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时间干投诉一半时间干食品,市场监管系统,将何去何从?
人员老化,保障不足,职能繁杂,问题频出,组织架构五花八门,人员能力每况愈下,市场监管系统早已度过机构改革后的磨合期,却发现不仅没有奔向高质量发展的坦途,反而像一辆锈迹斑斑的失速汽车,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颠簸着前行。
“退休潮”冲击下的市场监管系统将何去何从?
一、忽如一夜冷风过,千树万树梨花落
县区领导对市场监管局的职能可能不太了解,但直观第一印象就是“人多”。
对比县区级其他委局,市场监管局不可谓不大,随随便便就是上百人的队伍,看起来兵强马壮,可以委以重任。任何一项临时任务,如果放在其他仅有十几人的委局,会瞬间打乱其工作节奏,但如果放在市场监管系统,按人头一分解,就化为无形。
但再一细看,才发现大部分是老弱病残,不堪使用。
集中退休的阵痛在过去两年已经开始集中爆发,未来五年,各地市场监管系统还将继续承受“退休潮”带来的冲击。究其原因,就在于1990年前后,原工商、质监等垂直部门迎来了人员大爆发,通过各种途径进了一大批人,如果按照当时进人年龄20岁来算,2025年已经人均55岁,都差不多该退休了。
这样一支人员数量庞大的队伍,其中不乏精英和行业专家,但科级干部却少得可怜,人心不稳,各奔前程是必然结局。2018年机构改革后,不少长期耕耘在基层的骨干人员无法获得提拔,已经纷纷调离,在当时总体人员尚属年轻时还不会造成多严重的工作困难。但现在已经退、正在退和马上将要退的人蜂拥而至,新进人员却是个位数,且新进人员没有三年摸爬滚打,其工作能力堪称小白,唯一优势就是电脑文书工作尚可。执法能力的“传帮带”式微,已经处于典型的“青黄不接”阶段。
因为人员年龄结构引起的“苦熬期”,将成为未来五年市场监管系统的新常态,并将不断冲击、改变原有的工作重心、工作模式和履职效能。
二、缺人还缺钱,这活怎么干?
老龄化、少子化是当今重要的时代背景,在这个背景下的任何部门和任何人都会受到影响,但具体到某个部门或者某个行业,其受到的冲击不同。
幼儿园已经度过了鼎盛期,出现了招生困难、撤园合并的现象;延迟退休已经成为解决老龄化的必有路径。人口小县开始合并机构,减少财政供养人员。但对于市场监管部门来说,其职能却在这样的背景下越来越多,人员减少必须通过其他途径提高工作效率,不然就会造成履职尽责的低效能。
作为一个掌握了大量数据的部门,对市场监管工作模式的数字化改革、智慧化监管至少在10年前已经探索。但时至今日,智慧化改革呈现出一种不仅没有帮忙、反而添乱的反常现象,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老龄化。大龄人员学不会、弄不懂智慧化监管工具,迫使本来学习基础监管本领的年轻人一头扎进智慧监管工具,只学会了纸上谈兵,建起了空中楼阁。
智慧监管和纸笔监管两套人马、两张皮,各管各的,在轰轰烈烈后剩下一地鸡毛,无人问津,又回到了最传统的、几十年不变的纸笔监管上。
而且智慧监管系统的高投入和智慧化工具的高速更新换代,也加重了财政负担。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就算是纸笔监管,监管的最基础成本也还是要有。但偏偏赶上了三年疫情,房地产萎靡,地方财政紧张。作为一个“人又多”“又没亮点工作”的基础市场秩序维护部门,地方财政不会高看一眼,反而会埋怨只会花钱。财政尽管号称不偏不倚,但实际中会优先保障那些围绕地方政府核心工作的部门,市场监管的经费投入好像一个无底洞,给再多的钱,也出不了显眼的成绩;给再少的钱,也出不了什么大问题,那就拖一拖、等一等,往后靠一靠吧。
拖一拖、等一等,于是租房办公的市监所房租、抽检经费等大头项目无法落实,连给职业索赔人邮寄文书的邮费都得工作人员自己先垫付个一年半载,破破烂烂的办公环境,让总局的“五星所”“四星所”倡议显得那么的可笑。
作为一个纯执法部门,自机构改革后鲜有装备更新,不奢望高大上的移动打印机、无人机、带通讯功能的执法记录仪,连人手一台电脑都难以满足。大部分办公电脑都是10年朝上,上班按下开机键,等待开机的工夫还可以做个工作计划。然而这些电脑还是工商时代的“遗产”,就好像工商时代的遗老一样,心脏下了几个支架,照样得上街日常巡查。
公车更别提了,每年的修车费都够买一辆同车况的破车了。多少地方连新进人员的制服都配不齐,要不是胸前挂着执法证,跟逛街的没啥区别。
破车罢马,像个要饭的,没有执法威仪,让管理对象暗中嘲笑,又如何给新进人员带来荣誉感、责任感和归属感?
三、一半时间干投诉,一半时间干食品,其他时间干杂活
投诉举报量屡创新高,市场监管人员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12345的单子没人接的全部首选市场监管。贷款纠纷?区级无金融监管部门,给市场监管;车辆维修纠纷?区级无交通运输部门,给市场监管;预付卡纠纷?商务局力量不足,给市场监管;经营者纠纷?无人认领,给市场监管;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就连校外培训、职业教育、婚姻中介、电影退票、物业收费等等事项,也得拉着市场监管一块干,谁让营业执照是你发的呢?
市场监管的三顶大帽子——“虚假宣传”“价格纠纷”和“合同纠纷”,就如同三口大锅,但凡是交易活动引起的纠纷,都紧紧地将市场监管扣在锅下。但试问哪一项交易活动,不需要交易双方事先沟通,不需要给付费用,不需要形成合同?有沟通就可能涉嫌“虚假宣传”,有费用就可能涉及“价格纠纷”,支付完成会形成“事实合同”,管他是哪个部门主管,市场监管都得捎带上。
除了干投诉,就是干食品,作为最贴近人民群众生活的一项职能,食品监管的工作可谓是无边无际,无穷无尽。从高大上的食品生产企业监管,到舆情挑动人们敏感神经的学幼机构食堂,再到遍布大街小巷的餐饮店、食品摊点;从两年全覆盖到一年两次、三次、四次检查,从食品安全总监到“日管控、周排查、月调度”,频次越来越多,项目越来越细。谁要说能按照上级要求做到分毫不差,那不是在吹牛,就是在不吃不喝不睡地工作。因为人不可能不吃不喝不睡,所以只能是吹牛。
但是除了投诉和食品,还有药品医疗器械、特种设备、产品质量、价格等等五花八门的工作等着干,又怎么安排?
除了三口职能大锅,市场监管在区分各项繁杂工作的轻重缓急时,还得跟着三个指挥棒——纪委监委的指挥棒、舆论热点的指挥棒、职业索赔人的指挥棒。
纪委盯着“一老一小”,那就一窝蜂地查幼儿园和养老院;纪委盯着“肉制品”,就一窝蜂地查农贸市场;纪委盯着“回流药”,就一窝蜂地查诊所药店;网红打假缺斤短两,就一窝蜂地查加油站、电子秤;网红盯着幽灵外卖,就一窝蜂地查餐饮店;职业索赔盯着标签广告,就一窝蜂地查电商;职业索赔盯着3C产品,就一窝蜂地查充电宝;职业索赔盯着条形码,就一窝蜂地查超市。
市场监管人知道该查什么,怎么查,哪里最应该查,哪些最影响人民群众的切身利益。奈何总有行业外的一张张嘴对着你吆三喝四,指责你这也没查,那也没查。而一旦跟着别人的指挥棒,那些真正的底层风险,哪里还有空细查,除非这些底层风险变成了三个指挥棒。
当三个指挥棒落下,市场监管人员就离追责不远了。
四、出了事就要追责——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基层市场监管人员很累,工作量极度饱和。但如果只是身体累,那考验的是担当意识和奉献意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没有问题。但一旦出现重大舆情,纪委专项行动,检举揭发,不找几个鸡杀一杀是不行的。“流汗又流泪”,往往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君不见,近年来各地发生的重大事故,市场监管都跑不了干系,不是接受调查,就是给予处分。其中种种理由,如人饮水,就不便细说了。
五、上级不满意,改!群众不满意,改!自己不满意,好好反思去吧!
市场监管系统目前遇到了很多困难,但是倒金字塔的系统让上下信息沟通失灵,各类专项行动如雪片般飞下来,一层一层地压得基层透不过气。
工作干不过来,上级不满意,那就改!下大力气改!督导加压、系统改革,于是就有了各地五花八门的职能下放和职能回收。市场监管所下放乡镇已经在各地大面积铺开,好的反映存在于各类官方纸面报告中,差的反映存在于系统内部和各类民间网文,群众基本无感,不知道改革的意义何在。
“一人得病,全家吃药”,但凡某个地方发生个事件,从总局到市局,马上一个专项检查通知就下来,指挥区县级市监干活,附带一个报表,查了几户,查了什么。
市局以上,是真不知道基层情况,还是装不知道基层情况,亦或是我发了通知,再出了事就与我无关,具体干活的不是我,谁干活谁就得干好,管你有没有条件和困难。
投诉不仅越来越多,要求还越来越高,12345的满意率导向让干活的人处处留痕。一个简单的投诉,反馈报告得按格式写,一写一大页,时间、地点、人物、事实、结果一个不落,最后还得写群众满意不满意,不满意的打回来重新办,打个电话也得拍个照、录个像。
工作干不过来,群众不满意,指着鼻子骂,隔着电话骂,网上发帖骂,骂得人心灰意冷,垂头丧气。要么就投诉、举报、复议、信访、发视频,搅动更多的部门来指责你,群众不理解,也不需要理解,反正市场监管就得管到底。
上级不满意、群众不满意,每天活在负面情绪中,但凡是个人,就不可能自己满意。作为市场监管人员,也希望能多收获一些赞扬,而不是每天被人骂,国家提倡让人民群众生活有获得感、幸福感,市场监管人员的获得感、幸福感、成就感、荣誉感,早已经被现实困境击溃,碎得捡不起来。
自己不满意,就忍着,反思改进,负重前行,抑郁了就吃点药,也就只能如此了。
六、办案是什么?我不会,需要会吗?
永远不要忘记,市场监管是一个纯执法单位,办案不仅是检验工作人员能力的试金石,更是保障各项法律法规落实的护盾。
但现实是什么,办案要求越来越高,复议和诉讼受到的支持越来越少,司法局和法院为了避免矛盾升级,创造了“实质性化解”这个听起来高大上的名词。
什么是“实质性化解”?无非就是满足当事人的要求。一个案子,在办案过程中拉扯,再到复议中拉扯,再到诉讼中拉扯,到信访中拉扯,最后还要到网上拉扯。处理结果到底是不是公平正义,专业的执法司法人员说了不算,有时候得交给键盘侠们集体“审判”。
办案就会留下永久性的证据,每一个签名和表态,都有可能成为秋后算账的依据。与其如此,倒不如不办案,越不办案,就越不会办案。不会办案,就不会监管。如此进入恶性循环。
有些新进人员多年不会办案,甚至堂而皇之地说:“我确实不会办案,但会办案的依靠办案解决了几个事?我还需要会吗”
七、免罚、减罚、从轻处罚,是我们今后较长一段时间的执法导向
立法一时爽,执法火葬场。《食品安全法》《药品管理法》《反不正当竞争法》《广告法》修订后,一些高频次监管项被划定极高的起罚点,事实上已经造成了基层的执法困境。尽管近年来从总局到地方不断地细化四项清单,但大多是在法律规定的裁量范围内划定从轻、一般和从重。减轻处罚本来应该是执法的特殊情况,但如今几乎成了“不减轻就没法处罚”。
“十万以下”“二十万以下”成为裁量的真空区,只能适用总则,结合个案分析,看似给了巨大的裁量权,但实际上造成基层人员无所适从。
“减轻处罚无明确裁量基准”才是当前基层执法的最大问题。
近年来,系统内又提出了“类案同罚”,但相比于司法系统对该项制度的研究,市场监管系统的碎片化属地管理,让“类案同罚”几乎无法实施。经常看到同样一个案情,在北上广深等经济发达区域,不仅调查粗略,处罚又轻;但在中西部经济相对不发达地区,却调查详实,处罚又重。全国统一大市场的建设需要统一的裁量基准,但属地管理让各地的裁量基准支离破碎,甚至同一个市的不同区都会呈现极大的差异,如此裁量,又如何营造公平正义。
总得来说,免罚、减罚、从轻处罚是今后较长一段时间的执法导向,因为立法具有稳定性和前瞻性,是几乎不可能降低起罚点的。
这样的执法困境,还得继续扛着,熬着。
八、你不懂,我不懂;活到老,学到老
退休潮的冲击,让懂市场监管业务的人越来越少。整个市场监管系统,需要“四大安全底线”专业性的人才,也需要具有基础法律素养的人才。然而新人刚进系统,马上就被天量的投诉和海量的日常监管任务吞没,无暇升级监管技能,也就预见不了、发现不了一些深层次的违法苗头。
基层所问科室,科室说不懂;科室问市局,市局说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报告不答复,自行处理。逼得基层人向总局留言板反映,有时真知灼见,有时是照本宣科的读读法条。唯一欣慰的是,垂直时期还积累了一批专家,纵使退休,也依然凭借对市场监管系统的热爱,在网上不断地释疑解惑。
遇事不决上网搜,还是能解决一些问题。但让人欣慰的同时,更让人感到可悲。人才即将断代,未来何去何从?
在市场监管系统,很早就流行一句话——“活到老,学到老”。
怕的是,还没学会,都已经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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