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苏州艺都古玩花鸟市场老陈-老福建
老陈走了,大年初五开市之际,悄悄的离开了怹扎根三十年的苏州。
老陈,福建莆田人,叫什么无从得知,认识他的都叫他老陈,老福建。因为他和我爷爷年纪相仿,我习惯称呼他为老爷子。
老头的一生可谓传奇,早年辍学,16岁便入伍当兵,服役东海前线某部队,转业后在农场干过,后又北漂近十年,1996年老陈来到了苏州,这一来便是三十年。
这三十年的坎坷与艰辛我无从得知,我与陈老爷子并未深谈过,但一个人在苏州一扎就是三十年着实令人钦佩。
我与陈老第一次相识在19年的夏天,当时我住在厂宿交通不便,我买书总是礼拜天一早出发,先前往盘门的花鸟市场,再乘坐公交赶往粤海广场。陈老是耐不住性子的往往一点多钟他就收摊走人了。可能是天缘有份,一个下午天色阴沉,买书的人稀稀拉拉,陈老却还在摊位,那是我第一次见怹,一个个子高高的小老头一脸的严肃满脸的褶皱,让人难以亲近。在摊位上我反复看了几遍,只买了一本明清艳情小说《株林野史》。当时这本书在网上售价最便宜的是13块钱。我忐忐忑忑的将书拿到陈老跟前问价,怹轻描淡写“给三块钱吧”。三块钱听的我心头一震。在18年时旧书价一本就已经虚叫到了五块,只买一本就要价三块的,是我买书生涯来第一次遇见。那一次教我印象深刻。往后我不止一次跟朋友炫耀,一个老头不识货三块钱就卖给了我。殊不知在一个二十几年书龄的老把式眼里这本书简直是汪洋滴水,难以入眼。
后来一段时间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陈老,虽一面之缘却让我久久难忘,当时并不知怹卖书的规矩,不知名字更没有联系方式,几次寻求无果便放弃了。
过了没有几个月粤海广场的书摊突然消失了,那时我买书刚起步没多久,什么人也不认识,去了几次没见到书摊只能愤愤离去。再后来历经几次查询,在一位网友的文章里看见了粤海广场的旧书摊才知道为了整改市貌摊位搬去了负一楼与菜市场相邻。
我再次踏上了寻找陈老的路途。不出意外再次寻得无果。空旷旷的负一楼里只有喧闹的菜市场夹杂了一丝腥臭味。我逃离了那里。我想书香不应被那里污染。
19年底盘门的几家书店也相继搬离了,和我相熟的胖姐搬走了不知去向,一位泰州的老板也回了老家。我的书脉就此断了。
几经波折终于联系上了盘门的胖姐,得知她搬去了艺都古玩花鸟市场。从胖姐的口中得知艺都负一楼还有几家书摊,我顿时来了兴趣,就在那里我和陈老再次相逢。
那是我第二次见到陈老,依旧还是那样,一脸的严肃,不喜言笑让人不敢接近。我转了一圈慢慢到来到了陈老的摊位,陈老的摊位很小,四四方方的桌子上堆了整整两层的书,还夹杂了一些古玩杂项十分凌乱。我挑了一套武侠小说,柳残阳的《青龙燕铁衣》一共四本一套,我想十五块钱绝对能拿下。这次却出乎我的意料,陈老要价30块,这让我的心情从重逢的喜悦中再次跌落到了谷底。30块并不算贵,但就当时的书市来看远高于行情。我讲价20块被陈老拒绝了,怹一脸的不耐烦从我手里拿回了那一套书,挥手让我离开。
我悻悻的走了,我手里拎着在别处淘来的书,心情低落到了极点,仿佛这些书跟陈老的比起来一文不值。
于心不死的我第二个礼拜再次来到了陈老的书摊。那天天气极好,负一楼的人气也有所提升。我再次拿起那套书问价时我的心情再次升到了顶点。陈老泛着相对温柔的眼神轻轻说了句“给十二块钱”。这一句“给十二块”再次把我拉回来19年的夏天。我开心极了,疯狂的在陈老的书摊上汲取着我喜欢的旧书。一连几下挑了十几本书。其中有薄有厚,不乏一些能要价到几十块的书。而在陈老手中一过,通通三块一本。那一刻我突然对社会主义有了新的认知,什么叫人人平等,书也如此。陈老见我买的多了,自然而然的打开了话匣,他说他最喜欢跟青年人打交道“年轻人爽快买书不婆婆妈妈,不像一些上年纪的老头一本书三块钱还要讲半天价,我都不想卖给他们”“年轻好,趁年轻就多买点,像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死了,你们都没地方去买”“现在旧书少了,都收不到,以前一大片都卖不掉”“多买点放起来,以后老了还能卖卖”他操着一口十分不流利的普通话,碎碎念念说了一大串,像是跟一个久未见面的老朋友一样,那样喋喋不休的诉说。时不时还会跟我讲解一下这本书的小故事。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临走时陈老叫住了我,怹送给了我一本1988年华文出版社出版的《台湾未来领袖》怹告诉我这本书写的很好叫我拿回去看一下。我要给钱,怹执意不收,让我十分羞愧。我扭捏的把书装进包中,转身跟陈老道谢。我离开了艺都,门外一缕阳光照到我的身上,舒服极了。
自那时起我们的交情便越发深厚,慢慢的我摸清了老头的脾气,怹是一个面冷心热,口是心非的好老头。对相熟的人总是格外大方,总毫不吝惜的赠送几本,我亦多受陈老恩惠。我和陈老相识7年,7年间陈老的价格从未让我讨价还价过一次,怹总是把那一线降价的机会留给自己。在陈老手中买下的书无数,我早已记不清多少了。我深知没有陈老我的买书生涯怕是会早早夭折。
年前陈老告诉我怹明年就不干了,挣不到钱要回家了,我始终当做玩笑,老头不是一次这样说,我不以为意。殊不知,那一句轻描淡写,却成了真。大年初五陈老走了,离开了怹扎根30年的苏州,我不敢相信,发信息询问,“老爷子什么时候开工”,怹轻轻一句“回老家了不做了”,我仍不死心继续追问:“再不回来了”“是的,谢谢了”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一句谢谢了道尽了我们7年的缘分。怹是我的长辈,是我的老师,是我的忘年之交,更是我的贵人。
我想念怹,希望怹能回来,但更多是祝福,望怹健康长寿,喜乐平安。
陈老我们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