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rsten W. Endres 

Ann Marie Leshkowich 著

康奈尔大学出版社，2018年

《动态的商贩》通过十二篇民族志案例，构建了一个多维度、多层次的越南市场图景。全书以“空间化、流动性、边界工作”为核心线索，既揭示了国家政策、全球化进程对市场的宏观塑造，也展现了交易者通过日常实践、身份协商、权力博弈对市场的微观建构。每一章都有具体的田野场景，抽象的理论概念融入生动的个体故事。作为一部比较民族志合集，本书的价值不仅在于呈现越南市场的独特性，更在于揭示具有全球意义的市场动态，即市场并非抽象的经济机制，而是由人、空间、权力相互作用形成的社会场域。流动性也不仅仅是物理移动，更是身份与权力的重构。边界不仅仅是分隔的屏障，更是互动与创新的节点。

前言部分交代了全书的编纂背景与核心立意。著者关注到的是越南市场中的市场塑造人，人也塑造市场的核心命题。莱什科维奇自20世纪90年代起在胡志明市滨城市场进行研究，聚焦于市场导向下的政策变动所引发的阶级、产权与性别身份之间的博弈。而恩德雷斯则在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社会人类学研究所项目的助力下，探讨越南国家发展规划中的市场政策与小商贩社会关系、国家结构的交织。本书聚焦在单一的贸易类型，以越南为单一语境，通过跨区域、跨类型的比较案例，揭示空间化、流动性与边界工作等具有全球意义的市场动态，为国际之间的类型比较提供了重要的参照。

引言部分由安娜·玛丽·莱什科维奇（Ann Marie Leshkowich）和基尔斯坦·W·恩德雷斯（Kirsten W. Endres）共同撰写，主要阐述了出越南市场的流动特质。老街市新建市场引发的竞争焦虑、萨帕镇市场搬迁引发的交易者抵制、河内街头小贩的警察规避实践、中越边境贸易的合作与博弈等。著者指出，现代化、工业化与城市化催生了新的空间化形态，商业与金融向市中心集中，而生产向经济区转移，最终导致工作空间与生活空间分离，而这一过程始终具有流动性，并且也促成了边界的建构。在越南市场社会主义语境下，国家通过五年计划、生产目标等官僚工具介入私人经济领域，而底层人员的奋斗与创业活力同样也推动了市场的变革。书中的民族志案例表明，越南的“市场”并非单一实体，而是全球挑战与地方转型、国家规制与底层实践相互作用的产物，其动态演化始终伴随着不确定性与摩擦，而这种摩擦正是市场形态生成与转型的核心动力。

第一部分（空间、地方与市场重建的争议政治），引言由琳达·J·塞利格曼（Linda J. Seligmann）撰写，主要论述了越南自21世纪初以来所推行的市场现代化政策，虽以“减贫”“文明化”为口号，但在实践中往往引发交易者与国家的激烈博弈。这一部分的四章均聚焦于市场重建中的空间政治，揭示了国家顶层规划与地方交易者生计需求的脱节。

基尔斯坦·W·恩德雷斯（Kirsten W. Endres）的“市场构建：老街市的商人、干部与官僚文书”（Making the Marketplace: Traders, Cadres, and Bureaucratic Documents in Lào Cai City）以老街市中央市场为研究对象，探讨官僚文件在市场治理中的核心作用。本节著者通过分析了市场管理报告、总体规划、政府通告等文档，认为这些标准化和公式化的官僚文本虽然试图构建一个统一、理性的国家形象，却掩盖了腐败、利益输送等真实社会现实。市场管理人员大多通过裙带关系获得职位，部分官员通过幽灵摊位进行售卖，同时存在贿赂等方式中饱私囊。而在这一处境之下，交易者并非被动接受，当国家将市场重建的成本转嫁给小商贩时，他们则通过请愿、媒体曝光等方式揭露出这些正式化、标准化文件背后的不公，挑战了国家的空间治理权威。著者指出，官僚文件既是国家权力的象征，也是国家与社会博弈的场域，其中的生产与流通不仅强化了国家与社会的概念边界，而且在实践中被交易者不断解构。

萨拉·特纳（Sarah Turner）的“‘见警察就逃’：越南北部高地的生计多元化与街头经济政治”（“Run and Hide When You See the Police”: Livelihood Diversification and the Politics of the Street Economy in Vietnam’s Northern Uplands）一文聚焦于萨帕镇的少数民族街头交易者。萨帕是一个热门的旅游目的地，地方政府曾试图将少数民族交易者集中到新建市场，但京族（Kinh）官员主导的规划往往忽视少数民族的生计灵活性。苗（Hmong）、瑶（Yao）等族群作为市场的交易者，但是同时需要兼顾农业生产与家庭责任，而固定的市场租金与营业时间限制了他们的生活节奏。面对警察的突袭与货物没收，少数民族交易者发展出了多样化的应对策略，比如沿旅游徒步路线流动售卖，或者成为流动批发商，抑或在临时场所搭建次级市场。著者认为，交易者对于经营空间的争夺实际上是他们对于公共空间使用权与发展权的博弈，而游客对少数民族手工艺品的偏好，也为交易者提供了对抗国家空间规制的筹码。

克里斯蒂娜·邦宁（Christine Bonnin）的“宏伟蓝图？国家议程与越南北部高地市场重建的现实体验”（Grand Designs? State Agendas and the Lived Realities of Market Redevelopment in Upland Northern Vietnam）一文则通过老街省高地市场的案例，批判了越南国家发展意识形态与实际的脱离。国家投入了大量的资金用以建设现代化的市场，却忽视了高地交易者的流动习性与周期性贸易传统。京族（Kinh）主导的是日常固定市场，而少数民族更依赖每周一次的周期性市场，这种时空差异被国家规划完全无视。最后导致了许多新建的市场因位置偏远、租金高昂而闲置，最终的结果是15个基础设施项目耗费115亿越南盾却全部失败。著者认为，国家将高地交易者视为教育落后的群体，国家在对于这些少数民族的规划中需要考虑到族群的等级观念，而交易者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进行抵抗，揭示了发展项目背后的权力不平等与文化误解，这些误解才是导致少数民族无法融入主流市场的核心机制。

格特鲁德·胡维尔迈尔（Gertrud Hüwelmeier）的“河内城市空间中的幽灵市场与流动市集”（Ghost Markets and Moving Bazaars in Hanoi’s Urban Space）一文聚焦河内市场搬迁引发的“幽灵市场”现象。为打造清洁绿色的首都形象，河内政府将传统市场改造为高档购物中心，原来的小商贩被迁至地下室或搭建起临时场所。著者通过分析行达市场、天空市场、梦想市场三个不同重建阶段的案例发现，市场搬迁不仅破坏了交易者与客户长期形成的客商关系，还导致了租金上涨、经营成本增加。许多商贩因为失去老客户而生意惨淡，同时新建起来的购物中心的地下室也沦为无人问津的“幽灵市场”，而商贩则只能转向街头经营形成非正式的经营方式。在本章著者看来，市场不仅是一个经济交换的空间，更是社会关系的载体，国家对于空间的规制本质上是对交易者经营权与社会网络的剥夺，而商贩的非正式实践反过来也构成了对官方规划的隐性反抗。

第二部分（流动性、身份与权力关系的回路）引言部分由埃里克·哈姆斯（Erik Harms）撰写，指出越南交易者的流动性不仅是物理空间的移动，更是身份建构与权力关系的动态过程。在市场社会主义转型中，流动性既带来经济机遇，也催生新的不平等，而交易者的身份（性别、族群、阶级）与流动性相互塑造，形成复杂的权力回路。

许文龙（Hy Van Luong）的“越南中部沿海地区移动交易网络：增长、社会网络与性别”（A Mobile Trading Network from Central Coastal Vietnam: Growth, Social Network, and Gender）一文以广义省定平村的移动贸易网络为研究对象。这个网络自20世纪80年代兴起，如今已有约1300名村民在越南南部、中部高地及柬埔寨流动售卖钥匙链、太阳镜、打火机等小商品。著者认为，这一贸易网络的成功并非简单地依赖于国家政策，而是植根于村庄的社会资本，如交易者通过亲属和邻里的社交网络获得无利息信贷，中间人则为同乡提供廉价住宿，从而形成紧密的互助体系。性别在其中也扮演了关键的角色，如女性交易者更擅长通过恳求等方式应对客户的拒绝与警察的监管。男性交易者则依赖体力耐力与风险承受力拓展市场。著者强调，社会网络与道德经济是移动贸易网络中得以维持的核心，其中的运作逻辑超越了纯粹的市场理性。

明·T·N·阮（Minh T. N. Nguyen）的“金钱、冒险与游戏：红河三角洲废物交易社区中男性气质的转变”（Money, Risk Taking, and Playing: Shifting Masculinity in a Waste-Trading Community in the Red River Delta）一文聚焦于红河流域上废品贸易社区的男性气质变迁。年轻男性废品交易者在青年时期追求享乐，饮酒交友，挥霍无度，反抗父辈的节俭与家庭责任。随着家庭的建立，他们逐渐成熟，专注于经营废品仓库，积累财富并承担起家庭责任。著者由此认为，男性气质并非固定不变，而是随生命周期与空间流动进行动态调整。在这一案例看来，城市废物贸易的不确定性与高风险既为年轻男性提供了表达反叛的场域，也为其成年后的回归家庭提供了经济基础。

阮氏清平（Nguyễn Thị Thanh Bình）的“城市化与现代化时代的‘谋生之道’：河内城郊社区小商贩的故事”（“Strive to Make a Living” in the Era of Urbanization and Modernization: The Story of Petty Traders in a Hanoi Peri-urban Community）一文探讨了河内近郊绿江村的城市化与小商贩生计变迁。随着河内行政边界的扩张，村里的农业用地被大量征收，村民失去土地后被迫转向小贸易经营。然而，国家的“文明化”政策禁止街头流动售卖，商贩只能在临时市场如小巷口这些非正式空间进行经营活动，也因此面临警察的罚款与货物没收的风险。对于中年女性商贩而言，小贸易已从补充收入的副业转变为家庭主要生计来源，她们承担着沉重的货物运输与经营压力，同时应对城市化带来的生活成本上涨。著者指出，越南的城市化本质上是自上而下的行政整合，政府并未创造足够的正规就业机会，反而将大量农民推入非正式经济，而小商贩的挣扎与坚持，正是城市化进程中底层群体生存韧性和智慧的体现。

丽莎·巴特尔姆斯（Lisa Barthelmes）的“应对不确定性：河内流动街头小贩与地方官员”（Dealing with Uncertainty: Itinerant Street Vendors and Local Officials in Hanoi）一文以不确定性为核心框架，分析了河内街头小贩与地方官员的互动。越南政府虽然颁布禁令禁止街头售卖，但是官员在执行中往往处于摇摆于容忍与惩戒之间的状态，有时候突袭罚款，有时又默许经营，这种模糊性构成了治理的不确定性。因此，小贩也有多种策略，如空间上避开警察巡逻路线，时间上灵活调整经营时段，关系上通过小额贿赂与官员建立非正式联系，行为上强调自身的“弱势身份”（比如强调自身的女性、农民、贫困者等身份）以获取同情。著者认为，不确定性既是国家控制的工具，也是小贩生存的契机，这种动态博弈同时也揭示了越南社会市场治理中正式规则与非正式实践的共生关系。

第三部分（边界工作），引言由克里斯·格雷戈里（Chris Gregory）撰写，指出市场运作中的边界并非固定不变，而是通过交易者与官员的日常实践不断建构、维持与跨越的“边界工作”。这些边界既包括物理的国家边境，也包括概念上的、道德上的、经济领域上的边界，这一模糊性与流动性同样是市场活力的来源。

艾莉森·特鲁伊特（Allison Truitt）的“法规与突击搜查：越南黄金店的危险处境”（Regulations and Raids, or the Precarious Place of Gold Shops in Vietnam）一文聚焦于越南金店的监管争议。黄金在越南既是商品，也是替代货币，常用于房地产等大额交易，以规避官方经济的波动与管制。国家为规范货币市场，禁止私人金店非法交易金条，但是这种监管也面临多重挑战。黄金被赋予的商品和货币的双重属性模糊了合法与非法的边界，而金店老板常以“家庭遗产”为由为金条交易辩护。如文章中所描绘的案例，2014年胡志明市金店突袭事件中，店主声称被没收的金条是家族遗产，引发网络舆论对国家监管的质疑。著者由此认为，黄金的流动性使其能够跨越合法与非法、商品与货币的边界，而国家的监管实践则反映了市场社会主义下经济与社会边界的持续博弈。

埃斯特·霍拉特（Esther Horat）的“越南北部贸易社区的商业道德”（Moralities of Commerce in a Northern Vietnamese Trading Community）一文探讨了红河流域宁协村批发面料市场的商业道德。该村交易者通过强调本村村民的身份来应对财富积累引发的道德批判。在重视社群团结的村庄语境中，成功交易者刻意凸显自己的农民身份，将财富归因于勤劳而非贪婪，以此形成一种道德边界。著者认为，商业道德并非是固定不变的，而是由交易者根据情境灵活建构的。比如在市场中，他们遵循商业理性追求利润。但是在村庄中，他们会通过慈善捐赠、社群参与等形式来强化道德的合法性。这种道德边界的协商共建，反应了市场经济与传统价值观的复杂融合。

安努斯卡·德克斯（Annuska Derks）的“燃料贸易：煤炭压块产业链中的人、地与变迁”（Trade: People, Places, and Transformations along the Coal Briquetting Chain）一文通过追踪河内煤球贸易的商品链，揭示了燃料贸易如何跨越时空边界。煤球作为廉价的燃料，虽然被越南国家贴上肮脏的落后标签，与越南首都所提倡的清洁绿色的发展愿景有所冲突，却仍被广泛使用。著者阐述了煤球的生产、运输、销售到使用的完整生产消费链条，展现出小商贩、生产者、消费者与官员的互动图景。煤球商贩游走于城市街头，跨越了合法市场与街头非正式贸易的边界。生产者根据需求调整煤球的消费供应，不断适应城市空间的变迁。消费者则在现代燃料与传统煤球之间做出消费权衡。因此，著者认为，煤球的商品链不仅是经济流动，更是空间、时间与社会关系的交织，从而揭示出现代化进程中传统生产方式的顽强生命力。

卡洛琳·格里洛（Caroline Grillot）的“北仑/加隆河的套利:中国对越南边境贸易的调整”（Arbitrage over the Beilun/Kalong River: Chinese Adjustments to Border Trade Practices in Vietnam）一文聚焦于中国和越南北仑河/卡龙河边境的套利贸易。国家边界的存在创造了价格差异的优势，中越交易者通过跨境运输特定商品（如农产品、日用品）获取利润，同时也需要应对官员的监管与突袭。这种贸易呈现出猫鼠游戏的特征。交易者利用边界的多孔性规避管制，官员则通过选择性执法获取利益，而中越双方的权力不平衡又进一步塑造了贸易模式。著者由此指出，边境贸易不仅仅是物理空间的跨越，更是法律、利益与信任关系的协商，这一边境贸易的动态演化反映了全球化背景下国家边界的复杂意义。

后记的著者格拉西亚·克拉克（Gracia Clark）总结后阐明，这些案例共同证明了市场的形成与转型始终伴随着摩擦与不确定性，而正是这种动态博弈，构成了市场活力的核心。在全球化与本土化交织、国家规制与底层实践互动的当代世界，《动态的商贩》一书为我们理解市场的本质与社会意义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参照。

【文稿说明：本文主要翻译自两篇书评，辅以人工智能润色，再由个人修改而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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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译：李   鸣

责编：邱   昱

排版：胡   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