呵成。

生怕对方下一秒撤回。

果然。

不到一分钟。

表情包消失了。

豆豆看着手机笑出了声。

又忽然有点鼻酸。

大概是被发现了吧。

明明什么都没说。

可林昭好像总能知道。

她想。

夜色安静下来。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车辆经过的声音。

她把手机放到枕边。

望着天花板发呆。

大理的第一课已经结束了。

结果不算太好。

可前面的路到底在哪里。

她还是不知道。

不过明天,她还约了另一位教育机构主理人。

至少现在,她还不准备认输。

毕竟来都来了。

第二天下午,豆豆打起精神,打车前往稚语教育。

司机跟着导航七拐八拐,最后开进湾桥附近一个安静的村落。

路越来越窄。

两旁是白墙灰瓦的院子和零散的菜地。

如果不是导航,她大概不会想到这里藏着一家教育机构。

刚下车,微信电话就响了起来。

豆豆,你到了吗?我出来接你。

Wendy

到了到了。

话音刚落。

她便看见不远处走来一个扎着单马尾的女人。

个子不高。

穿着简单的卫衣和运动裤。

脸被高原的阳光晒成健康的小麦色。

看起来不像教育机构主理人,倒更像刚从田里忙完回来的人。

还好找吧?

Wendy笑着接过她手里的包。

还可以,司机师傅绕了一会儿。

第一次来都这样。

她领着豆豆往里面走。

穿过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大片草坪铺展开来。

冬日阳光落在草叶上。

旁边是一条细长的水渠。

水很浅,清澈见底,刚刚没过脚踝。

另一侧则是一整片草莓地。

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植物混杂的气息。

和昨天见到的教育机构完全不同。

我带你随便看看。

Wendy显然对这里很熟悉。

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一片原来种玉米。

后来闲着也是闲着。

我爸说不如给孩子们跑跑跳跳。

最近草莓快熟了。

我们寒假的主题活动就是草莓采摘。

孩子们一边摘草莓,一边学英语。

摘完以后再一起做甜品。

家长也能参与。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快。

像在介绍自己喜欢的作品。

不远处的墙上贴着活动海报。

草莓、孩子、英语单词和手绘插画堆在一起。

看得出经费有限。

却也有种手工制作的认真。

“Wendy你是本地人吗?

对啊。

她笑着点头。

这一片都是我们家的地。

我弟弟是体育老师,平时会带孩子做户外活动。

我弟妹在幼儿园工作,忙的时候也会过来帮忙。

说到这里,她还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实就是一家人一起折腾。

豆豆也笑。

这种家族作坊式的小机构,她在英国反而很少见。

我看小红书上还有一个教育学博士。

她呢?

哦,她呀。

Wendy摆摆手。

她主要是兼职。

去年暑假帮我们做项目。

后来又回新西兰了。

豆豆点点头。

没再继续追问。

只是隐约觉得,宣传页给人的感觉,好像和实际情况有一点不太一样。

Wendy把她带进室内。

房间不大。

白墙白砖几乎没有额外装饰。

地上铺着彩色塑胶拼图,勉强围出一块儿童活动区域。

白板上贴满草莓相关的英语单词卡。

旁边的长桌上放着几把水果刀、几个餐盘,还有半盒没用完的奶油和牛奶。

看得出来,上午应该刚做完活动准备。

Wendy是之前在澳大利亚呆过是吗?”

“呆的不久,也就一年多。和你们这样长期在国外生活的人不能比。豆豆是喜欢小孩子吗?”

嗯,喜欢。

豆豆笑了笑。

而且大多数时候是双向奔赴。

我喜欢跟他们玩。

他们好像也挺喜欢我。

“你之前在英国呆了多久?做什么呢?”

“十五年,做税务。”

那你英语一定很好啦。

还好。

混口饭吃没问题。

要是能把你的经历讲给孩子听,应该很有吸引力。

“现在家长最爱听这种。”

“英国回来的老师。”

“还是四大出来的。”

“宣传图一挂,报名都好做一点。”

豆豆怔了一下。

昨天廖晨的问题还历历在目。

家长为什么要为你买单?

而眼前的Wendy 却好像从未怀疑过这件事。

甚至在她看来,

豆豆本身就是卖点。

“那关于酬劳你有什么期待?”

豆豆迟疑了几秒。

如果先按雇佣关系的话。

一节课两百五怎么样?

Wendy愣了一下。

随即扑哧笑出声。

这个数字不太吉利吧。

豆豆也跟着笑。

她这才想起来,国内好像确实不太爱用这个数字。

这样吧,我们这边先进行宣传。

等报名人数凑齐了。

我们再具体敲时间。

Wendy笑着说。

不过你要是有什么想法,一定要告诉我。

我们现在其实最缺的就是课程设计。

这句话像忽然打开了什么开关。

豆豆眼睛一下亮了。

其实有一个东西我刚刚就在想。

什么?

草莓采摘。

嗯。

完全可以再往前走一步。

她顺手拿起白板笔。

比如采摘结束以后。

孩子们不一定只是把草莓和甜品带回家。

他们可以拥有自己的摊位。

自己定价。

自己售卖。

甚至彼此竞争。

Wendy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豆豆已经走到白板前。

开始在上面画图。

画供求曲线。

画草莓摊位。

画孩子们和家长拿着代币交换。

画竞拍游戏。

比如两个孩子都在卖草莓。

一个卖五块。

一个卖八块。

为什么有人愿意买八块的?

什么情况下五块的反而卖不出去?

供给和需求其实就在里面。

她越说越快。

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兴奋。

再比如拍卖。

最后留几盒孩子们自己做的草莓甜品。

让孩子自己竞价。

他们会天然理解什么叫稀缺。

什么叫市场。

什么叫价格形成。

白板很快被写满。

她讲得投入极了。

甚至没注意到时间正在一点一点过去。

Wendy站在旁边。

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好。

这个真的好。

她走近两步。

仔细看着白板上的内容。

时不时点头。

我之前一直觉得活动内容有点单薄。

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扩展。

你这么一说我一下就明白了。

孩子玩得开心。

家长也觉得有收获。

而且还能学英语。

我都没想到呢。

这样确实能把活动撑起来。

两个人越聊越起劲。

从草莓讲到集市。

从英语讲到经济学。

又从经济学讲到孩子未来的教育方式。

豆豆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兴奋过了。

甚至忘了自己是来找工作的。

从离开英国到回国。

从昆明到大理。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没有人问她为什么辞职。

为什么回国。

为什么放着光鲜稳定的工作不要。

而是认真地听她讲那些关于教育的想法。

她觉得自己脑子里那些曾经被廖晨一句句拆开的东西,

好像终于又慢慢拼了回来。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觉得她天真。

原来真的有人会对这些事情感兴趣。

原来自己想做的东西,

也许并不是一场异想天开。

她忽然有些高兴。

甚至开始隐隐期待起来。

也许这一次,

自己真的找对方向了。

今天和你聊的太尽兴啦。你要是能来我们当然很开心。

Wendy笑着说。

不过我们的条件你也看到了。

现在活动规模还不大。

先招生试试看。

等人数稳定下来,我们再具体敲时间。

她顿了顿。

像是终于说到重点。

其实我们活动收费也不高。

一个家庭两三百。

再高家长就不来了。

如果后面合作的话。

你看一次一百怎么样?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秒。

豆豆愣住了。

一百?

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呀。

Wendy点点头。

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来一次一百。

豆豆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来一次。

是什么意思?

一节课?

一个下午?

一次活动?

还是从古城坐车过来,到离开为止的全部时间?

刚刚还在脑海里奔跑的那些课程设计。

忽然像被人按下暂停键。

白板上的草莓摊位。

供求曲线。

拍卖游戏。

代币交换。

还停留在那里。

十分钟前。

Wendy还站在白板前说:

这个真的好。

这样确实能把活动撑起来。

可那些被夸赞的想法,

好像并没有随着评价一起获得价值。

如果放在英国。

她大概会立刻追问工作范围。

课时长度。

创意归属。

活动设计费用。

可回国以后。

她越来越不确定。

是不是自己太不懂行情了。

是不是国内教育行业本来就是这样。

是不是自己现在最需要的,

其实不是赚钱。

而是先找个地方落脚。

先弄明白这场游戏的规则。

于是最后。

她只是笑了笑。

我再想想。

Wendy点点头。

像是并不意外。

而豆豆不禁回头望向白板。

那条刚刚画出来的供求曲线。

还歪歪扭扭地留在那里。

整整一个下午。

她都在兴致勃勃地讲价值。

讲市场。

讲定价。

可直到离开的时候。

她才忽然发现。

原来这些道理。

自己好像还没学会。

Wendy热情地把豆豆送到门口。

临走前,还从草莓地里摘了一大把半青半红的草莓。

塞进她手里。

拿着拿着。

我们自己种的。

味道可能一般。

但一点农药都没有。

豆豆本想推辞。

可架不住对方实在热情。

最后还是把草莓装进了包里。

回到民宿以后。

她把今天的经历一股脑讲给了林昭。

从草莓园。

讲到白板。

讲到那条供求曲线。

最后讲到那句一次一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多少?

一百。

人民币?

人民币。

林昭差点被气笑。

咱不至于落魄到这个地步吧。

豆总。

你少出几次门。

都能省下来好几个一百。

豆豆也笑了。

可笑完以后。

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昭昭。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先找个平台练练手?

赚钱也许是次要的。

我刚回来。

很多东西确实不懂。

也许我真的该先体验一下国内市场是什么样。

林昭毫不客气。

你这不叫体验。

你这叫花钱上班。

别人来大理花钱上咖啡课。

疗愈课。

手作课。

你倒好。

自费当打工人。

豆豆被逗笑了。

你让我再想想。

两天后。

下午的阳光落在民宿院子里。

豆豆窝在沙发上刷朋友圈。

忽然看见稚语发了一条新推文。

《草莓采摘日|孩子们的第一场英文拍卖会》

她怔了一下。

点开。

海报最上面写着:

Auction Game

Supply & Demand

Children’s Market

下面是一群孩子举着草莓篮子的照片。

宣传文案写着:

通过角色扮演学习定价与交易。

豆豆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脑海里忽然闪过那天白板上的内容。

下意识放大海报。

又缩回去。

她往下翻了翻。

又停下来。

没有说话。

也没有截图。

只是安静地把手机锁屏。

窗外。

苍山静静躺在黄昏里。

远处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

桌上的草莓已经比刚摘回来时红了不少。

她伸手拿起一个。

咬了一口。

有点酸。

她忽然想起廖晨停车场里的那辆旧丰田。

那天离开的时候。

她以为他讲的是教育。

现在才知道。

原来市场,

才是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