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级市场的叙事,正在扭曲二级市场的价格信号


一级市场的叙事,正在扭曲二级市场的价格信号

从 54 号文和吴清讲话,看一个被刻意回避的系统性风险

先说一件需要被正视的事。
从 2025 年末到 2026 年初,A 股市场密集出现了同一类操作:多家主打前沿科技概念的非上市企业,以几乎标准化的路径,相继完成了对不同 A 股上市公司控制权的收购。
消息一公告,标的股价无一例外出现短期暴涨。部分案例中,标的公司在主业业绩同比大幅下滑的情况下,市盈率在一个月内飙升至行业均值的数倍以上,从传统制造业公司直接被重估为 “科技生态平台”。
业绩下滑,估值翻倍。
这不是正常的市场定价。这是叙事定价 —— 一级市场的技术叙事,借道壳公司的控制权交易,被注入了二级市场。
问题在于,这种操作为什么会在同一时期密集出现?它的制度根源是什么?它对中国科技资本市场的长期危害,是否还没有被足够清醒地看待?

一、85 万亿规模之下,一个方向性的警示

6 月 6 日,证监会主席吴清在中国证券投资基金业协会第四届会员代表大会上说了一句话,值得反复品读:
基金行业要加快实现从 “重规模” 向 “重回报” 的转型。
这句话出现在这个时间节点,不是偶然。
吴清同时给出了两个数字。第一,中国基金行业资产管理规模超过 85 万亿元,稳居全球第二。第二,过去五年,私募股权创投基金为未上市未挂牌企业注入 5.25 万亿元创新资本,相当于同期境内企业股票融资规模的 90%。
规模已经全球第二了,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强调转向回报?
因为规模和回报已经脱钩。
脱钩发生在哪里?不主要在二级市场,也不主要在监管层面。真正的脱钩,发生在一级市场的制度结构里。

二、23 万亿背后:一级市场的三层结构性错配

54 号文发布之前,中国的私募基金市场已经积累了 23 万亿规模,占整个金融体系管理资产的 15% 以上。就在过去三年里,证监会对 1805 家私募基金管理人采取了行政监管措施,对 97 家进行了行政处罚,将 86 条涉嫌犯罪线索移送公安机关;中基协累计注销 5444 家私募基金管理人登记。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行业持续的结构性失调。
这个失调体现在三个层面:
第一层:资金性质与管理逻辑的错配。
今天中国一级市场里,具有流动性的出资资金,穿透一到两层,绝大部分来源于国资体系 —— 引导基金、城投出资、国企 CVC,以各种方式构成了 GP 实际可调配资金的主体。但这些钱,由市场化 GP 来管理,由他们来决定投什么、怎么投、什么时候退。
国资 LP 要的,是产业落地、税收、就业、地方产业能级的跃升。市场化 GP 要的,是基金规模、管理费和业绩报酬。两个目标,在早期项目里表面吻合,在后期则强烈撕裂。
第二层:技术判断与定价能力的错配。
一级市场里,什么叫 “技术好”?在没有独立技术评价体系的情况下,这个问题只能由 GP 来回答 —— 而 GP 的回答,既基于专业判断,也基于利益动机。当募资规模达到数百亿级别,当旗下基金的 LP 有数十个地方政府,当被投企业和自家产业生态高度重叠时,这种主观定价就很难保持客观。
定价权集中在 GP 手里,信息不对称又无法被独立机制验证,结果就是:谁的叙事讲得好,谁就能获得更高的估值。这是一个系统性鼓励制造叙事的激励结构。
第三层:一级退出与二级流动性的错配。
私募基金的正常退出路径是 IPO,但这条路既漫长又充满不确定性。当这条路受阻或预期延长时,部分资本会寻找别的出口:不等企业独立上市,直接让背后的资本运作者入主一家 A 股公司,通过注入 “科技生态” 的叙事完成估值跃升,再通过股价上涨兑现流动性。
这就是那几家企业几乎同时选择的路径。它不是几个人想到了同一个坏主意,而是理性的行为者在同一套制度激励下,选择了同一条畅通的出口。当多个主体在同一时期做出同类选择,说明的不是巧合,而是制度性的套利空间被发现了。

三、叙事如何流进二级市场,又怎样扭曲价格信号

传导机制并不复杂。
当一个一级市场主体控制着一套 “技术生态” 叙事,这套叙事由国资出资背书、由关联企业填充、由专业媒体放大,它就构建出了一个巨大的信息不对称优势。
当它拿着这套叙事去收购一家上市公司时,二级市场的大多数参与者 —— 散户、量化、指数基金 —— 无法独立判断技术叙事是否对应真实的技术进展,只能根据 “科技新贵入主” 这个信号来交易。股价飙涨,市盈率扩张,传统行业公司变成了 “科技生态平台”。
这是叙事定价,不是技术定价。
叙事定价带来的,是价格信号的扭曲。
当市场无法区分 “真正的技术突破” 和 “被资本运作包装的技术叙事” 时,它给出的价格信号是:制造叙事比做出技术更值钱。这个错误的激励,会引导更多资源去追逐叙事,而不是追逐真实的技术进步。
长此以往,那些真正在实验室里攻关、需要五到十年才能商业化的硬科技企业,在这个市场里持续处于估值洼地;而善于把人工智能、机器人、新能源同时打包成 “无边界生态” 的企业,持续获得资本溢价。
这才是 54 号文背后,最深层的那个问题。

四、两套监管体系之间,那段监管协同尚未完全覆盖的地带

54 号文的核心关切,包含 “防止私募基金被利用为违法违规工具”,要求 “加强央地和部际协同联动”。
吴清讲话里有一句意味深长的表述:“深刻汲取此前部分机构冒进发展的教训。” 这句话隐去了对象,但业内人士都清楚指的是什么。
然而,有一段路,54 号文和吴清讲话都没有直接覆盖:
当资金从国资 LP,流经市场化 GP,再经由自然人持股进入 A 股上市公司时,这整条链路跨越了两套监管边界。私募基金受中基协监管,上市公司受证监会直管。从一级到二级的这条通道,是两个监管体系之间存在的监管协同空白。
54 号文要求穿透监管,三年行动方案正在制定中。但穿透监管要真正有效,需要中基协和证监会的数据系统真正打通。目前这两套系统相对独立 —— 私募基金的 LP 穿透数据在中基协,上市公司大股东数据在证监会,资金从一端流向另一端的轨迹,在现有数据基础设施里难以被系统性追踪。
这不是监管意愿的问题,是数据基础设施的问题。解决它,可能比出台几条监管规则困难得多。

五、刘晓艳当选的制度信号

6 月 6 日,在吴清讲话的同一场会议上,还有一件人事变动值得单独说:易方达基金董事长刘晓艳,当选中基协新一届理事会兼职会长。
这个安排的信号意义,不应该被轻描淡写。
易方达是目前中国管理规模最大的公募基金公司,最新管理规模约 3.5 万亿元。刘晓艳作为易方达创始团队核心成员,任职十余年间,公司管理规模从 1800 亿元增长至 3.5 万亿元,累计向公募基金持有人分红超过 2000 亿元,是行业内长期回报表现最稳定的头部机构之一。
在整个行业因 “冒进发展” 而受到整顿的节点,让代表长期回报导向的掌门人担任行业协会兼职会长,传递出来的不只是一个人事信号,而是一个方向性的制度选择:监管层希望中国基金行业的文化基调,向真实回报和长期主义那侧靠拢。
这和吴清 “从重规模到重回报” 的要求,是同一条逻辑线的两端。

六、真正需要解决的三件事

54 号文建立了 “1+N+X” 制度体系,三年行动方案正在制定中。清退不合规玩家是必要的,但如果只停留在清理存量的层面,而不解决制度性的激励错配,下一个周期里,相同的操作会换一套包装重新出现。
真正需要解决的,是三件事:
第一,建立独立的技术信用评价体系。
叙事之所以能在一级市场定价,根本原因是没有独立的、可验证的技术评价机制。GP 说什么叫硬科技,就是什么叫硬科技;估值拍多少就是多少。解法有方向:把国防工业的 TRL(技术成熟度等级)标准金融化,针对量子、脑机接口、先进材料等具体赛道定制硬指标,建立独立的第三方技术信用评级机构,让技术进展可以被客观评级、被市场定价。这件事真正的难点,是评级机构的独立性设计 —— 如何让它同时免疫于 GP 的商业压力和地方政府的绑架。
第二,打通跨市场的数据穿透链。
从国资 LP 到市场化 GP 到上市公司大股东,这条链路必须对监管层透明。私募条例已经为穿透监管提供了法律依据,接下来是数据基础设施的建设:中基协和证监会的信息系统协同,实现资金来源的跨市场可追溯。这不是制度设计的问题,是工程问题。
第三,重构国资基金的考核逻辑。
国资进入一级市场是对的,这是当前中国发展硬科技最重要的长期资本来源之一。但国资基金的考核如果继续以 “管理规模” 为核心指标,就会持续有动机追逐规模、制造叙事。考核逻辑必须向 “技术验证质量” 和 “产业落地真实性” 倾斜,把 “购买了多少真实的创新概率” 作为业绩衡量的核心维度,而不是 “管了多少亿的盘子”。

七、结语

吴清 6 月 6 日讲话里的那组数字,是真实的成就:85 万亿规模,全球第二;5.25 万亿元注入未上市企业,相当于股票融资的 90%。这代表的,是中国储蓄和实体创新之间正在发生的历史性对接。
但一级市场如果持续制造叙事泡沫,并通过跨市场的资本运作把泡沫注入二级,价格信号就会持续失真。失真的价格信号,是比监管套利更深层的问题 —— 它扭曲的不只是某一笔投资的回报,而是整个市场对 “什么值得投” 这个根本问题的判断。
当价格说谎,资本就会跑偏。跑偏的资本,养不出真正的硬科技。
54 号文三年行动方案的真正考验,在于它能不能把上面这三件事推进。如果能,中国一级市场的这次结构性调整,历史意义将远超一次行业整顿。
而这一切的核心,最终还是要回到我们上一篇文章提出的那个根本问题:如何建立一套基于技术信用的硬科技投融资体系,让资本真正服务于技术进步。这场整顿,值得更高的期待。
湘江产研社,扎根一级市场产业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