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我走出家门沿着马路去农贸市场买菜。恰逢清明节，风里裹挟着几分未消散的凉意，路上却已有不少行色匆匆的人。他们多半和我一样，赶着来置办菜蔬。

　　市场入口的路实在让人揪心：说它是通道，倒不如说是市民踩出来的一条长窄巷——北面半截坑洼的土路，雨季一来准溅得人裤腿沾满泥点；南面半截的水泥路裂着蛛网似的纹路，缝隙里嵌着暗沉沉的污水。摊位排列无序，卖菜的竹筐挨着卖海鲜的塑料桶，腥气混着菜叶的清苦，说这儿是“农贸市场”，实在有些勉强。

　　忽然，一抹鲜亮的绿撞进我的眼里——是堆得冒尖的菠菜，叶片上还沾着细碎的晨露。我脚步一顿，停在那小摊位前。摊主是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脸膛被日头晒得黝黑，一身洗得发白的浅灰绿色迷彩服，同色系的帽子压着鬓角的白发，可他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明亮，透着一股庄稼人特有的精气神。

　　“菠菜怎么卖？”我问。“三块五一斤，自家种的，没打药。”他声音洪亮，递过来一个干净的塑料袋。我蹲下身子开始挑拣菠菜，眼角瞥见旁边堆着的芋头，表皮粘着湿润的泥，个头匀实得很。我问他“这也是您的？”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也是我的，后山上刨的，粉糯得很。”我索性连芋头也买了。

　　他称完菠菜报着价，正弯腰去提芋头袋子，两个同穿迷彩服的男人凑过来。其中一个拍着他的肩膀打趣“你老小子行啊！公私两不耽误。”见我看过来，那人便笑着解释：“我们都是附近的护林员，他倒好把护林点周边的空地一点点开出来，种上应季蔬菜，换班就拉来卖，比我们会过日子。”我不由得赞道“大哥好能干，一举两得！”

　　摊主挠挠头，憨厚地笑了“闲着也是闲着，山里的地肥，我种的菜自家吃不完，换俩零钱也好。”说完，他手脚麻利地称好芋头。我扫码付完款，提起袋子准备离开时，他又往我手里塞了一把带着根须的香菜“今早刚拔的，炒芋头放点儿提香。”

　　我攥着那把带着泥土气息的香菜，看着他转身又去招呼其他的顾客，黝黑的脸上满是踏实的笑意。风从市场深处吹过来，混合着鱼虾的腥，蔬菜的鲜，还有草木的香。刚才还觉得乱糟糟的市场，忽然就生动起来。那些挤挤挨挨的摊位，还有眼前这个把护林种菜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的男人，都成了清明日里最鲜活的烟火注脚。

　　狡兔三窟的典故人尽皆知。我虽非狡兔，却也有三个家：母亲家，薛家岛，铁山。多提这一句，是因为我比身边的不少伙伴都幸运——母亲不但健在，说起话来还底气十足。如今，大半时光我都住在铁山。所以，去孟家庄赶集便成了日常。‌‌

　　集市上，摊主大多是鬓染霜华的老人。无需精确统计，只需逛上一圈，便能被那岁月沉淀了的平和氛围包裹。他们的摊位像一方浓缩了的生活小世界：青翠的大葱腰杆挺得笔直，叶片上的晨露如晶莹的珍珠；红得透亮的地瓜堆成小山，在阳光下透着蜜色的光；带着泥土芬芳的中草药，散发着醇厚的清香；沾着麸皮的塑料桶里，圆滚滚的土鸡蛋，泛着温润的光泽；新鲜的苔菜码得整整齐齐，一片惹眼的碧绿。老人们总笑眯眯地招呼着每一个路过的顾客。偶尔，也能看到白发的长辈帮着晚辈看摊，守着那一方小小的烟火天地。

　　我总爱光顾这些老人的摊位，他们做生意最是实在，秤杆永远翘得高高的，绝无短斤少两的事。掏钱或扫码时，还总往你袋子里塞一把蔬菜。客气道谢时，他们总真诚地摆摆手“都是自家种的，值不了几个钱。”带着烟火气的蔬菜透着自然的新鲜，而老人们朴实的话语，更像是一股暖流，顺着耳朵，钻进心里，把整个人都烘得暖暖的。

　　在这些透着烟火气的摊位中，有一对父子的身影格外让我触动。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摊前，堆着的是翠生生的生菜，叶片如翠绿色的扇子，还有新鲜脆嫩的油菜。他身后的三轮车旁坐着自己的老父亲——一个眼神空洞的拄拐老人。老人许是帕金森病人吧？我看了他黝黑的毫无表情的脸，心里已有了答案。提着两棵硕大的生菜和一包嫩嫩的油菜，我心情既沉重又为老人感到欣慰：他有一个带他一起出来放放风的孝顺的好儿子！不一会功夫，又有几位顾客被他的蔬菜吸引着前来光顾。

　　我和老公提着几袋蔬菜，走到汽车旁。他按开后备箱，我俩将蔬菜一股脑塞进去。我打开车门，正准备抬腿上车，忽然被一个醒目的招牌勾住目光——“婚姻介绍”四个红色的大字，在满是烟火气的集市里格外扎眼，下面印着一串联系电话。我说“你瞧瞧这才是会做生意的！居然把婚介招牌摆到集市来，我得给他们点个大大的赞！”

　　看他没接我的话茬，我又琢磨着补了句：“不过也难说，就怕老人自作主张，没跟儿女商量就来登记，最后好心办坏事，反倒闹得家里鸡犬不宁。”一直沉默的老公，这时开口了，语气似在总结又像在感慨：“现在的老人早不是以前那套‘老子说了算’的做派了，他们正试着跟上时代的脚步，想靠自己的力量搭起和儿女沟通的桥，做儿女最坚实的后盾。虽说难免有个别误会，但总体来看，还是利大于弊的。”我心里明镜似的，我俩的脚步也正悄悄迈向老年队列，尽管年纪还没那么大。

　　车子发动了，那抹醒目的红色渐渐在视野里淡去。望着车窗外人来人往的集市，我忽然觉得，这浓浓的烟火气里，又多了几分热腾腾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