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简史|个人电脑(25)
预测未来最好的方法就是创造未来。
——2023年图灵奖得主:艾伦·凯
施乐帕洛阿托研究中心:第一台个人电脑(续5)
当埃尔金德当年秋天结束外派任务回到PARC时,发现竟然有人瞒着他从事他原先反对的研发项目,而且占用这个项目的主要成本的内存用于显示而不是计算功能时,自然十分不爽。埃尔金德要求兰普森以书面的形式回答他疑惑的成本问题。
然而,兰普森早有准备。早在1972年12月19日,兰普森就发布了一份题为《为什么是阿尔托?》(Why Alto?)的实验室备忘录,描述了设计并制作阿尔托的充分理由。这份备忘录声称,尽管阿尔托的设计源于艾伦·凯的最初创意,但是也能满足PARC另外两个实验项目的计算和图形显示的需求,甚至在图形显示方面可能更为出色。而且阿尔托能够运行PARC所有实验室正在开发的几乎所有办公系统软件,这就使更为昂贵的基于Nova计算机的系统显得过时。不仅如此,足够低的成本使PARC可以为每个技术人员配备一台阿尔托电脑,其成本仅为采用其他系统的成本的一半。
1973年4月,首批两台阿尔托原型机在PARC所在的34号楼地下室诞生。此后经多次改进,到1979年陆陆续续生产了2000台样品供PARC和其他研究机构使用。最终版的阿尔托具备了现代个人电脑的几乎所有特征,位图显示,图形界面,键盘和鼠标,网络通讯,多任务处理,分布式计算,文字处理,文本编辑,完全实现了计算机作为普通人的文具的目标,这也正是施乐公司作为办公设备提供商的愿景所在。
然而,阿尔托还仅仅是个贵重的办公室文员的文具,而非艾伦·凯心目中普通人乃至儿童的廉价玩具,没有像今天的个人电脑一样成为普通人的消费品,更没有形成个人电脑的消费市场,施乐公司也因此而错失与蓝色巨人IBM并驾齐驱的历史机遇,进而错失未来[20]。
事实上,阿尔托始终只是作为施乐公司研发机构PARC的研发成果,只是作为实验室的样品供用户试用,并未交付施乐公司的制造工厂形成批量化生产的产品,当然也就无从成为商业化的消费品,进而丧失难得的市场化机会,成为像IBM那样的个人电脑巨头。究其原因,是多方面的。
施乐公司的主营业务是用于办公室的复印机,而复印机是纸张成像技术,本质上是化工技术。施乐公司在此领域长期处于领军地位,直到今天仍然如此。在大多数人心目中,施乐几乎就是复印机的代名词。
尽管施乐公司的高层很早就注意到以计算机为代表的数字信息技术在办公领域的作用,将数字技术视为未来发展的方向,为此将施乐公司的愿景从“全球图形通信领域的领军者”拓展为“信息架构(architecture of information)的领导者”[20]。为此还收购了从事计算机业务的科学数据系统公司(Scientific Data Systems, SDS),并仿效AT&T的贝尔电话实验室,设立了相对独立的研发机构PARC,其主要目的就是开发基于计算机的数字化办公系统。
因此还大力引进计算机技术领域的顶尖人才,组建了一流的研发团队。有一种说法,当时全美最顶尖的100个计算机技术人才中,就有76个在PARC[20]。尽管当时PARC并没有76名计算机科学家,但这表明PARC是世界上最好的计算机科学研究机构。这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施乐拥有足够的财力为这些顶尖人才提供有吸引力的薪酬和工作环境。而且这些人才也不负众望,研发出阿尔托这种具有原创性质的突破性创新产品。
施乐公司在复印机技术和产品领域的空前成功使施乐公司的管理层形成了一种习惯性的“墨粉脑袋”(toner heads)或“墨粉思维”,无法理解与复印机技术完全不同的数字计算机技术。
由此联想到同样擅长基于化工技术的胶片生产的柯达公司在面对基于数字技术的数字相机时所做出的反应及其结局。尽管柯达公司在数字领域有着巨额的投入,但是“刀片思维”的认知惯性最终导致柯达公司在“剃刀思维”的数字技术革命中一败涂地。事实上,第一台数字相机还就是柯达公司的实验室发明的,只是没有及时商业化而被索尼公司抢占了商业化的先机。即便如此,柯达公司在包括数字影像的核心技术图像传感器上也一度领先,但仍然因技术所导致的管理的认知惯性而丧失技术创新的良机。
有意思的是,施乐公司在复印机技术所形成的管理的认知惯性主要体现在其投资策略上。施乐公司从不资助原创性的初创技术和产品,而更倾向于投资具备盈利潜力的成熟的技术,哪怕在此过程中要付出高昂的成本。想要赚大钱,就要舍得投入。事实上,施乐公司曾多次花费数亿美元研发复印机并获得巨大的成功。
这种认知惯性导致在面对数字技术的阿尔托电脑时,尽管可能只需要1000万到2500万美元来验证个人电脑的市场潜力,但是在施乐公司高层看来,这样的资金数额要不是不够大,要不就是得不到任何有效的结果。这看上去像个奇怪的悖论。这实际上表明,施乐公司宁愿把巨额资金投入到风险较小的成熟技术上,也不愿意在高风险的不成熟的技术上投入哪怕一点资金。这或许就是史蒂夫·乔布斯所说的PARC研发人员心目中施乐管理层的“墨粉脑袋”?也就是施乐管理层的“墨粉思维”认知惯性。
事实上,阿尔托始终未成为批量化生产的产品,更遑论成为市场化的商品而推向市场。直到8年之后的1981年4月,施乐公司才推出以阿尔托为原型的Star(星)个人电脑工作站。
Star实际上是一种商业化的办公信息系统。Star售价达18000美元,作为办公用品价格过高,更难以为个人所接受,无法成为普通人都可接受的玩具乃至消费品。
真正意义上的作为玩具的个人电脑并非由资金雄厚的大公司和技术超前的研发机构所创造,而是由民间那些更具创新精神的车库创业者所创造。其中就包括了人们所熟知的史蒂夫·乔布斯。然而他们都或多或少地汲取甚至盗取了施乐阿尔托电脑的创意。
就在施乐这样的大公司紧锣密鼓地研发个人电脑的几乎同时,民间那些反主流文化的混合群体中的电子发烧友乃至黑客也在酝酿个人电脑的社会环境和需求市场,甚至动手开始设计并实现个人电脑的基本架构。
这些人当中首推远离创新创业乐土硅谷的新墨西哥州的连续创业者爱德·罗伯茨(Ed Roberts)。
欲知详情,请待后续
第一台商业化个人电脑:Altair(牛郎星)
参考文献
[1]Isaacson, Walter. The Innovators: How a Group of Inventors, Hackers, Geniuses, and Geeks Created the Digital Revolution[M]. New York: First Simon & Schuster, 2014.
[2]沃尔特·艾萨克森. 创新者[M]. 关嘉伟,牛小婧,译. 北京:中信出版集团,2017.
[3]Bush, Vannevar. As We May Think[J]. The Atlantic Monthly, July 1945.
[4]Markoff, John. What the Dormouse Said—: How the sixties counterculture shaped the personal computer industry[M]. Penguin Books, 2005.
[5]Bardini, Thierry. Bootstrapping: Doulas Engelbart, Coevolution, and the Origins of Personal Computing[M]. Californi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6]Engelbart, D. C. Augmenting Human Intellect: A Conceptual Framework[R]. Stanford Research Institute, Menlo Park, California, 1962.10.
[7]Licklider, J. C. R. Man-Computer Symbiosis[J]. IRE Transactions on Human Factors in Electronics, March 1960: 4-11.
[8]Korzybski, Alfred. Manhood of Human: The Science and Art of Human Engineering[M]. New York: E. P. Dutton &Company, 1921.
[9]Whorf, B. L. Language, Thought, and Reality: Selected Writings of Benjamin Lee Whorf[M]. Edited by J. B. Carroll, Cambridge, Mass: MIT Press, 1956.
[10]Licklider, J. C. R. and W. E. Clark. On-Line-Computer Communication[C]. In Proceedings of the AFIRS Spring Joint Conference, 113-128, Washington D. C. Spartan Books, 1962.
[11]Turner, Fred. From Counterculture to Cyberculture:Stewart Brand, the Whole Earth network, and the rise of digital utopianism[M].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6.
[12]弗雷德·特纳. 数字乌托邦:从反主流文化到赛博文化[M]. 张行舟,王芳,叶富华,余倩,译. 北京:电子工业出版社,2013.
[13]刘易斯·芒福德. 机器的神话(上):技术与人类进化[M]. 宋俊岭,译. 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15.
[14]刘易斯·芒福德. 机器的神话(下):权力五边形[M]. 宋俊岭,译. 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15.
[15]Hofmann, Albert. LSD: My Problem Child[M]. MAPS, 1979.
[16]Stevens, Jay. Storming Heaven: LSD & The American Dream[M]. New York: Grave Press, 1987.
[17]Markoff, John. Whole Earth: the many lives of Stewart Brand[M]. New York: Penguin Press, 2022.
[18]约翰·马尔可夫. 谁是斯图尔特·布兰德[M]. 方兴东,孔祥雯,译. 杭州: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2024.
[19]Hiltzik, Michael. Dealers of Lighting[M]. Harper Collins-ebooks, 1999.
[20]Smith, Douglas K., Robert C. Alexander. Fumbling the Future: How Xerox Invented, Then Ignored, the First Personal Computer[M]. New York: William Morrow and Company, Inc. 19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