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德国“隐形冠军”代表团访问中国，先后赴北京、扬州等地开展交流参访。《法兰克福汇报》经济版主编亚历山大·阿姆布鲁斯特随团访华，并于6月17日在该报经济版发表专题文章，围绕中国“小巨人”企业发展、德国“隐形冠军”在华合作机遇以及扬州相关产业布局等分享此次中国之行的观察与思考。全文如下：

德国的“隐形冠军”对北京尤其有吸引力。作为榜样，也作为投资者。

为什么中国重视德国中小企业

中国希望拥有一个繁荣发展的中小企业群体，并在这一点上以德国为参照。就在布鲁塞尔与北京之间的贸易争端有升级之势时，中国正在吸引德国的全球市场领导者，其中许多企业来自巴登-符腾堡州施韦比施哈尔市周边地区。不久前，一批来自德国西南部的企业家刚刚前往远东，并由一名前联邦部长陪同。不过，这一点稍后再说。

对北京而言，其动机十分清楚：培养成功的中小型企业，早已被中国领导层提升为官方经济政策目标。在其于2015年提出的产业战略“中国制造2025”中，提到了一个名为“Little Giants”，即“小巨人”的企业群体。北京用这一概念概括的，正是在德国被称为“隐形冠军”的那些企业：高度专业化的中小型供应商，它们在各自细分领域中处于世界领先地位。

“这些小巨人无疑受到了隐形冠军的启发。”赫尔曼·西蒙对《法兰克福汇报》说。他大概是德国最知名的管理思想家，是咨询公司 Simon-Kucher and Partners 的创始人，也是当年创造并在全球推广“隐形冠军”这一概念的人。他曾数十次访问中国，他说，他被译成中文的著作在中国销量超过两百万册。据他本人介绍，他还与中国的一些机构有过很多接触，例如中国的投资促进机构。

北京出于多方面原因重视中小企业。一方面，中国希望借助中小企业提高国家的技术自主性。中国财政部在2024年6月的一份通知中称，“小巨人”应当让供应链更具韧性。在北京今年3月通过的新五年规划中，虽然没有直接提到“小巨人”，但提到了要进一步“支持科技型中小企业发展”。

往往正是一些较小企业凭借其产品补全了一条供应链，并确保不再需要来自国外的某个零部件。最迟自近十年前美国开始切断中国获取高技术的渠道以来，北京就在推进这一战略。相应地，根据柏林中国问题智库 Merics 等机构的分析，中国“小巨人”中大约五分之四属于“中国制造2025”所定义的关键行业。在北京工业和信息化部今年“小巨人”项目的申报文件中，有一项条件是：“小巨人”的产品必须是“产业链关键环节”，并且能够“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

不过，德国这些中小型“隐形冠军”对北京而言，作为角色榜样和潜在投资者，在另一个方面也同样有吸引力。它们往往存在于经济中心之外，位于相对乡村的地区，却仍然在自己的细分市场中极其成功并且盈利能力很强，同时创造了薪酬良好的就业岗位。上述所有特点都符合北京的经济目标，例如隐藏在“高质量增长”这类概念背后的目标，或者希望将已经增长起来的财富在全国更好地分配，尤其是在上海大都市区或深圳科技中心这类高度发达地区以外的地方。

长期以来，中国人把施韦比施哈尔周边地区视为一个榜样。曾任巴登-符腾堡州经济部长的瓦尔特·多林，来自自民党，当年正是在那里发起了“全球市场领导者峰会”，可以说，这是成功“隐形冠军”的年度聚会。如今，在远东也出现了受这一峰会启发的会议。多林最近再次率领主要来自其家乡地区的企业家和科学家前往中国，恰逢德国经济部长卡特琳娜·赖歇率领一支由大型企业高管组成的代表团对中国进行国家访问，同时，布鲁塞尔与北京之间围绕两个集团的贸易关系正存在实实在在的争端。

不仅中国对这些德国企业家感兴趣，这些德国企业家也对中国感兴趣。其出发点各不相同。有些企业希望在庞大的中国市场上延续自己在德国和欧洲的成功，并进一步扩大自身生产规模。另一些企业早已在中国开展业务，并正在考虑扩大投入，例如除了本地销售之外，还建立本地生产。还有一些企业希望摆脱德国本土疲弱的经济增长，以及在国际比较中偏高的能源价格，并通过在中国销售和生产，至少部分弥补这两方面的不利因素。还有一些企业只是想在不预设结果的情况下，先亲自形成对这个市场的第一手印象。这个市场早已不再只是“世界工厂”，而是越来越多地在设定技术节奏。

但是，现在是合适的时机吗？在欧洲政治界越来越多地谈论与中国打交道的风险之时，多林属于那些仍然建议保持全面经济交流的人之一。“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和第三大经济体不可能脱钩，”他说，“至少，如果它们还想继续成为世界第二大和第三大经济体的话。”他补充说，这一点尤其重要，因为一个“传统贸易伙伴不幸被证明是不可靠的”。他所指的是唐纳德·特朗普总统领导下的美国。

曾任德国交通与数字化部长的福尔克尔·维辛也表达了类似看法，他陪同了多林的代表团。两人仍然相信，贸易不仅在经济上有帮助，而且从长远看也具有政治稳定作用。仍然如此。他们还认为，德国从俄罗斯以及对俄罗斯天然气高度依赖中得到的经验，不能套用到中国身上。因为中国在经济上的取向要强得多，并且对自身的继续发展感兴趣。此外，中国在其他方面与俄罗斯也几乎没有什么共同之处。

多林在中国受到倾听。他向负责欧洲事务的商务部副部长凌激表示，如果德国企业扩大在华投入，那么中国企业也应当更多投资德国。这不能是一条单行道。他也谈到了稀土，并提醒不要把稀土作为施压工具。

北京多么努力地拉拢中小型企业，并不仅仅体现在中国首都。同样也体现在扬州这样的地方。这座拥有450多万居民的城市位于长江入海口三角洲，距离北京大约1000公里。早在中国古代，扬州就具有重要经济地位，因为古老的京杭大运河从那里经过，这是一条连接中国南方与北方的重要人工水道。中国前国家和党领导人江泽民出生于扬州。

今天的扬州，一方面因拥有大量传统景点而成为热门旅游目的地；另一方面，它也是包括德国大企业在内的工业所在地：大众汽车与中国合作伙伴上汽集团在那里运营着一座高度现代化的制造工厂，西门子和压力机制造商舒勒同样在那里开展业务。针对中小型企业，目前正在建设一座配套基础设施齐全的专门工业园，它们今后应当能够以优惠条件入驻。

作为高度重视、尊重和热情好客的标志，扬州市全套领导班子以近似国事接待的庆典仪式迎接德国企业家。出席的首先包括市委书记王进健，即“一把手”，市长郑海涛，即“二把手”，以及他们各自的副手和办公室主任。中国驻法兰克福总领事黄昳扬通过视频连线参加，他积极致力于推动更多经济交流，并曾多次在施韦比施哈尔的中小企业会议上发言。“德国是我们最重要的贸易伙伴。”扬州市委书记王进健说。“在世界不确定性增加的时代，深化友谊十分重要。”德国前部长维辛说。

德国企业既看到了机会，也看到了风险。它们眼前有一个巨大的销售市场，而这个市场距离饱和还很远；它们也看到了有时明显更低的人工和电力成本、现代化的支付基础设施，以及高速铁路网络。但它们同样担心在合同、知识产权、资本流动等领域存在的风险挑战。

有人说，在中国市场上竞争很重要，因为这个市场就像一个企业家的健身房。但也有人说，中国并不适合作为拯救一家陷入困境的德国企业的地方，原因正是竞争过于激烈。

竞争也是北京吸引更多中小企业的首选手段，即地方政府之间的竞争。中国地方政府竞相争取中小型企业落户，并提供慷慨的税收优惠、价格优惠的工厂用地，或员工租房补贴。在“小巨人”项目中，地方政府之间也存在竞争，目的是让本地企业获得资助。

“中国产生的隐形冠军，是德国隐形冠军最强劲的竞争者。”经验丰富的企业顾问赫尔曼·西蒙这样说。他目前统计德国大约有1600家“隐形冠军”，中国大约有300家，不过他对中国企业的这份名单更像是偶然性地维护。根据中国官方数据，中国最近已有17600家企业拥有“小巨人”称号。北京因此明显超过了其自行设定的到2025年达到10000家企业的目标。

不过，相关定义彼此不同，因此并不具有可比性。西蒙说，“隐形冠军”必须在其细分领域中位列全球前三。而在北京工业和信息化部今年的“小巨人”项目中，只要在中国位居前三就足够了。工信部“小巨人”项目的申报材料中就是这样写的。

鉴于中国的工业崛起，西蒙认为，对德国的“隐形冠军”来说，绕开“中央之国”已没有路可走。“对隐形冠军而言，中国这一地点不可或缺。”这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仅仅适用于销售，而是早已同样适用于生产以及研发。一些德国“隐形冠军”，例如矿业领域的企业，早已把自己的整条价值链迁往中国。他讲到一家德国中型企业，该企业把自己的人工智能中心建在中国，因为那里所需数据更容易获得，数据保护带来的问题也更少。对许多企业而言，中国也正在成为测试市场。“中国消费者接受创新的速度，比我们这些犹豫不决的德国人更快。”

《法兰克福汇报》创刊于1949年11月1日，是德国发行量最大、影响力最广、最具国际知名度的全国性日报之一。该报日发行量超过35万份，日阅读量超百万，读者主要为政治、经济、文化等各领域决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