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政府,市场经济制度还能存在吗?


没有政府,市场经济制度还能存在吗?

关于市场和政府的关系,一个争论不休的问题是:

如果没有政府这种垄断暴力的机构,市场经济还能不能建立和运行?

很多人对此想都不想,脱口而出:”当然不能。没有政府,社会马上乱成一锅粥。”

但如果稍微深入思考一下,你会发现这个问题远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它实际上包含两个不同的问题:

市场秩序从哪里来?

以及:

市场秩序靠什么维持?

把这两个问题混为一谈,往往会导致很多误解。

市场是谁创造出来的?

多数人从小接受的叙事是:

政府制定规则,维持秩序,于是市场才得以运转。

但历史恰恰相反。

市场的出现远远早于现代国家。

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并不存在今天这种拥有庞大官僚体系、统一法律和专业警察的现代政府。

然而贸易照样存在。

商人照样做生意。

契约照样被履行。

货币照样被使用。

事实上,很多重要制度都不是某个天才设计出来的,而是在无数人的互动中逐渐形成的。

经济学家哈耶克将其称为:

“自发秩序(Spontaneous Order)”

哈耶克指出,人类社会中最重要的一些制度——语言、货币、习惯法、市场——都不是人为设计的产物。

正如他说:

“文明是人类行动的结果,而不是人类设计的结果。”

没有哪个委员会发明了汉语。

没有哪个部门设计了市场价格。

没有哪个皇帝创造了货币。

这些制度都是无数人长期互动、自我调整的结果。

市场也是如此。

历史上存在过自发形成的市场秩序吗?

答案是存在。

中世纪欧洲的商人长期跨国贸易。

不同城市有不同法律。

不同领主有不同管辖权。

许多交易甚至跨越多个国家。

面对这种复杂环境,商人们发展出了一套独立于政府之外的规则体系。

历史学家称之为:

商人法(Lex Mercatoria)。

商人之间发生纠纷怎么办?

不是找国王。

也不是找政府部门。

而是提交给商人仲裁机构。

谁不遵守裁决?

谁就会失去商业信誉,被整个贸易网络排斥。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道格拉斯·诺斯指出,许多市场制度最初都来源于这种自发形成的规则体系,而非国家强制设计。

换句话说:

市场秩序首先来自合作,而不是来自命令。

那么,政府是不是完全不重要?

也不是。因为市场能够产生规则,不代表市场一定能够执行规则。

假设两个人签了合同。

其中一方违约了。

怎么办?

又假设有人抢劫你的财产。

怎么办?

再假设两个仲裁机构作出了相互冲突的裁决。

又怎么办?

问题就出现了。

规则的制定可以自发形成。

但规则的执行往往涉及强制力。

而强制力,本质上就是暴力。

因此许多政治哲学家认为:

市场可以创造秩序,但秩序最终需要某种力量来维持。

这也是现代国家存在的重要理由之一。

无政府资本主义者如何回答?

对此,无政府资本主义者提出了不同看法。

罗斯巴德、大卫·弗里德曼等学者认为:

既然食品可以市场化,医疗可以市场化,教育可以市场化,那么司法和安全服务为什么不能市场化?

他们设想:

  • 竞争性的安保公司负责安全;
  • 竞争性的仲裁机构负责司法;
  • 保险公司承担风险管理;
  • 个人自由选择服务提供商。

在他们看来:

政府并不是暴力的解决方案。

政府只是暴力垄断者。

罗斯巴德甚至直言:

国家是社会中唯一通过强制征税获得收入的组织。

因此,无政府资本主义者认为,真正的问题不是有没有暴力,而是谁掌握暴力。

反对者又如何回应?

反对者则提出一个尖锐问题:

如果安保公司A和安保公司B发生冲突,谁来裁决?

如果双方都不接受对方的仲裁结果怎么办?

如果竞争失败,某家安保公司越来越强,最终吞并其他竞争者怎么办?

到那时,它会不会重新变成一个国家?

换句话说:

市场能够竞争面包。

市场能够竞争手机。

但暴力是否能够长期维持竞争状态?

这恰恰是争论的核心。

批评者认为,暴力市场最终会产生新的垄断者。

支持者则认为,竞争机制能够阻止这种垄断形成。

双方至今没有彻底说服对方。

真正值得思考的问题

很多人讨论这个话题时,总喜欢把问题简化成:

“要么有政府,要么天下大乱。”

实际上,历史并不支持这种非黑即白的看法。

市场并不是政府创造的。

产权观念不是政府创造的。

契约精神也不是政府创造的。

大量社会秩序本来就是在人们自愿合作中逐渐形成的。

但另一方面,大规模现代市场经济的发展,又几乎都伴随着某种拥有最终裁决权的政治组织存在。

因此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

市场和政府谁取代谁。

而是:

哪些事情应该交给自发秩序,哪些事情应该交给强制权力?

政府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国家应该做多少事?

又有哪些事情其实完全可以交给市场和社会自行解决?

这才是从亚当·斯密到哈耶克、从米塞斯到罗斯巴德一直在讨论的问题。

结语

如果一定要给出一个简短答案,那么可以这样说:

市场经济不是政府创造出来的,而是在人类合作过程中自发形成的。

但市场秩序能否完全脱离国家机器长期运行,至今仍是政治经济学最富争议的问题之一。

对于这个问题,历史给出的答案不是”绝对可以”,也不是”绝对不行”。

历史真正告诉我们的或许是:

秩序并不总来自权力,很多时候恰恰来自自由;而权力存在的意义,也应该受到秩序本身的约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