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对话「四川电力市场」:丰水年负电价,枯水年全停产
编者按 本文采用虚拟采访对话形式，将「四川电力市场」拟人化为受访对象，由「度电知光」提问，目的是以更易读的方式拆解复杂的市场规则与数据，便于读者理解。文中问答内容基于公开规则与数据编写，非真实人物采访。
水电装机1亿千瓦，全国第一。清洁能源装机占比89%，全国最高。外送能力6260万千瓦，全国第一。累计外送电量2万亿千瓦时，全国第一。但就是这样一个「水电帝国」，2022年夏天全省工业停产5天，2025年丰水期又出现了连续34小时全天负电价。丰水年电多到负价，枯水年电少到停产，这就是四川电力市场最核心的结构性矛盾，丰枯悖论。今天我们直接对话四川省电力市场，看看一个靠天吃饭的能源系统，如何在市场机制下实现韧性与效率的平衡。
图3 四川电源结构（2025年末，清洁能源占比89%）
你拥有全国30%的水电装机，外送能力6260万千瓦全国第一，怎么夏天还会全线停产？
A
这个问题每次被问到，我都得从2022年那个8月说起。那年夏天，四川遭遇了「四最」叠加，历史最高温，最少降雨，最高负荷，最长缺电。成都最高气温飙到43℃，7月大渡河岷江来水偏枯43%，8月偏枯60%以上。空调负荷暴增，全省用电负荷十次刷新纪录，最高约6500万千瓦。但水电出力较正常年份减少了约30%，相当于1500万千瓦凭空消失。更致命的是，外送通道仍按计划送电约2000万千瓦，无法留存。省内缺口1000到1500万千瓦。8月15日起，所有工业电力用户生产全停5天。宁德时代，通威，晶科能源，协鑫科技，富士康，全部停线。国家能源局协调13个省份支援，50台应急发电车驰援。路灯减半，商业空调上调至26℃以上。GDP损失估计约200亿元，全球光伏和锂电价格都受了影响。根源是什么？三个刚性叠加。外送刚性，西电东送国家战略不能停。省内工业用电刚性，电解铝多晶硅动力电池停不起。极端天气下水电出力锐减。三股力量对撞，系统直接崩了。
2025年9月你又搞出了全天负电价，最低负5分钱，上一秒停产下一秒倒贴，你到底是缺电还是多电？
A
坦率的讲，我两者都是。这就是我的核心矛盾，丰枯悖论。2025年9月，全网来水较去年同期偏丰近60%，部分水库蓄满需泄洪。阴雨天气导致气温偏低，空调负荷减少，工业用电平稳。外送通道在400到800万千瓦之间，低于夏季高峰。省间现货从2024年同期购入，变成了2025年同期售出。9月20日，现货市场连续34小时每个时段价格低于0元，最低负0.05元每千瓦时。水电企业为什么报负价？因为水库已满，不发电就弃水，弃水损失比负电价更大。火电全部停机，报价比0元高，出不了清。新能源被迫接受零价或负价，收益为负还得付钱。用户呢，充电桩储能算力中心低价时段满负荷运行。所以你问我到底是缺电还是多电？答案是，丰水年电多到负价，枯水年电少到停产。这种极端反差，就是我四川市场最核心的结构性矛盾。
水电不能像火电那样按价格高低决定发不发电，你的现货市场怎么出清？
A
你这个问题触及了四川现货市场的技术灵魂，水电耦合机制。水电确实不能简单按报价高低调度。它必须满足来水约束，水库水位，防洪，灌溉，航运，生态流量，一堆非电约束。你不能说电价高就猛发，电价低就停机，水库水位有死水位限制，防洪期有汛限水位。所以四川现货市场的出清模型，把每个水电站的出力上下限，日可用水量，周可用水量，月可用水量，水位变化曲线，全部作为约束条件放进去。出清算法在满足所有约束的前提下，最小化全系统发电成本。这是全国规则中对水电处理最精细的设计。它使得市场价格真实反映水资源的时间价值。丰水期水库蓄满约束松弛价格低，枯水期水库水位低约束收紧价格高。三大流域梯级水库群是关键。金沙江，雅砻江，大渡河。白鹤滩1600万千瓦，乌东德1020万千瓦，溪洛渡1386万千瓦，这些电站具有年调节或季调节能力，是四川电网的稳定器。但径流式小水电就没有调节能力了，来水大就满发来水小就停机。按座数算，径流式小水电占约60%，极端枯水年大量小水电同时失去出力，就是系统崩溃的直接诱因。
水火风光同台竞价，水电边际成本0.05元，新能源怎么活？
A
这确实是2025年改革后新能源企业最头疼的问题。所有电源类型在同一交易平台报量报价。水电可以报零价甚至负价争取发电权，因为水库蓄满了不发电就得弃水。火电要报煤耗成本。新能源报边际成本几乎为零。出清按报价从低到高排序，直到满足负荷需求。丰水期水电零价负价优先出清，火电直接被挤出市场。结算价格取最后中标机组的报价，如果大量水电报零价，出清价可能为零甚至负值。新能源虽然边际成本也是零，但水电也报零价甚至负价，你跟它抢，只能接受更低的价。2025年9月负电价事件中，新能源被迫以负价出清，发电还得付钱。怎么活？三条路。第一，签中长期合约锁定收益，别把电量全暴露在现货里。第二，参与绿电交易获取环境溢价，约0.03到0.05元每千瓦时，这部分不受水电冲击。第三，配储能，丰水期低价充电，枯水期高价放电。中长期合约策略还要反周期。丰水年多签合约锁定0.2到0.3元，避免现货负价。枯水年可以少签合约搏取现货高价。这个逻辑跟别的省份完全反着来。
你从「只送不买」变成「送受并存」，这个转身是怎么完成的？
A
这个转身说实话是被逼出来的。2015年前，我最大的痛点是弃水。外送通道不足，年度弃水电量最高达500亿度。2012到2017年弃水电量从78亿度飙升到341亿度，白白流掉。2015到2022年是第二阶段。特高压通道陆续投运，复奉，锦苏，宾金等，西电东送主力地位确立。累计外送约1.2万亿千瓦时。同时以低价电吸引高耗能产业落户，省内用电量年均增长7%以上。2022年缺电是转折点。2023年8月1日，我首次买入「东北电」，正式开启送受并存时代。先后与宁夏，甘肃，陕西，青海签订应急支援协议。2025年从省外购电约80亿千瓦时，外送约1700亿千瓦时，净外送约1620亿千瓦时。未来趋势很明确，随着省内用电增长，四川可能从净外送逐渐变为进出平衡，甚至枯水期净购入。这要求外送合约更加灵活，以及储能火电等调峰资源的建设。八直十二交超特高压通道，外送能力6260万千瓦，全国第一。但通道是双刃剑，外送刚性加剧了枯水期保供压力。
你搞了个全国首个省级绿电消费核算细则，水电绿证溯源划转是什么操作？
A
这个机制解决了一个被忽视了很久的痛点。四川清洁能源装机占比89%，但省内的绿电消费认证一直有个尴尬，国家层面常规水电的绿证是「不可交易绿证」，不能买卖，不能转让。苹果，特斯拉，巴斯夫这些跨国企业要求供应链用100%可再生电力，但常规水电通常不被RE100承认，除非有绿证或购电协议明确挂钩。2025年12月，四川电力交易中心出了《四川绿色电力交易消费核算实施细则V1.0》。核心操作是「溯源划转」。水电企业与用户签购电合同，电力交易中心将水电发电量对应的不可交易绿证，按合同电量直接划转至用户账户。用户拿到绿色电力消费凭证，可以用于RE100，CDP，欧盟CBAM等申报。2025年绿电交易46.7亿千瓦时，其中常规水电占比超90%。绿证450万张，同比翻了两倍，覆盖6.8万家工商业用户。但有个局限，不可交易绿证不能再出售，用户只能自用。而且国家层面还没建立统一的常规水电绿证标准，外省可能不认可。出口型企业优先用这个机制是没错的，但别指望拿绿证去二级市场卖钱。
算电融合，丰水期满算枯水期停算，数据中心真的愿意这么干吗？
A
你问到了四川最有差异化的机会。2025年4月，省发改委、省数据局、经信厅、省能源局联合印发了《关于支持加快算电融合发展的实施意见》。核心模式就是，在甘孜、阿坝、凉山、攀枝花、雅安这些清洁能源密集地区，以源网荷储一体化方式建设绿电直供数据中心，布局万卡集群以上算力。九大支持政策，新能源资源配置，电力市场化交易，财政补助，用地保障，能耗指标单列，绿电直供，算力补贴，人才引进，金融支持。政策礼包拉满了。数据中心为什么愿意？算一笔账。丰水期电价低至0.1到0.2元每度，甚至负电价，运营成本极低。可实现100%绿电，满足碳中和目标。条件就一个，接受「弹性算力」。丰水期满负荷运行，枯水期降速或部分停机。AI模型训练，影视渲染，科学计算，这些非实时可中断的任务，正好适合。雅安大数据产业园，攀枝花绿色算力基地，示范项目已经启动了。丰水期富余电力直接转化为算力这个高价值产品，既解决了弃水又赚了附加值。这比云南搞水电铝水电硅的附加值高多了。
2027年要搞分区电价，成都电价会比甘孜高，这对市场格局影响大吗？
A
影响非常大，而且是结构性改变。四川地理辽阔，水电集中在川西「三州」地区，甘孜、阿坝、凉山、攀枝花、雅安。负荷集中在成都平原及川南。统一出清价格根本反映不了局部供需紧张。2027年计划初期采用系统边际电价机制，将全省划分为2到3个价区，每个价区独立出清。后续逐步过渡到节点边际电价。结果是什么？成都等负荷中心电价大概率高于水电富集区。这个价差信号会激励分布式电源和储能向负荷中心布局。对发电企业来说，水电富集区的电站可能面临更低的本地出清价，但有外送通道可以卖到高价区。对用户来说，成都的工商业用户综合用电成本可能上升，但有动力在本地建设分布式光伏、用户侧储能来对冲。对售电公司来说，跨价区的套利策略会成为新的盈利点。这个改革方向跟国际经验一致。挪威90%水电也是分区电价，加州也是。分区电价让价格信号更真实，资源配置更高效。
A
三条，每条都带着血的教训。第一，来水预测是最重要的基本功。没有其他省份对来水如此敏感。来水偏枯20%，市场价格可能上涨50%。来水偏丰60%，可能全天负电价。四川的气象和水文数据比规则文件更重要。实操上，订阅长江水利委员会逐月来水预测，关注三大流域水库蓄能变化曲线，利用国家气候中心15到30天中长期降水预报。建立内部水文电价量化模型，模拟不同水文年的收益分布。第二，水火风光同台后，新能源投资逻辑重构。过去签固定电价锁定收益的模式已经结束。丰水期水电大发压低现货价，新能源面临极低甚至负电价。枯水期价格回升但新能源出力本身也低。必须配储能，至少10%到20%容量。中长期合约反周期操作，丰水年多签枯水年少签。参与绿电交易获取环境溢价0.03到0.05元，不受水电冲击。跟可调节负荷签PPA，丰水期低价供电枯水期不供或高价供电。第三，算电融合是四川最有差异化的机会。省级算电融合实施意见已出台，九大支持政策。四川是全国性价比最高的绿电算力选址地之一。条件是接受算力用电跟着水电丰枯弹性调节。这种弹性算力模式在四川有极高成本优势，同时也是四川解决丰枯矛盾的战略路径。全国每100度水电中30度来自四川，这个数字的分量，决定了四川的电力市场不只是四川自己的事，而是全国能源安全体系的核心节点。四川最大的确定性就是它的不确定性，而市场机制，正是管理这种不确定性的最优工具。
四川的故事是全球水电富集地区的一个缩影。从弃水为患，到西电东送主力，到枯水缺电，到送受并存，再到算电融合，每一次转型都在寻找丰枯矛盾的新解法。理解四川的钥匙只有三把，来水预测决定底色，水火风光同台决定竞争格局，算电融合决定未来空间。全国每100度水电中30度来自四川，这个数字的分量决定了四川的电力市场不只是四川自己的事，而是全国能源安全体系的核心节点。
风险提示，以上数据基于公开信息整理，具体执行以四川省电力交易中心及国家能源局华中监管局官方文件为准。
度电知光 · 独家深度对话
本报告基于公开资料编写，具体执行以官方文件为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