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油市场报》副刊版面(附邮箱)

金城凉面香
文/李诚
初夏一来,暑气就漫开了。冬日渐露寒,风里褪去了春日的柔和,添上几分温润的燥热。这时候,人想吃点清爽的东西,把身体从荷里捞出来。
我生活在金城兰州。烟火日常里,绕不开一碗有名的牛肉面,一清二白三四红绿,早已成了兰州最响亮的饮食名片。到了夏日,阳光灼灼,街头愈发闷热,往日里热气氤氲、座无虚席的牛肉面馆,另一种面成了主角。它不是热腾腾的汤面,而是一碗凉面。清爽适口,很对得上夏日里人的胃口和心境。
周末闲暇时,我走到培黎广场旁的一家牛肉面馆,临街落座,感受金城夏日的烟火气。牛肉面的师傅做凉面很用心,几十年下来的老手艺。一早起来,用上等的小麦粉加少许盐和碱水,慢慢揉成光滑的面团。醒上一阵,再反复揉搓,直到面团劲道柔韧。然后手工拉制,或细或宽,全凭经验。面条入大锅沸水,火候要恰好,煮到断生即刻捞出,不能软烂。接着是最关键的一步,煮好的面条浸入凉开水里,连过两三遍,洗去面条表面的淀粉,变得爽滑利落。捞出来沥干,淋上少许熟油,轻轻拌匀,防止粘连。处理过的面条,根根分明,爽滑透亮,透着小麦原本的清香。
凉面的配菜很有讲究,多是兰州本地的标配食材。薄软的豆腐片、厚实的木耳,切匀的土豆片、胡萝卜片,脆嫩的芹菜段、小朵的菜花,还有清甜的番茄与豆角。各类配菜搭配得当、色彩丰富,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料汁调配同样很用心,碗中融入老醋、少许生抽,再浇上一勺秘制的辣子。辣子是选用本地菜籽油慢火熬制的,色泽红亮浓郁,香气辛辣而不燥。再加少许蒜泥提味,又不掩盖食材本身的香气。调好的料汁浇在面上,筷子上下拌匀,面条裹满了汤汁,色泽鲜亮,鲜香就钻进了鼻腔。
我端着一碗凉面在临街的桌边坐下,抬眼是街头来往的行人,不远的黄河岸边有风吹过来,缓缓地,带着草木的气息。挑起一筷子放入口中,面条爽滑筋道,凉而不冷,压住了夏日里的焦躁。酸香夹来,开胃解腻;辣味过后,温和不冲,蒜泥的辛香在舌尖慢慢化开。还有配菜的脆嫩在齿间轻轻作响。香在哪里呢?香是一层一层铺开的。先是辣子的焦香,接着是醋的醇香和蒜的辛香,嚼到后面,面条本身的麦香慢慢浮上来,清清爽爽,不腻人。一碗凉面下肚,浑身的燥热就散了,只留下唇齿间一缕淡淡的清香。
店里的师傅守着这做面的手艺,不张扬,不花哨,年复一年。古人讲“不时不食”,这句话放在黄土高原的夏日里,就是一碗恰到好处的凉面。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兰州的面食里,有牛肉面的厚实与热烈,也有凉面的清简与温和。一热一凉之间,藏着西北人坚实里的一点甜酸,豪放里的几分从容。黄河滔滔东流,岁岁不曾停歇。金城的风上,万般滋味,融进一缕淡淡的凉面香里,浸染着整座城市的夏日朝夕。
轧麦场
文/桑明庆
小满过后,一望无际的田野里,小麦从鹅黄渐渐变为金黄,再加上暖风一吹,很快就熟到了天边。一个充满希冀的收割季节就要来了。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每年小满一过,每个生产队都要轧一片到几片打麦场。面积小的三五分,大的二三百,等麦子收割进场后用来晾晒、碾压、打场、扬场使用。
轧麦场,我们当地方言一般称之为“砸场”。俗话说:“有了场,心不慌,就等麦子进粮仓。”麦场一般都要选在村外的最高处或者通风口,这样风顺,有利于打场、扬场,还能防止下雨天被水浸泡。
轧场也是有程序的。先是晒场,就是用镢头把造好的场地垦荒。这项农活是一个“人海战役”,需要的劳力多,一般又在早起时。
晨曦中,社员们扛着镢头,像出征的战士一样集合来到场地,然后一字儿排开,在生产队长的指挥下开始有序干活。他们将镢头高高举起,上下挥舞,镢头在头顶上划出一道道弧线,且伴有像风吹来的“呼呼”声。初升的太阳,将他们的身影照射得细长柔美,那起落的镢头影子似乎要与西边巍峨的太行山连接在了一起。此时,田野里麦香正浓,镢头上干涸形成的劲风,不断将这缕缕麦香漫卷过来,吹进人们的鼻腔里。
晒场妥当时,就是耙场。套上枣红马和大黑驴,拉起一联大木耙,来回均匀地耙上几十遭,直至把新翻出的土耙得细如面粉,平平坦坦为止。开耙前要在木耙上放上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块,这叫压耙,好使木耙稳重,上下微动。如果没有合适的石块,就让一个半大小子蹲在木耙上。这活儿是我们小孩最喜欢干的,都抢着要去,结果是谁力气大谁就蹲在了木耙上面。蹲在耙上的孩子要注意力集中,不能来回乱看,双手紧握耙钉,双眼紧盯马的屁股。有时枣红马翘起尾巴,拉出的粪便几乎溅到孩子脸上,这时引得一帮人哈哈大笑。
耙完地,就要泼水了。社员们从井里或河里挑来水,用瓢舀满水,然后从怀里往外泼,速度要快,到一定程度时手轻轻一抖,水就形成了一个扇面,均匀地洒在了土面上。这样泼上两到三遍,土就彻底洇透了。
等洇透的土晾到不湿不干时,就要压场了。在土面上撒上一层麦糠,套上枣红马拉石碾反复碾压。看管毛驴拉碾可是技术活,要由一个老农来完成。我们小队一般由全海爷爷来负责这项农活。全海爷爷五十多岁,瘦高个,皮肤黝黑,常年剃着光头,满脸的皱纹。只见全海爷爷戴着一顶破旧的草帽,敞着怀,胸前的肋骨一条条清晰可见,一脸严肃。他右手牵着驴的缰绳,左手高高举着鞭子,嘴里不停地吆喝着,有时还要甩上几鞭子,“啪啪”,清脆的鞭声会传得很远很远。此时的全海爷爷,真像一位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石碾在吆喝的伴奏下,均匀地转动着,一碾挨着一碾,一碾压着一碾,好像要把日月的年轮和岁月的沧桑都碾压在这石碾之下。农家人把对丰收的希望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都藏在了这麦场之中。等碾压到地面光光平平、硬硬邦邦时,场就制好了。这时全海爷爷会拖着长音大吼一声:“场子好啦——”这一声吼叫能将天边的白云震得飘荡起来,然后他再狠狠地甩上几鞭,“啪啪”的声音再一次响起。麦场轧好了,只等新麦进场。
现在收割机成了收麦的主要工具,一趟过去收、碾、打全部完成,再也不用轧场了。但轧场的过程,特别是那滚轴“哎扭哎扭”的韵律,不知给多少人留下了温馨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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