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花地湾花鸟市场,卖金鱼的阿伯让我随便捞,说“睇中边条捞边条”.


生活在花地湾花鸟市场,卖金鱼的阿伯让我随便捞,说“睇中边条捞边条”.

阿伯说,睇中边条捞边条。

用的是粤语。

我蹲在塑料盆边。

水是浅绿色的,像隔夜的茶。

金鱼挤在一起,又分开。

它们的眼睛鼓出来,看什么都不眨。

阳光从铁皮棚的缝隙漏下来,一道一道的,打在它们身上,鳞片就闪一下,又暗下去。

像是无数个微小的叹息。

我伸出手。

又缩回来。

水是凉的。

隔着透明的塑料袋,我能感觉到那种凉。

阿伯坐在竹椅上,用蒲扇赶苍蝇。

一下。

又一下。

节奏很慢,慢得像是时间在这里拐了个弯,迷了路。

旁边的笼子里,画眉鸟在叫。

婉转的。

曲折的。

像是谁把一段心事拆碎了,扔在空气里。

“慢慢拣,唔使急。”

我点点头。

其实心里在算,已经在这里蹲了多久。

十分钟?

半小时?

膝盖有点酸了。

但这种酸,倒也踏实。

像是证明了什么。

证明我确实在这里,确实在做一件无用的事。

有用的事做太多了。

有用的事让人轻飘飘的。

一条红白相间的游过来。

尾巴很大,像一截被风吹散的绸缎。

它停在我面前,嘴巴一张一合。

一张。

一合。

我记得小时候,老家门口也有一条河。

夏天的时候,我在河边能看一整个下午。

看水草怎么摆动,看蜻蜓怎么点水。

后来河被填了,盖了商场。

每次回去,我都找不到那个位置了。

那条鱼游走了。

又游回来。

大概是在犹豫吧。

像是站在人生岔路口的人。

往左是红,往右是白。

但它只有七秒的记忆。

七秒之后,它又忘了自己为什么犹豫。

这样也好。

阿伯起身去倒茶。

搪瓷缸子磕在铁皮桌上,咣当一声。

很清脆。

像是敲在某个骨节上。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菠萝。

黄澄澄的,泡在盐水里,用竹签戳着。

“食咗先。”

我接过来。

甜。

酸。

咸。

三种味道在舌尖上打架。

最后谁也没赢,混在一起,成了另一种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让人想叹一口气。

我叹了。

那条鱼又游过来了。

这一次,我用网兜把它捞起来。

水顺着网眼滴下去,滴答。

滴答。

每一滴都砸在盆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然后消失。

它在我手心里挣扎。

很轻的。

像是一个拥抱。

“就呢条?”

我点头。

阿伯接过网兜,把鱼倒进塑料袋。

灌水。

扎口。

动作利落得像是重复了一万遍。

一万遍。

那是什么概念。

是三十年的每一天。

是他从黑发做到白发的每一个清晨。

“十蚊。”

我掏钱。

硬币在口袋里响了很久。

叮叮当当的。

像是在说些什么。

但我听不懂。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阿伯又坐回竹椅上了。

蒲扇还在摇。

一下。

又一下。

那只画眉还在叫。

那条金鱼在我的袋子里转圈。

一圈。

又一圈。

它大概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去。

我也不知道。

但这样也好。

阳光把塑料袋照得透亮。

我举起来,对着光看。

鱼影映在我脸上,晃来晃去的。

像是一个水做的梦。

铁皮棚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

袋子里的水一晃一晃的,荡出小小的涟漪。

那鱼还在转圈。

一圈。

又一圈。

花地湾就要拆了。

听说是要建地铁。

很多人都搬走了。

阿伯说,他下个月也走。

回顺德。

老家还有一亩鱼塘。

“养咗几十年鱼,”他说,“临老都系返去睇鱼。”

睇鱼。

不卖鱼了。

只是睇。

我把塑料袋拎得高一点。

那鱼停下来,隔着塑料看着我。

它的眼睛还是鼓出来的。

看什么都不眨。

好像什么都不用想明白。

只是活着。

只是游着。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