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蹲马路”到“刷手机”:县域零工市场如何真正落地?

凌晨六点半,赣北某县城的人力资源市场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人。有背着工具箱的装修工,有穿着碎花围裙准备去照顾老人的护理员,有三五成群凑在一起闲聊的中年人。他们看手机、看马路、看路口有没有轿车停下来摇下车窗问一句“今天有人吗”——这是中国两千多个县城每天清晨都会上演的场景。零工经济早已不是大城市的专属,但在县域,零工市场“落地难”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
把人聚起来不难,难的是让这些零散的劳动力真正“活”起来、“靠”得住。
一、为什么“马路边蹲活”再也蹲不住了
传统的马路零工市场,是一种极其粗糙的劳动力配置方式。信息严重不对称、价格随意波动、用工纠纷无处申诉,更谈不上技能培训和职业保障。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是县乡零工唯一的活路。
变化正在发生。2024年底,全国零工市场总数已超过8900家,人社部明确指导各地合理利用县域公共就业服务机构场地资源,设立零工对接服务专区或分时分区共享场地设施,为零工人员与用工主体当面对接洽谈提供免费场地。从“马路市场”到“公共市场”,不仅仅是一场迁址运动,更是一次对零工劳动尊严的制度性确认。

但建设零工市场不是挂牌子那么简单。浙江舟山的做法值得一看。这座城市将零工市场建在“海岛上、市场里、码头边”,全市已建成9家零工市场和27家零工驿站,36个乡镇(街道)实现零工服务站点全覆盖。在定海区东山路零工市场,工作人员会主动将暂未匹配成功的求职者拉进微信群,每日动态发布岗位信息。一条货物搬运的零工信息发布不到20分钟,“已招满”的备注就跟在后面。一个市场的小小程序,折射出的是“即时快招”对零工群体生活节奏的深刻改变。
二、破局的关键:不是建一座楼,是织一张网
县域零工市场落地最大的误区,是把它理解为一个“项目工程”——选址、装修、挂牌,就结束了。事实上,真正好用的零工市场,是一张从县到乡到村、从线下到线上的服务网络。

浙江象山构建的“纵横交织”零工服务体系是个典型样本。象山以丹城、石浦城区为南北“纵贯线”,打造就业服务主骨架;以西周制造业和爵溪针织行业为东西“水平轴”,织密就业服务联动网,在联动“纵贯线”和“水平轴”上已有的1个县级人力资源市场、6个零工市场、7个零工驿站基础上,依托社区、党群服务中心建设“15分钟就业服务圈”,基本实现东、西、南、北及中心区域的全覆盖。
这种“纵贯线”加“水平轴”的网状布局,县域可以借鉴。它不是要把所有零工都送到县城的服务大厅去,而是让零工在离家最近的社区、乡镇、村口就能接触到靠谱的岗位信息——也许是一台电子求职机,也许是一个微信群,也许是一个坐在便民服务中心窗口前的工作人员。

另一种值得关注的模式是“嵌入式”布局。浙江北仑区新碶街道零工市场创新构建“1+N”运营模式,联动辖区社区建设共富工坊与零工驿站。针对集卡司机家属打造的“卡嫂工坊”,既提供短途运输、货物整理等灵活岗位,又开设育儿嫂、家政服务等技能培训,让她们既能兼顾家庭,又能靠手艺补贴家用。运营一年来,累计归集岗位信息5124条,达成就业意向295份。这种将零工服务嵌入社区生态的做法,比建一座“高大上”的服务大楼更有生命力。
三、县域零工市场的三个核心命题
结合全国优秀案例可以发现,零工市场能否在县域真正落地,取决于三个核心命题的破解:

第一,谁来运营?
完全依赖政府“包办”,效率往往不高。更可持续的模式是政府搭台、社会力量唱戏。合肥市通过购买服务引入优质人力资源服务机构负责零工市场运营管理,构建“1+12+N”基层服务网络体系,形成了专业化、市场化的服务能力。宿迁市则明确提出“政府建设—市场运营”模式,通过政府购买服务,引进社会力量参与零工服务载体运行管理。对于县级政府而言,找到一家靠谱的人力资源公司,比政府从头建起一支零工服务队伍要现实得多。

第二,技能培训怎么跟上?
零工群体的一个普遍痛点是没有一技之长。丽水市以“供需两端适配”为抓手,推出“零技帮一体化”改革试点,构建“岗位供给+技能培训+就业帮扶”的全流程帮扶闭环。全市已建成80家零工市场(驿站),累计归集零工岗位41.3万个、服务零工群体8.3万人、达成就业意向2.9万人。江门江海区零工市场则联合职业培训学校推出电工、护理、保洁等超200次培训课程,学员结业后进入“推荐人才库”,优先匹配高薪岗位。县域要做的,不是盲目开培训班,而是搞清楚本地产业需要什么技能、零工群体有什么基础,做“订单式培训”。

第三,权益保障怎么兜底?
零工群体最怕的不是活少,而是干了活拿不到钱。鹿城零工市场建立“一岗一审”机制,要求每个入驻岗位必须经过专人严格核验资质,审核责任可追溯至具体人员,从源头上杜绝押金诈骗与虚假招聘,并配备定期坐班的劳动监察员和专业的法律维权指导。连云港“港城快工”平台则可以签电子合同、购买快工保险,合同还能作为薪资纠纷的合法依据。这些做法说明,零工市场的公信力,很大程度上就建立在这种“管到底”的诚意上。
四、江西零工市场的落地建议
江西的县域经济格局多元,赣南的劳动输出型县域、赣北的工业型县域、环鄱阳湖的农业型县域,零工市场的建设重点各不相同。但有几个共性问题是全省通用的“必答题”。

建议一:用好“5+2就业之家”这个存量资源。
江西正在推进的“5+2就业之家”已经建成大量网点,修水县就是一个典型。该县依托“5+2就业之家”建设了185个网点,实现乡镇、村、工业园区、技工学校全覆盖,打造并依托县级“零工市场”与城区、重点乡镇8个零工驿站。修水的经验说明:零工市场不必另起炉灶,在“5+2就业之家”的服务功能上叠加“即时快招”模块,是最省力的落地路径。南昌市西湖区在城区核心商圈设立9个零工驿站,月均发布即时岗位100余条,依托“5+2就业之家”智能筛选机制构建“岗位收集—需求匹配—即时对接”闭环,也证明了这种叠加逻辑的可行性。
建议二:围绕县域特色产业走“小而精”路线。
南康区围绕千亿家具产业,建成东山实木家具、龙华软体家具、龙岭物流运输三个特色产业化零工市场。东山零工市场线上浏览量已达500万余次,帮助660名零工人员达成就业意向。江西每个县都有各自的产业禀赋——赣南脐橙、景德镇陶瓷、宜春锂电、新余钢铁——零工市场如果建成“通用型”的服务平台,往往缺乏吸引力;但如果能够围绕一个拳头产业来建,配套技能培训、岗位对接、权益保障,服务的颗粒度就完全不一样了。

建议三:让“家门口”成为零工服务的第一站。
遂川县创新推行“1+社区+N”运营模式,以县级零工共用工场综合服务中心为核心枢纽,联动各社区服务站辐射企业、零工群体及各类服务资源,预计年度平台注册零工不少于2000人。这种下沉到社区的做法,大大降低了零工求职的信息门槛。新建区零工市场进一步拓展了“下沉式服务、精准化匹配”的路径,通过“进社区、访企业、摸实情、解难题”,推动灵活就业从“路边等活”向“平台择业、就近上岗”转变。

建议四:数字化服务平台要“接地气”。
县域零工群体中,大量存在中老年、低学历、不熟悉智能设备的劳动者,数字化服务平台不能只做小程序。舟山“舟小聘”专门开辟“银龄乐业”专区,精准服务有就业意愿的低龄老年人。连云港则在社区、乡镇大集等场景设置自助服务机,工作人员现场协助操作。江西在推进零工市场数字化时,应该设计“多入口”——会使用智能手机的年轻人用小程序,不会的可以打电话、到社区站、甚至是靠工作人员上门登记。

建议五:建立灵活有效的考核与保障机制。
零工市场的运营效果不应只看“建了多少个”,更要看“活了多少单”。合肥市联合财政、城乡建设、市场监管等部门印发零工市场(驿站)认定和运行管理考核暂行办法,明确认定条件、考核程序、退出情形和奖补标准。嘉善县则探索企业通过线上投保为劳动者提供雇主责任保险的模式,筑牢薪酬保障机制。江西可以参考这些做法,建立以服务人次、对接成功率、技能培训人数为核心的绩效评价体系,并把资金保障和政策激励纳入制度框架,让零工市场从“开了门”真正走向“办成事”。

零工市场不是就业服务的“配角”,而是县域就业生态中不可忽视的一环。当前我国灵活就业群体规模庞大,零工市场作为向灵活就业人员和用工主体提供就业服务的重要载体,是稳就业、促就业、扩就业的重要渠道。从“马路边蹲活”到“手机上接单”,从“熟人介绍”到“平台匹配”,零工市场在县域落地,本质上是一次劳动力配置方式的升级。这场升级不需要大拆大建,它需要的是:一张覆盖县乡村的服务网络、一个接地气的数字化工具、一套管用的权益保障机制,以及一个真正理解零工生活逻辑的运营团队。
对江西而言,这既是落实就业优先政策的“必答题”,也是激活县域经济微观活力的“潜力股”。当零工不再需要在路口风吹日晒地等待,当每一个愿意用双手创造价值的人都能找到安全可靠的通道——这才是县域零工市场真正落地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