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行为》第四部分 交换学或市场社会的经济学 第十八章 时间流逝中的行为 第六节 过去事实对行为的影响(一)
资本财累积得愈多，转换用途的可能性问题就愈显重要。从前的农夫和手工艺业者所使用的原始生产方法，比现代的资本主义生产方法，更容易调整，以适应新任务。但面对情况快速变化问题的，恰恰是现代的资本主义生产方法。我们这个时代，科技知识和消费需求方面的变化天天发生，许多引导生产过程的计划因而不合时宜，从而引起是否应该延续从前起始计划方向的问题。
全盘创新的精神，可能完全掌控人心、克服懒散怠惰的抑制作用，激励被习惯俘虏的懒人奋起，连根拔除传统的价值评断，甚至断然责令人们走上全新的途径、迈向全新的目标。空想家可以力图忘记：我们不可避免在各方面继承前辈的努力，我们的文明是长期演化的产物，不可能一下子全盘改造。但是，创新的倾向不管多么强烈，总是会受到某个因素约束，迫使人们不得太过仓促、偏离前辈所选择的前进路线。所有物质类财富都是过去活动的遗留，具体化为一些特定的资本财，转换用途的可能性相当有限。这些累积下来的资本财，引导现在人们的行为，进入一些若非受限于过去完成的、而现在仍有约束力的行为，他们自己就不会选择的途径。目的选择，和达成这些目的的手段选择，都受到过去行为结果的影响。资本财是一个保守元素，迫使我们调整行为、适应自己先前的作为，以及适应过去许多世代的思想、选择和行为所造成的情境。
且想象一下，如果我们过去能够按照现有关于自然资源、地理、科技和卫生学方面的知识，安排所有生产过程和制造所有资本财，结果将会是什么样的一幅情景。我们可能会把生产中心设置在不同于现在的一些地方。我们也将会以不同于现在的方式，在地表上安置人口；有些现在人口稠密、布满工厂与农场的地方，人烟将会比较稀少，因为我们将会在其它一些地方聚集更多人口、更多厂房和农场；所有企业将配备最有效率的机器和工具；每个企业单位的大小，将保证产能获得最经济有效的利用。在这个想象的、完美规划的世界里，将不会存在生产科技落后的问题，不会存在未使用的产能问题，也不会存在可避免的人员交通与财货运输问题。人类劳动的生产力，将远远超过现在这个不完美世界所实际达到的水平。
社会主义者的著作，充斥这种乌托邦的幻想。不管他们是否自称为马克思主义或非马克思主义的社会主义者、技术主义者或仅自称为规划师，他们都急于向我们证明，现时各种事情的实际安排是多么愚蠢，而如果他们能赋予改革者独裁的权力，人们的生活将会是多么幸福。在现时的科技知识状态下，只因资本主义生产模式固有的缺陷，以致人类享受不到科技能够生产出来的所有生活便利品。
这个唯理的浪漫主义思想所涉及的根本错误，在于误解现有资本财供给的性质，和资本财缺稀的意义。现有中间产品或资本财，是先人和我们自己过去制造出来的。过去生产这些资本财所依据的计划，无论就目的或科技程序的选择而言，都是当时流行的一些理念的产物。如果我们现在考虑追求不同的目的和选择不同的生产方法，我们就得面对一个抉择：或者必须舍弃大部分现有资本财，从头开始生产现代设备，或者必须调整生产过程，尽可能适应现有资本财的特殊性。这个选择最终取决于消费者——在市场经济里，事情总是这样发展的；消费者的买或不买，解决这个问题。在老公寓和备有各种舒适器具的新公寓之间、在铁路和汽车之间、在煤气灯和电灯之间、在棉织品和人造丝制品之间、在蚕丝袜和尼龙丝袜之间，消费者所做的选择，隐含选择是否继续使用先前累积下来的资本财，或者予以报废。如果一栋还能居住多年的老建筑没过早拆除、没改建成一栋现代化的房子，因为老建筑的承租人不准备支付较高的房租，宁愿满足其它欲望、也不愿住进比较舒适的房子，那么，现在的消费抉择怎样受到过去、既成情况影响，就很明显了。并非每一项科技改良都会立即应用到整个相关领域。并非每个人都会立即抛弃自己的旧车或旧衣服，只要市场推出较好的车子或新的衣服样式变时髦了。继续使用旧车的事实，不会比继续穿旧衣服的事实更特出、更值得注意。在所有这些事情中，人们的选择都是基于现有财货缺稀的考虑。
假设一部新机器，比先前使用的所有机器都更具效率的，制造出来了。那些配备较不具效率的旧机器的工厂，是否会立即抛弃仍然可以使用的旧机器，而以新机器取代旧机器，取决于新机器优越到什么程度。只有当优越程度大到足以补偿所需增加的花费时，把旧机器报废，就经济而言，才是明智的。假设p是新机器的价格，q是把旧机器报废能够卖得的价格，a是使用旧机器生产时每单位产品的成本，b是使用新机器生产时每单位产品的成本，b没纳入购买新机器所花的成本。且让我们进一步假设，新机器的卓越之处，仅在于比较节省原料和劳动投入，而不在于能够制造出数量比较多的产品，因此每年产出z维持不变。那么，以新机器取代旧机器是有利的，如果收益z（a–b）大到足以补偿支出p–q。这里可以不管折旧费用，只要假设新机器的每年折旧额大于旧机器。相同的考虑，对于是否该把一座旧工厂从某个比较不利于生产的地方、移转到条件比较有利的地点，也一样有效。
科技落后和经济劣势，是不同的两回事，绝不可混淆。从纯粹科技观点，一个看似很不入流的生产组合，也许能够成功地和一些配备比较优良或地点比较有利的生产组合竞争。科技方面较具效率的设备或比较有利的地点所提供的优势，相较于改造或迁移旧有设备所需的额外花费，决定这个新旧取舍的问题。其间比较的结果，取决于相关资本财转换用途的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