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0万毕业生冲向就业市场,但真正让人焦虑的不是人数
1270万毕业生冲向就业市场,但真正让人焦虑的不是人数
摘要/导语
6月5日,国务院常务会议审议通过了《实施就业优先战略”十五五”规划》。同一天,教育部八部门联合启动了”国聘行动”。6月9日,全国高考收尾,另一批年轻人即将踏上通往就业市场的传送带。1270万——这是2026届高校毕业生的数字,比去年多了48万。但如果只盯着毕业生人数发愁,你就把真正的麻烦看小了。中国就业市场的问题,已经不是”人多岗位少”这么简单了。

▲ 封面图:1270万毕业生冲向就业市场
正文
一、一份规划,三个信号
先看政策面的动作密度。
6月5日,李强总理主持国常会,一口气过了三个与就业相关的文件:《实施就业优先战略”十五五”规划》、《退役军人就业创业促进条例》、外加听取就业工作汇报。几天后,八部门”国聘行动”全面铺开,教育部”百日冲刺”接力启动。
这个密度不常见。
《实施就业优先战略”十五五”规划》是就业领域第一个”十五五”专项规划。名字里的”优先”两个字不是修饰语——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把就业列为”四稳”之首(稳就业、稳物价、稳外贸、稳外资),排位比通胀和外贸还靠前。
规划原文里有三个表述值得拆开看。
第一,”努力实现高质量充分就业”。”高质量”摆在”充分”前面,说明政策层已经意识到,光有岗位不够,岗位的质量同样重要。这跟十年前”先就业再择业”的基调相比,是一个微妙但重要的转向。
第二,”加快培育壮大现代化人力资源,提高教育供给与人才需求匹配度”。翻译一下:大学教的东西和市场要的东西,对不上。这不是新问题,但把它写进十五五规划的正文,说明政策层认为这个错配已经到了不解决不行的程度。
第三,”推动灵活就业、新就业形态健康发展”。”健康”两个字加得很有分寸——承认灵活就业是事实上的就业蓄水池,但也暗示这个蓄水池目前的生态不够健康。

▲ 就业优先战略政策框架示意
二、”有人没活干”和”有活没人干”,同时发生了
再看数字。
2026届高校毕业生1270万,同比增48万。”十五五”期间,16至24岁青年人口将从1.4亿增至1.6亿,每年城镇新成长劳动力保持在1500万以上。总量压力是真实存在的。
但如果只是供给端的问题,事情反而简单了——多创造岗位就行。
真正棘手的是另一端:大量岗位招不到人。
制造业缺技术工人,缺到什么程度?人社部每季度发布的”最缺工”100个职业排行榜上,制造业相关岗位常年占据半壁江山。数控机床操作工、工业机器人运维员、新能源电池工艺工程师——这些岗位的求人倍率动辄2以上,两个岗位抢一个人。
与此同时,大量文科、商科毕业生在投简历、考公、考研之间反复横跳。
这就是典型的”结构性失业”:岗位和人同时存在,但对不上。
对不上的原因很复杂。学科设置滞后于产业需求是老问题;年轻人对”好工作”的定义越来越集中于体制内和头部企业是新问题;AI对规则型白领岗位的替代效应正在发生,这是更新的问题。
三者叠加,意味着传统的”刺激需求端、多招人”的药方,效果正在递减。你就算再创造一千万个岗位,如果它们不在年轻人想去的地方、不在他们学的专业范围内、或者技能门槛和他们的能力结构不匹配,这些岗位就只是统计数字。

▲ 高校毕业生招聘会现场
三、灵活就业的2亿人,不是”港湾”是”缓冲带”
规划里专门提了灵活就业和新就业形态。这是对的,因为人数已经大到不能忽视——全国灵活就业人员超过2亿,其中相当比例是青年人。
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直播主播、自由职业者——这些身份在十年前还不算”正经工作”,今天已经是一个巨大的劳动力蓄水池。
蓄水池的价值在于缓冲。当制造业和服务业的正式岗位收缩时,零工经济可以即时吸纳被挤出的劳动力,避免失业率数据快速恶化。
但”缓冲”的另一面是”向下兼容”。
一个现象正在引起研究者的注意:越来越多的高学历劳动者进入了低技能的零工领域。海归硕士跑网约车、985毕业生送外卖——这些不是段子,是有统计意义的现象。当高学历人群向下挤压低技能岗位的从业者,后者可能被进一步推向失业或更不稳定的就业状态。
更麻烦的是社保。灵活就业人员的社保参保率低、断保率高,这不是因为他们不想交,而是因为当前社保体系本质上还是为”一个单位、一份工资、连续缴费”的模式设计的。一个月收入不稳定的外卖骑手,面对每年几千上万的社保缴费,很容易选择放弃。
国常会提出要”探索更具包容性的社保缴纳模式”,方向是对的。但”更具包容性”具体怎么操作——按单缴费?按收入比例浮动?平台代扣代缴?——目前还在摸索阶段。

▲ 外卖骑手与城市街景
四、AI不是来抢饭碗的,是来换饭碗的
如果前面说的都是存量的结构性问题,那AI就是最大的增量变量。
2026年被很多机构称为”AI规模化落地元年”。客服、翻译、初级编程、数据录入、基础设计——这些岗位的AI替代已经从”会不会发生”变成了”发生到什么程度”。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数据:互联网上AI机器发起的网络请求量,在今年首次超过了人类(57.4% vs 42.6%)。这意味着数字世界里的”人工”正在退潮,速度比多数人预想的快。
但AI不是简单地”消灭岗位”。它更像是把岗位的坐标系打散,然后重新排列。
一些岗位会消失,比如基础的文案、翻译、数据标注。另一些岗位会新增,比如AI训练师、提示词工程师、AI伦理合规官。更多岗位会变形——一个设计师可能不再需要自己画图,但需要会用AI工具生成和优化设计方案;一个程序员可能不再需要手写大量重复代码,但需要能审查和调试AI生成的代码逻辑。
问题的关键是:重新排列的速度,快过劳动力技能转换的速度。
一个35岁的会计,如果岗位被AI部分替代了,她能在多长时间内学会新技能、找到新方向?三个月?半年?还是根本来不及?
而我们的教育和培训体系,目前对这种速度的适配能力,说实话,很差。
规划里那个”深入开展大规模职业技能培训”的提法,对应的就是这个焦虑。但”大规模培训”能不能做到”精准培训”——不是大水漫灌式地开班讲课,而是真正对准产业缺口、让受训者结业后就能上岗——这考验的不是经费多少,是整套培训体系的运转效率。

▲ AI与就业:机器人手臂与人类协作
五、比政策更重要的,是预期
写到这里,有一个问题必须面对:政策层面已经把能做的都在做了。规划写了,钱拨了,平台搭了,专项行动启动了。为什么很多年轻人还是觉得”找不到好工作”?
这里面有一个预期管理的问题。
过去三十年,中国经历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速度最快的教育扩张。高校扩招从1999年启动,大学录取率从不到10%一路飙升至今天的接近60%。一代人完成了从”农民”到”市民”、从”蓝领”到”白领”的身份跃迁。
这带来一个根深蒂固的社会预期:读了大学,就应该坐办公室,拿体面的工资,过中产的生活。
但现实是,当大学录取率达到60%的时候,”大学生”这个身份本身就不再稀缺了。白领岗位的增速远远跟不上大学毕业生的增速。大量毕业生不得不接受低于预期的薪资、低于预期的工作内容、或者干脆延迟就业——”慢就业””考研考公二战三战”就这样成了常态。
这不仅仅是经济问题。当一代年轻人发现”努力读书—上好大学—找好工作”这条路径不再可靠,社会情绪的底色会发生变化。
日本在1990年代泡沫破裂后经历了”就业冰河期”,一代年轻人被贴上”失落的一代”的标签。韩国的”N抛世代”(抛弃恋爱、结婚、生子、买房……)背后同样是就业市场的结构性塌陷。
中国的情况不完全一样——经济增速仍在,产业升级在进行,新岗位在创造。但”期望与现实的落差”这个核心矛盾,是共通的。
所以《实施就业优先战略”十五五”规划》真正重要的,可能不是那些具体的措施条款,而是它能否在”稳预期”这件事上起到作用——让年轻人相信,这个系统还有能力为他们兜底、还有意愿为他们开路。
这比发多少亿补贴、搞多少场招聘会都要难,但也比这些都要紧。

▲ 毕业典礼上的年轻人
结语
1270万毕业生。
这个数字每年都在涨,每年都有人在喊”最难就业季”。但说实话,”最难”是一个没有信息量的词——它既不描述问题的结构,也不指向解决的方向。
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今年是不是比去年更难”,而是就业市场的底层规则正在被改写。
AI在改写岗位的定义。灵活就业在改写”工作”的边界。一代年轻人的期望值在和经济结构做一场漫长的博弈。
政策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规划可以兜底,补贴可以纾困,平台可以提高匹配效率。但没有任何政策能保证1270万人都找到”满意的工作”,就像没有任何政策能逆转AI替代白领岗位的趋势。
普通人能做的,可能只有一件事:不要用上一个时代的剧本,规划这一个时代的人生。
这句话说起来轻巧,做到很难。但它可能是面对这个就业市场时,唯一诚实的态度。
参考来源
1. 中国政府网,《李强主持召开国务院常务会议 审议通过〈实施就业优先战略”十五五”规划〉等》,2026年6月5日
2. 新华社/经济参考报,《国常会审议通过〈实施就业优先战略”十五五”规划〉》,2026年6月8日
3. 教育部等八部门,《关于开展2026年度高校毕业生等重点群体促就业”国聘行动”的通知》,2026年5月
4. 人民网,《促进高质量充分就业的形势与对策》,2026年2月
5. 学习时报,《促进高质量充分就业的形势与对策》,2026年
6. 人社部,《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就业目标相关部署
7. 中国经济报告,《中国劳动力市场的”四层减震”体系与风险传导机制》,2026年第9期
8. 第一财经,《国常会推动灵活就业、新就业形态健康发展》,2026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