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1月，《大众电子学》1月刊闪亮登场，封面上印有一台被称为计算机的闪烁着一排排灯光的金属盒子和近乎耸人听闻的标题：项目突破！全世界首台可媲美商用计算机的微型计算机套件——Altair 8800！

标题下同时标明：省钱超过1000美元。而相应的封面故事的开篇就宣称：电脑走进千家万户的时代——科幻小说作家最喜欢的话题——已经到来！

图2: 《大众电子学》1975年1月刊的封面

然而，尽管推介文章声称Altair将走进千家万户，成为普通人的玩具，但是，实际上这台简陋的个人电脑只有256字节（1个字节需要8位二进制数表示，共2048位即2K）的内存，甚至都没有独立的输入和输出设备，只能通过面板上的开关输入信息，通过面板上闪烁的发光二极管的灯光传递信息。

换言之，用开关和灯光表示的二进制信息进行交流。这当然不是普通人甚至计算机专业人士和发烧友之外的科学家和工程师所能操作的。除此之外，它确实能够实现大型计算机的功能，当然，如何实现取决于用户的想象力！这正是黑客们所期待的，也只有黑客才能使用。因此，Altair实际上可以称为黑客的个人电脑。

Altair之所以如此简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时间紧迫，来不及实现更多的功能。处于困境中的罗伯茨面对天赐的《大众电子学》良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罗伯茨设想在《大众电子学》的文章发布和订单到来的间隙内，完善自己的设计，使更多的普通用户也能组装和使用计算机。

相比于对家庭个人用户的承诺，罗伯茨更担心的是订单。此前，罗伯茨的MITS不仅亏损36万美元，而且为了Altair项目，还向银行贷款6.5万美元，为了说服银行核准贷款，尽管罗伯茨没做过任何市场调查，就向银行夸下海口，能够卖出800台。

实际上，按照《大众电子学》上给出的397美元的订购单价，只要能够售出200台，银行就能收回贷款。不仅如此，罗伯茨已经备好可生产几百台Altair的零配件，就等着订单的到来。如果订单不能如期而至，对罗伯茨的MITS来说，无疑是个灾难。

幸运的是，灾难并没有发生。《大众电子学》刊出送到读者手里的那一刻起，MITS公司的电话就一直响个不停，订单如雪片般飞来。一个下午就收到400台电脑套件的订单。这实际上才是罗伯茨心目中预期的订单总数。然而，这还仅仅是个开始。两周之内，数百个订单如期而至。不到一个月的时间，MITS公司就扭亏为盈，从欠债40万美元转为盈利25万美元。这不仅是技术和产品的奇迹，更是财务的奇迹。

Altair的出现首先在《大众电子学》的受众工程师、电子发烧友和黑客群体引起轰动、热议和追捧。正是这个群体才有对个人电脑的需求和自己动手组装电脑的热情。长期以来，这个群体对于利用大型计算机分时共享的终端应用模式极为不满，无不梦想着有一天能有一台自己拥有的电脑，随时随地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这种急迫和热切的心情只有那些经历过计算机技术资源稀缺时代的人才有切身的体验。

行文至此，笔者不由得想起约40年前读研究生时，尽管当时已经有了个人电脑，但由于成本问题，个人不可能拥有自己的个人电脑，都是学校实验室所拥有。从归属和使用权的角度看，与分时共享的大型计算机并无差别，并非名副其实的“个人”电脑。由于资源稀缺，作为研究生只能按照课程需要领取定额的机时票，按机时票规定的时长排队使用公用的实验室个人电脑。如果机时票不够用，还得自己花钱购买机时票。曾记得，有同学用香烟“贿赂”嗜烟的分管机房的工程师，利用夜间机房不开放的时间，通宵在机房使用个人电脑。那种奇妙的感受，今天普遍拥有个人电脑的年轻人几乎无法想象。

对于那些反主流文化的对计算机有急迫需求的电子技术发烧友甚至黑客而言，如今只要给一家尽管不知名但看上去似乎又很熟悉甚至专业的MITS公司寄去一张不到400美元的支票，就能得到一箱零部件，然后按照说明书的指令，就能组装出一台个人拥有的电脑。这样的诱惑对于反主流文化群体而言就如LSD一般，具有不可抗拒的迷幻效果，几乎就是致命的。

在这些典型的发烧友和黑客中，有一位来自加州伯克利的建筑承包商史蒂夫·东皮耶（Steve Dompire）。仅在一年前，东皮耶才在劳伦斯科学馆排队购买一张50美分的计算机使用券，体验大型计算机分时共享终端时，东皮耶被计算机的神奇表现所震撼，便一发不可收地迷上了计算机。用他自己的话说，就像是吸毒上了瘾，成了迷恋计算机的“瘾君子”。

此后，东皮耶利用一切机会接触计算机，在计算机上玩游戏，与计算机对话，甚至开始学习BASIC编程语言，编写一些小程序。不甘于排队等候的东皮耶甚至还购买了一台电传打字机作为计算机终端，在家里通过电话线连接到劳伦斯科学馆的大型计算机，利用分时共享系统，常常连续数小时地沉浸在计算机游戏之中。

因此，当东皮耶看到《大众电子学》上关于个人电脑Altair的文章，就立刻拨通MITS公司的电话，索要产品目录，并订购目录上的所有配件，价值4000美元。出乎意料的是，东皮耶很快收到MITS公司的回信和2000美元退款，因为他所订购的目录上的零配件中的一半尚在初步规划中，而另一半正在研发中，目前并不存在，无法提供。东皮耶只能等待。

没曾想，这一等就是三个月。焦虑之中的东皮耶终于忍受不了等待之苦，迫不及待地从旧金山飞往阿尔伯克基，租车前往这个神秘的MITS公司一探究竟。这在旁人看来似乎难以理解，但是对于计算机发烧友而言，不过是常规操作。否则也对不上发烧友之名。

东皮耶按照MITS公司所在的街道名称和门牌号所指引的地点开始寻找这家电脑公司。熟悉硅谷的东皮耶以为自己将进入一个坐落在绿油油的大草坪上一个现代化的长长的建筑之中，建筑物的草坪上横卧着一块刻有MITS标识的木质招牌，就像硅谷的那些高科技公司那样。

然而，当东皮耶来到MITS公司所在的街区，看到的却是一个破败的商城，满腹疑惑的东皮耶沿着街道来来回回几次才在一家按摩店和自助洗衣店之间看到一个小小的MITS的标识。

东皮耶走进只有两个房间的MITS公司，看到一位秘书在其中一个房间里正忙于回应不时响起的电话，不断地重复着对那些急切的客户的发货承诺。另一个房间则堆满了各种零部件。

事实上，由于订单暴涨，金额达到了100万美元，MITS公司准备不足，无暇应对，导致许多订单延迟。但是这些计算机发烧友客户的反应却十分有趣。

有一位芝加哥的客户一年前就寄出了价值1000美元的订单，但是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当这位客户打电话抱怨，甚至责骂MITS公司涉嫌诈骗而要求退款时，MITS公司立刻同意附带利息的退款。但此时，该客户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地谦卑起来，不要退款，而是希望尽快得到个人电脑的套件。由此可以想见Altair受电子发烧友和计算机黑客们欢迎的程度。

更有意思的是，在东皮耶到达MITS之前，附近的停车场上有一部停了三周的拖车，拖车里住着一个等待MITS出货的黑客。

功夫不负有心人。东皮耶如愿见到了罗伯茨，并提着一大袋配件离开MITS公司的办公室。在后续的几个月里，东皮耶陆陆续续又收到MITS公司寄来的零部件。东皮耶最终得以组装出一台Altair个人电脑，这台个人电脑的序列号为4。而那位在停车场上坚守的黑客也如愿组装了一台Altair个人电脑，其序列号则为3。序列号为1的Altair个人电脑作为样机给了《大众电子学》，序列号为2的Altair原型机给了《人民计算机公司》（People’s Computer Company, PCC）。

而那台被铁路快递公司弄丢的第一台Altair样机不仅不知所踪，连个序列号都没有。姑且将其命名为0号Altair个人电脑，以此名份纪念这台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史上首台商业化个人电脑。

欲知详情，请待后续

[1]Isaacson, Walter. The Innovators: How a Group of Inventors, Hackers, Geniuses, and Geeks Created the Digital Revolution[M]. New York: First Simon & Schuster, 2014.

[2]沃尔特·艾萨克森. 创新者[M]. 关嘉伟，牛小婧，译. 北京：中信出版集团，2017.

[3]Bush, Vannevar. As We May Think[J]. The Atlantic Monthly, July 1945.

[4]Markoff, John. What the Dormouse Said—: How the sixties counterculture shaped the personal computer industry[M]. Penguin Books, 2005.

[5]Bardini, Thierry. Bootstrapping: Doulas Engelbart, Coevolution, and the Origins of Personal Computing[M]. Californi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6]Engelbart, D. C. Augmenting Human Intellect: A Conceptual Framework[R]. Stanford Research Institute, Menlo Park, California, 1962.10.

[7]Licklider, J. C. R. Man-Computer Symbiosis[J]. IRE Transactions on Human Factors in Electronics, March 1960: 4-11.

[8]Korzybski, Alfred. Manhood of Human: The Science and Art of Human Engineering[M]. New York: E. P. Dutton &Company, 1921.

[9]Whorf, B. L. Language, Thought, and Reality: Selected Writings of Benjamin Lee Whorf[M].  Edited by J. B. Carroll, Cambridge, Mass: MIT Press, 1956.

[10]Licklider, J. C. R. and W. E. Clark. On-Line-Computer Communication[C]. In Proceedings of the AFIRS Spring Joint Conference, 113-128, Washington D. C. Spartan Books, 1962.

[11]Turner, Fred. From Counterculture to Cyberculture：Stewart Brand, the Whole Earth network, and the rise of digital utopianism[M].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6.

[12]弗雷德·特纳. 数字乌托邦：从反主流文化到赛博文化[M]. 张行舟，王芳，叶富华，余倩，译. 北京：电子工业出版社，2013.

[13]刘易斯·芒福德. 机器的神话（上）：技术与人类进化[M]. 宋俊岭，译. 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15.

[14]刘易斯·芒福德. 机器的神话（下）：权力五边形[M]. 宋俊岭，译. 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15.

[15]Hofmann, Albert. LSD: My Problem Child[M]. MAPS, 1979.

[16]Stevens, Jay. Storming Heaven: LSD & The American Dream[M]. New York: Grave Press, 1987.

[17]Markoff, John. Whole Earth: the many lives of Stewart Brand[M]. New York: Penguin Press, 2022.

[18]约翰·马尔可夫. 谁是斯图尔特·布兰德[M]. 方兴东，孔祥雯，译. 杭州：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2024.

[19]Hiltzik, Michael. Dealers of Lighting[M]. Harper Collins-ebooks, 1999.

[20]Smith, Douglas K., Robert C. Alexander. Fumbling the Future: How Xerox Invented, Then Ignored, the First Personal Computer[M]. New York: William Morrow and Company, Inc. 1988.

[21]Swaine, Michael, Paul Freiberger. Fire in the Valley Thire Edition: the Birth and Death of the Personal Computer[M]. The Pragmatic Programmers, LLC, 2014.

[22]Levy, Steven. Hackers[M]. O’Reilly Media, 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