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台那条叫“自由市场”衣服街
向阳桥北的长蛇阵
那一会儿,变化来得真快,真猛。仿佛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整座城的边边角角,都被那股风给吹活了,催旺了。
最壮观的景象,在向阳桥北。东台中学长长的东墙外,沿着人行道,一溜儿摊棚一字排开,成了一条喧腾的、流动的长蛇阵。街对面,东台民政局所在的那条巷子里,同样是人头攒动,摊连着摊,铺挨着铺,蔚为壮观。都是卖服装的。竹竿支起的简易棚顶下,铁丝上挂的,摊板上堆的,全是衣裳。颜色是那个年代最大胆、最饱满的红绿黄蓝,料子多是挺括的“的卡良”或闪光的“乔其纱”,在还不算太亮的灯泡下,闪着一种粗糙而生猛的时髦光泽。一摊紧连一摊,不留缝隙,人挤进去,便被汹涌的色彩和嘈杂的吆喝包围。
不止那里。你若骑上自行车,在长里长街、在向阳桥南北随意逛一圈,便会发现,只要有空地之处,都有人在摆摊设点。墙角、桥堍、单位大院门口稍稍宽敞些的台阶,甚至两棵树之间拉根绳子,便能开张。整座县城,像一个突然打开的、巨大的露天百货公司,空气里弥漫着新布料略带刺激的气味,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做买卖”的热腾腾的活力。
买衣服成了门学问。熟手都懂规矩,叫“砍头去尾加一刀”。摊主报价五十,你先对半“砍头”到二十五,摊主再“去尾”让到四十,最后双方在某个中间数上“加一刀”成交。那是充满机锋与表演的讨价还价,买卖双方在言语的推拉间,完成一场心照不宣的仪式,也共享一种市井的乐趣。衣服大多来自常熟,那个地名成了“新潮”与“便宜”的保证。我却是个蹩脚的顾客,挤在热闹里,只觉得眼花缭乱,人多口杂。我不敢像别人那样熟练地还价,总觉得那需要一种我不具备的泼辣与精明。所以,热闹是他们的,我多半只是看。我也不买那些“脱衣服”——我们那里管从摊上直接买的、没怎么试过的成衣叫“脱衣服”,带着点对“来路”与“贴合”的不确定。
那一会儿,东台的交通是真正的拥挤。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行人摩肩接踵,在摊位与车流的缝隙里艰难穿行。一种充满生机的混乱,笼罩着街市。
整顿的风,是几年后才真正刮起来的。城市似乎觉得,这“长蛇阵”虽然热闹,终究不够体面,也妨碍了“观瞻”。于是,在东台人民商场、东亭商场的对面,那个由原新东饭店改造而成的工业品商场成立了。一声令下,那些风吹日晒的小摊小贩,被悉数收了进去,安置在划分好的一个个规整柜台里。街面一下子清爽了,宽阔了。长蛇阵消失了,市民被关进了大楼。
自然,衣服的成本也实实在在增加了。摊主变成了店主,头顶有了真正的屋顶,脚下踩着光滑的地砖,是要交纳租金的。那租金,便一分一厘地,织进了每件衣裳的标价里。讨价还价的余地,似乎也跟着那露天的自由一起,被收窄了些。买东西,从一场街头巷尾的“遭遇战”,变成了一场在固定场所的、更具仪式的“攻防战”。
然而,时代的浪潮从不止息。更大的冲击来自看不见的地方。淘宝、京东、唯品会来了。它们不需要街角,不需要摊位,甚至不需要你走出家门。手指轻轻一点,屏幕上的衣裳便似乎有了生命,能旋转,能细看,还能“七天无理由”。商场里的店主们发现,生意不好做了。人们依然逛店,但更多是看看、试试,最终那一声决定性的“滴”的支付声,可能发生在回家后的深夜,在另一个虚拟的空间里。
如今,再走在向阳桥上,桥北墙根清净整洁,民政局巷口幽深安宁。当年的“长蛇阵”,连一片布头、一根竹竿的痕迹也寻不见了。街上的商业形势,似乎进入了一种平稳运营的状态。该在店里的在店里,该在网上的在网上,人们各取所需。地摊经济以更规范的形式,在政府划定的区域里季节性地出现,成了一道怀旧的风景。
看着这井然有序的一切,我忽然觉得,一切都正好。混乱的生机,有序的规范,虚拟的无限,它们并非简单的取代,而像地质的沉积,一层覆盖一层,共同构成了我们今天生活的、丰富而复杂的商业地貌。那曾经让我不敢还价的喧嚣地摊,那曾让我感到疏离的明亮商场,那如今让我依赖也让我警惕的无穷网店,都是这条长河中的一段波浪。
这变迁,让人感慨,也让人释然。它并非简单的“旧不如新”或“新不如旧”,而是一个社会在寻找自身舒适与效率的动态平衡。我们告别了街头的拥挤与尘土,也告别了那种扑面而来的、带着体温与人声的热闹。我们获得了便捷与无限的选择,也必须学会在信息的海洋中自我打捞。这大概就是发展的滋味,复杂,但终究,喜闻乐见。因为生活之河,正是这样,携带着所有过往的痕迹,不息地流向它下一个,看似平静,却注定不同的河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