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黄沙水产市场,档主用塑料袋装水让我自己挑游得最凶的那只虾.


生活在黄沙水产市场,档主用塑料袋装水让我自己挑游得最凶的那只虾.

那只虾撞进袋子的声音很闷。

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

我弯着腰。

档主递过来一个透明的塑料袋,水是浑的,虾在里面弓着背。

它不动。

“挑那只最凶的。”

他说。

我愣了愣。

指尖隔着塑料膜触到水,凉的。

那只虾忽然弹了一下,尾巴拍在水面上,溅起一点细碎的光。

水产市场的灯是惨白的,照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反出鱼鳞一样的亮片。

空气里有海的味道——腥的,咸的,湿的。

大概是所有故乡的味道都这样。

我选了那只。

它在袋子里兜圈子,触须划着圆弧,一下。

又一下。

档主用草绳扎紧袋口。

动作麻利。

他问我是不是要带走。

我说是。

他说那就不能让它死了,得赶紧。

我点头。

可我不知道要把它带去哪里。

酒店的房间有冰箱,有空调,有铺得整整齐齐的白床单。

但没有水。

没有能让它游的、足够大的水。

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家门前那条河。

河水也是浑的。

但那是泥的浑,不是这种……这种市场的浑。

夏天我们在河边钓虾,用蚯蚓做饵。

虾上钩的时候会拼命往后拽,线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外婆说,挑活的,游得凶的,那样的肉才紧。

才甜。

我那时候不懂。

“凶”和“甜”有什么关系。

现在也不懂。

但那只虾还在游。

塑料袋搁在酒店洗手台的边沿,水已经有些不新鲜了。

它还在游。

它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它只是游。

我忽然羡慕它。

酒店在十九楼。

窗外是珠江,灰绿色的,慢吞吞地流。

货船拖着长长的尾浪,鸣笛声传上来,闷闷的,像捂住嘴的咳嗽。

我站在窗边吃那份虾。

白灼的。

蘸酱油和姜丝。

肉确实紧。

也确实甜。

可它已经不凶了。

档主说“挑最凶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像在说“今天下雨”或者“这条鱼新鲜”。

他每天要面对多少只虾?

多少条鱼?

多少个像我这样蹲在摊位前、犹豫不决的异乡人?

他大概不会记得我。

正如我不会记得他的脸。

只记得那只虾撞在塑料袋壁上的声音。

咚。

咚。

像心跳。

夜里我睡不着。

又去看那只虾——不,它已经被我吃掉了。

洗手台上只剩下空袋子,里面几滴水,亮晶晶的。

像眼泪。

我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下去,那些水珠混进下水道。

不见了。

我打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

远处有霓虹灯在闪,红的绿的,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这座城市的夜从来不黑。

它只是亮得有些疲惫。

而我呢。

我大概也是一只被装在塑料袋里的虾。

被人挑中。

被带走。

被放在一个陌生的、干净得不像话的地方。

我游。

我还在游。

可我游不出这个袋子。

但这样也好。

至少水还是凉的。

窗外的汽笛又响了一声。

我关了灯。

黑暗中,那只虾还在我的记忆里弓着背,准备下一次弹跳。

它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它只是跳。

“凶”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不知道。

也要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