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乌那一百五十四户人冲进市场,没一个是看见风口的
我有个朋友这两年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到底什么样的人能跨阶层?
为此他看了不少书,认真观察过身边那些所谓从底层翻上来的人。但越看越糊涂,在这些人彼此间几乎找不到什么共同点。
有的能吃苦能熬,有的看起来吊儿郎当;有的精打细算,有的傻乎乎大讲义气;有的说踩中了风口……所以,到底有没有一种人,是最有可能跨过去的?
我先给你介绍一棵树。
加州有一种巨杉,据说是世界上最高大的树之一,能长到八九十米高,活三千多年。
但这树有个怪毛病,它的球果会被一层树脂封死,种子闷在里面,可休眠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死活不发芽。而森林里的阳光,几乎又被头顶的灌木和老树冠层遮完了,到时就算种子出来了,因为缺少阳光,也长不起来。
什么东西能让它发芽呢?火。只有森林大火的高温才能把那层树脂烤化,让球果裂开,崩出种子。而且经此一炙,周围与之争抢阳光的矮灌木也被烧光了,灰烬还会沤成一层矿物质丰富的土壤。
所以你注意这里头的关系。灌木占着光照和水,本身可以自行生长,活得好好的,不需要任何干预。种子被封闭着,除非经过十到十五年一次的大火。
如果你蹲在一片还未经此一炙的巨杉林里研究它凭什么能长这么高大,你会总结出它的树皮厚度、木质硬度、根系如何……列出一堆特质。
那么你列的那些特质,可有哪一条能解释它是怎么开始的?
永远都是始于一场大火。否则,种子即便在球果中闷上一千年它也还是种子。
你研究的所谓跨越阶层的那些人,哪怕确实找出了一组共同的特质,如勤奋、胆识、眼光、格局,或往深了说,什么第一线原理、某某曲线,列好了照着练。
但要知道,能让那些人从种子变成树的,同样要靠那一场大火。这场大火,就是他们一致的状态。
义乌身处浙江中部,山地丘陵,不靠海不沿边。它东北一带的土地为酸性红壤,肥力差,人畜粪肥根本不够用,对庄稼来说简直无机可乘。1949年全县人均耕地一亩四,到1985年只剩六分八。
六分八的酸性地你种什么?集体公社时期,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刨一天,记十个工分,年底折算,两毛五到四毛。
养不活,那只能另寻他法。义乌人想出来的办法,则是鸡毛换糖。每年冬春农闲,农民用本地红糖熬成糖饼糖粒,两个箩筐一根扁担,手里摇着拨浪鼓,走村串户,拿糖换鸡毛鸭毛。
鸡毛有两个用处,好看的绑成鸡毛掸子卖钱,差的沤进稻田当肥料。这门营生从清乾隆年间就已经有了,到后来义乌的糖担怎么也上万副了。挑担最集中的两个地方,一个是廿三里,一个是苏溪。
1982年,义乌有个叫冯爱倩的妇女,同时也是五个孩子的妈,为养家糊口,不得不偷偷摆地摊卖日用品,但当时在全国来说,摆摊卖小商品是违法的,若被工商部门逮住要没收货物、交纳罚款。冯爱倩的摊位因此被没收了好几回。
5月某一天,她突然现身在义乌县委大院门口,拦住了新来的县委书记谢高华,上去劈头就问:你们为什么不让我们做生意?两个人在门口吵了一下午。
最后,谢高华跟她说:你回去摆摊吧,我告诉有关部门不查你们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谢高华跑遍了义乌各个乡镇。廿三里镇供销社门口有一块空地,也就四分之一足球场大小,每逢一四七上午九点,人们提着篮子、背着布包从四面八方涌来。十一点工商来了,赶紧散;工商一走,再摆回来,一天不知斡旋几次。苏溪也是、跑到哪儿,都是这副样子。
后来谢高华说了一句话:“出了问题我负责,宁可不要乌纱帽。”
1982年8月25日,稠城镇整顿市场领导小组下发《关于加强义乌小百货市场管理的通告》。通告里写明,9月5日起,开放小百货市场。到11月25日,义乌县委、县政府召开全县农村专业户、重点户代表大会,谢高华在会上提出允许农民经商,允许长途贩运,允许开放城乡市场,允许多渠道竞争的“四个允许”。
苏溪公社龙华大队,全大队一百六十户人家,市场开放以后,去了一百五十四户。
一百五十四户,你以为他们是听到了什么消息、看见了什么趋势才去的?其实那一百五十四户人里的大部分本来就在挑担换糖,只不过在市场未开放之前还叫作“投机倒把”,结果谢高华给了他们两个字,允许。然后只管继续干他们一直在干的事就好了。
你在海边看过退潮,礁石缝里全是小螃蟹、蛤蜊、海螺,七十岁的老太太拎个塑料桶弯腰就能捡一盆。她未必懂潮汐表,但她知道哪块礁石最先露出来,哪条小沟儿最后退水。研究潮汐表的,等他退潮了再赶过去,老太太早已经满载而归了。
清朝乾隆年间(1757年),广州发生过一件影响极大的事,朝廷突然下旨,关闭江、浙、闽三个海关,只保留广州一口对外通商。因此,天底下的洋人要想跟中国做买卖,统统得去广州。
而更麻烦的是,洋人到了广州,必须还得通过一批朝廷指定的代理商来做,这就是广州十三行的行商。那时的行商数量,多的时候几十家,少时只有四家。外商从行商手里购得茶叶、丝绸、瓷器,再卖以行商棉花、毛皮、钟表等。
其实说白了,这时的行商,主要角色就是替朝廷代征关税,替官府传话办事。可与此同时,对外贸易的利润也几乎被其独占了。
其中,广州十三行总商潘振承的同文行里,有一个账房叫伍国莹,福建泉州人。由于福建九成都是山地丘陵,泉州更是人多地少,那里的人世代往外跑,伍家也不例外。
伍国莹的先祖就是在康熙初年从泉州迁到广东的,在福建时他家的主要营生是种茶。到了广东能干什么?还是靠茶。
伍国莹虽不是行商,可他经手的货单和银子不知凡几,以致什么茶利最厚、关税怎么报少出麻烦,他在潘家手下干了那么多年,都摸得一清二楚。
1783年,他拿到了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资助,向官府交了二十万元牌照费,自己开了一家怡和行,而仅过了三年,在当时二十家行商里就排到第六,手头已有七万两白银的闲钱反过来借给东印度公司吃利息了。
简单说,行商的生意是怎么过手的?待洋船行至广州,棉花、毛皮、钟表卸货,然后由福建运来的茶叶先在行商的货栈验评等级、过秤、打包、加戳,缴完关税再装船运走。所有进出口货物都必须经过行商,佣金当然也是从这里抽取。
1801年,怡和行由伍国莹的三子伍秉鉴接手,他当时三十二岁。伍家世代在福建种茶,论起品质,在洋商口中素有口碑,出口量在行商中常年排第一。但真正能让伍秉鉴与其他行商拉开距离的还不仅是卖茶,甚至能说,卖茶还只算小头儿。
在每年贸易季结束,东印度公司的大班都要回英国述职,临走前把公司在广州的存款和金银统统交给伍秉鉴保管,来年回来再取。到1813年,东印度公司欠广州全部行商的款项总计七十五万两白银,其中单欠伍秉鉴一家的就将近五十五万两。
1834年,伍家自己估算资产总额,两千六百万两白银。同期清政府一年的财政收入也就四千万两。
你看后来,1841年鸦片战争打到了广州,英军兵临城下,伍秉鉴的儿子伍绍荣被派去与英军谈判,签下《广州和约》,清军退到城外六十里,限一周内交出六百万银元赎城。
十三行承担了三分之一,伍家一家则出了一百一十万。第二年再签《南京条约》,赔银两千一百万,当时清政府国库存银才不到七百万两,结果又摊派到了十三行头上,伍家再掏一百万。
条约上还有一条,开放五口通商。这是什么概念?
广州不再是唯一的口岸了,之前墙上的那条缝儿,也随之被弥合上了。
伍秉鉴给美国商人写信说,如果不是因自己年纪太大经不起漂洋过海的折腾,他真想搬去美国,奈何走不了。1843年,十三行在一场大火中被烧成灰烬,“洋银熔入水沟,长至一二里”。同年,伍秉鉴去世。
伍国莹从福建来广州的时候,他就是那颗被封在球果里的种子,在老家长不出来,被挤到了广州这靠近火源的地方。缝裂开了,他长成了大树。
到了伍秉鉴这一代,他已经是这片林子里最高的那棵了,占着最多的阳光和水。那么到下一场大火来的时候,最先烧掉的也是他。
什么样的人能跨阶层?你一直在找一种特质,但你看伍国莹,他最大的特质是什么?就是在福建待不下去了。义乌那一百五十四户人呢?他们最大的特质,就是他们的地里种不出粮食。
你问什么样的人最有可能跨阶层。你问的是巨杉的树皮有多厚。跨过去的人,先是待不下去,被挤到了一边缘处,那个位置刚好是足以让缝裂开的地方。
你脚下的地,又多久烧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