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险营销,别在漏气的房间里狂欢
想象一下,一个巨大的、曾经热闹非凡的宴会厅。三十年前,这里刚刚开张,灯光璀璨,大门敞开,人们怀着新鲜与好奇蜂拥而入。主办方的逻辑简单粗暴:别管请柬了,是人就往里请!人越多,气氛就越嗨,消费自然就来了。于是,宴会厅迅速被塞满,最多时挤进了九百万人。里面人声鼎沸,觥筹交错,每个人都想分一杯羹。但渐渐地,问题出现了。空气越来越浑浊(人员良莠不齐),有人开始偷换客人的酒水(误导销售),服务生为了小费不择手段(返佣炒作),而宴会的主人却躲在层层幕布后面,只通过几个传话的大管家发号施令,声音传到门口时早已变调(管理失效)。最要命的是,客人们的口味早就变了,他们开始追求更精致、更独特的体验,而这个宴会厅提供的,还是三十年前那套流水线生产的炸鸡薯条,而且包装上还印着过时的广告词(产品同质,脱离需求)。终于,客人们用脚投票,纷纷离开。如今,这个大厅里只剩下两百来万人,还大多是习惯了这里浑浊空气、懒得挪窝的“老主顾”,以及一些懵懂闯入的新面孔。窗户紧闭,新风系统失灵。这不是一场盛宴的尾声,这是一个封闭系统,在物理定律作用下,无可避免地走向热寂——在管理学上,这叫“熵增”。中国寿险的个人代理营销体系,正上演着这样一场持续了三十年、如今已无法忽视的“熵增”悲剧。它的核心困境,不是人不够多,不是产品不够好,而是这个系统自己,把自己活成了一间不断漏气却拒绝开窗的、沉闷的屋子。

熵增简史:从“人海狂欢”到“人力荒漠”
“熵”,是个物理学概念,简单说就是系统的“混乱度”。一个封闭系统,总会自发地从有序走向无序,直到死寂。个险营销的三十年,就是一部经典的熵增教科书。
它的起点,是1992年引入的“个人代理人制度”。这本身是个创举,打破了国营的僵化,用“人海战术”和“佣金激励”,像一台强大的水泵,把中国庞大的人口红利,源源不断地吸入保险业。高峰期,912万营销员,那是何等的“人丁兴旺”。但无序的种子,就此埋下。
人员熵增:系统信奉“拉到篮子里就是菜”。门槛极低,培训仓促,导致队伍鱼龙混杂。高脱落率成为常态,今天入行,明天离开,像流沙一样,根本垒不起专业的高墙。系统里充满了“无效人力”,他们消耗资源,却产生极低的产能,甚至产生负口碑。
行为熵增:考核的指挥棒单一地指向“业绩”。为了出单,手段开始变形。“话术”取代了专业讲解,“人情单”取代了需求分析,“炒作停售”制造焦虑,“夸大收益”成为潜规则。系统默许甚至鼓励这种短期行为,因为数字在增长。信任,这个行业最珍贵的资产,就在一次次误导销售中,如沙堡般被潮水侵蚀。
管理熵增:总部、分公司、中支、营服、团队、个人……层级繁复得像一棵疯长的榕树,气根垂地,盘根错节。指令在层层传递中耗散、变形;总部的合规要求,落到一线往往成了“别被抓到就行”。庞大的架构不仅内耗严重,更形成坚固的利益藩篱,任何触及既得利益的改革,在这里都会遭遇无形的软抵抗。
价值熵增:这是最致命的。当营销脱离“风险保障”的本源,沦为单纯的理财销售甚至人情买卖时,行业的价值根基就松动了。产品越来越像,话术越来越同质化。客户拿到手里的,不是一份基于自身家庭结构的风险解决方案,而是一份被话术包装过的、收益率存疑的“理财产品”。行业口碑跌入谷底,不是没有原因的。
于是,熵增抵达临界点。无序累积到无法承受,系统开始崩塌式衰退。912万到200万,短短数年,人力蒸发超过七成。这不是周期性波动,这是一个封闭系统在耗尽所有内部能量后,自然的、物理性的“热寂”。留在场内的,是弥漫的疲惫与深深的内卷。

封闭之殇,为什么窗户打不开了?
熵增的根源,在于“封闭”。这个系统,在辉煌期形成了一套强大的内部逻辑和利益结构,然后,它关上了窗,拉上了帘,拒绝与外界进行真正的能量与信息交换。
它拒绝与真实的“客户需求”交换能量。三十年前,保险是神秘而稀缺的,营销员手握信息权。今天,信息差早已被互联网抹平。客户变得专业而挑剔,他们要的不是“阿姨的推销”,而是“医生的诊断”。但系统内部,话术手册可能十年未变,培训还在教如何“破冰”而不是如何“分析家庭资产负债表”。系统在自说自话,客户早已离席。
它拒绝与严苛的“监管环境”同步进化。旧时代“重规模、轻合规”的草莽红利已消失殆尽。“保险姓保”、严打销售误导、清虚治乱成为监管主旋律。但系统的惯性巨大,部分精英甚至依赖游走灰色地带维持高收入。改变规则,等于触动灵魂,难上加难。
它拒绝与崭新“人才市场”平等对话。它依然幻想用“做老板”、“时间自由”的陈旧话术,吸引新一代年轻人。但今天的优秀人才,追求的是职业尊严、专业成长和清晰的上升路径,而非“推销员”的身份和不确定的收入。系统缺乏孵化专业顾问的土壤,自然无法吸引、也无法留住真正的人才。
它更拒绝与“技术变革”深度融合。将线上工具视为线下获客的引流手段,而非重塑服务流程、提升效率的生产力革命。其底层逻辑,依然是人盯人、会赶会、产说会的那一套。当外部世界已进入智能时代,系统内部还在用纸笔和口号管理着一个数百万人的人力网络。
于是,系统成了一个“内循环”的孤岛。内部熵值不断升高,混乱加剧,却无法从外部引入负熵(新秩序、新能量)来对冲。所有的改革努力,仿佛在给一个高速坠落的铁球刷油漆,颜色或许好看点,但无法改变下坠的趋势。

“精英化”是解药,还是新的内卷剧本?
面对崩塌,行业开出的主流药方是“精英化”。汰换低效人力,打造高产能、高素质的精英团队。这听起来符合熵减逻辑——降低系统混乱度,提升有序性。
但我们需要警惕,这会不会是新一轮“精致内卷”的开始?如果把“精英化”简单理解为筛选出更会“卖”的人,给他们更高的佣金,去销售本质上同质化、但包装更精美的理财型产品,那么这无非是“人海战术”的升级版——“精兵战术”。系统封闭的本质没有变,只是把赌注从“数量”压到了“质量”上。这些精英,依然困在旧有的考核与价值闭环里,他们可能更擅长利用规则、打动客户,但未必能真正引领行业回归保障本源、重建专业信任。
真正的“熵减”,需要的不是更厉害的“推销员”,而是完全不同性质的“能量输入”。比如:
开放价值网络:打破保险公司“自产自销”的封闭链条,真正以客户需求为中心,融合健康管理、养老、法律、信托等专业资源,成为综合解决方案提供者。
重塑利益分配:将收入结构从“佣金一次性前置”,大幅向“长期服务佣金”和“专业咨询费”模式调整,让代理人的利益与客户的长期福祉深度绑定。
接纳技术重构:不是把科技当工具,而是让它成为新系统的“骨架”。用AI精准分析需求,用线上化完成标准化服务,让“人”的价值聚焦于机器无法替代的复杂咨询、情感共鸣和长期关系经营。

是修补旧船,还是重造新舟?
熵增是宇宙的普遍定律,封闭系统终将走向衰亡。这是物理学,也是哲学。
寿险个险的三十年,是一个系统从外部汲取能量(人口红利、信息差、监管宽容),迅速走向繁荣,又因封闭自守,将这些能量全部转化为内部混乱与消耗,最终走向停滞的故事。
如今的“止跌企稳”,或许只是坠落过程中的一次短暂缓冲,是旧系统最后的惯性。若不能真正打开窗户,拆掉墙壁,让阳光、新风和外界全新的能量汹涌而入,那么所有内部的调整与优化,都可能是徒劳的。
这意味着,要有勇气承认那艘承载了九百万人、航行三十年的旧船,龙骨已经锈蚀,设计已然过时。修补补,或许能让它再多漂一会儿,但它注定无法驶向未来的深蓝。
真正的出路,或许不在于如何拯救这艘旧船上的更多船员,而在于如何用新的理念、新的技术、新的规则,打造一搜全新的、适应新时代海洋的舟楫。这个过程,痛苦且漫长,需要淘汰旧的,需要重建新的。
但这是对抗熵增的唯一方式。因为,一个系统,唯有持续开放,拥抱变化,与更大的世界交换能量,才能获得对抗时间与混乱的,那一点点珍贵的、脆弱的“负熵”,从而走向生机,而非死寂。宴会厅的狂欢早已结束,是时候推倒墙壁,在广阔的天地间,重建一个真正值得赴约的、通透而专业的价值花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