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盐铁论》看一场关于“国家之手与市场之手”的千古辩论


从《盐铁论》看一场关于“国家之手与市场之手”的千古辩论

如果穿越回两千多年前的西汉,你可能会在长安城里见证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辩论”。

一边是主张政府全面管控盐铁、打压富商的“干预派,另一边是力主放权、让利于民的“自由派”。

这场辩论的记录,凝结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部专门的经济政策大论战实录——《盐铁论》。

它不仅是一本古书,更像是一面镜子。当我们把它与西方经济学界的“世纪对决”——凯恩斯与哈耶克的思想放在一起对比时,会发现许多跨越时空的趣味与深意。
《盐铁论》究竟在吵什么?

核心背景
公元前81年,西汉昭帝时期,朝廷召开了一场名为“盐铁会议”的特别会议。当时,汉武帝推行的“盐铁专卖”(即国家垄断)和“均输平准”等政策已经执行了几十年,虽然为国库聚敛了大量财富,但也导致民间商业凋敝、物价飞涨。

辩论双方

1、以桑弘羊为首的官方派(干预主义)

坚持认为盐铁之利是国家命脉,必须由朝廷垄断。理由是:

第一,能集中力量办大事,抗击匈奴需要军费;

第二,防止富商大贾垄断资源,哄抬物价,与国争利。

2、 以贤良文学为代表的民间派(自由经济)

认为朝廷应该“与民休息”,废除盐铁专卖。理由是:

第一,官营产品质量差、强迫买卖,与民争利;

第二,过度干预会滋生腐败,抑制民间活力。

核心结论

这场会议没有绝对的输赢,但思想家桓宽将辩论内容整理成《盐铁论》,在后世看来,它揭示了一个永恒的矛盾:“国家之手与市场之手”强弱博弈。

跨越千年的“镜像”:凯恩斯与哈耶克

有趣的是,两千多年后,西方经济学界也爆发了类似的争论,主角是凯恩斯和哈耶克。如果把这两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放在一起,你会发现惊人的相似之处:
1、 干预的立场:桑弘羊 vs. 凯恩斯
凯恩斯主义主张政府通过财政政策(如基建投资)来干预经济、解决失业。

这像极了桑弘羊的逻辑:国家掌握资源,才能维持财政平衡,应对战争(即现代的“金融危机”或“公共危机”)。

他们都相信,宏观层面的调控是维持稳定的必要条件。

2、 自由的立场:贤良文学 vs. 哈耶克

哈耶克是自由市场的坚定捍卫者,他认为政府的过度干预会破坏价格信号,最终导致“通往奴役之路”。

这与《盐铁论》中民间派指责官府“抑配”强卖、扰乱市场秩序的说法如出一辙。

他们都坚信,分散的个体决策比集中的政府计划更有效率。

当然,两者的差异也同样深刻:

1、出发点不同:

桑弘羊的逻辑更多源于财政需求(国家缺钱);而凯恩斯则更多着眼于总需求(刺激消费)。

2、哲学根源:

哈耶克的思想基于“知识分散”理论,认为计划者不可能掌握全部信息;

而《盐铁论》中的民间派,更多是从“义利之辨”和民间疾苦出发,缺乏西方式的数量化分析。

历史的回响与现代启示

回到当下,重读《盐铁论》的意义何在?

1、 大国经济的“钟摆效应”

历史证明,完全的计划和完全的自由都有其局限性。中国历史上,每逢开国之初多行“休养生息”(偏向自由),而中期多行“强国干预”(偏向管制)。

这种摆动,恰似现代宏观调控中“扩张”与“紧缩”的交替。

2、“大企业”与“小民生”的博弈

盐铁专卖本质上是处理“国企”与“民商”的关系。现在讨论的“国进民退”或“支持民营经济”,其实都能在《盐铁论》中找到影子。

如何做到“不与民争利”,依然是市场经济改革的核心命题。

3、全球化下的“安全”与“效率”:

面对当前的国际变局,国家强调“粮食安全”与“产业链安全”,这其实包含了桑弘羊关于“备荒”“备战”的远见;同时,我们强调“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又吸收了贤良文学的智慧。

《盐铁论》的伟大之处,在于它没有给出一个非黑即白的答案,而是诚实记录了这一不可调和的矛盾。

或许,经济学的本质并非找到“最优解”,而是在“国家之手”与“市场之手”的博弈中,因时因地因势,寻找那两只手,动态强弱变化的微妙平衡点。

附:《盐铁论》卷一(共十卷)原文及翻译

《盐铁论》卷一

本议第一

汉昭帝始元六年(公元前81年)惟始元六年,有诏书使丞相、御史与所举贤良、文学语。问民间所疾苦。

汉昭帝始元六年(公元前81年),皇帝下诏书让丞相(田千秋)、御史(桑弘羊)与所举荐的贤良、文学之士对话,讨论政治得失,询问民间疾苦,展开辩论。

文学对曰:“窃闻治人之道,防淫佚之原,广道德之端,抑末利而开仁义,毋示以利,然后教化可兴,而风俗可移也。今郡国有盐、铁、酒榷,均输,与民争利。散敦厚之朴,成贪鄙之化。是以百姓就本者寡,趋末者众。夫文繁则质衰,末盛则质亏。末修则民淫,本修则民悫què。民悫则财用足,民侈则饥寒生。愿罢盐、铁、酒榷、均输,所以进本退末,广利农业,便也。”

文学之士应答道:“在下听闻,治理百姓的关键,在于从源头上杜绝过度享乐之风,大力弘扬道德理念,抑制工商业的逐利行为,倡导仁义之道,切不可向百姓过度宣扬利益,唯有如此,教化才能得以推行,社会风气才能逐步扭转。如今各郡县和诸侯国都设有食盐、铁器专营、酒类专卖、均输官署(好比计划经济时期的物资部、物资局)等部门,这无疑是与民争利之举。如此一来,百姓原本敦厚朴实的品性被破坏,社会上逐渐滋生出贪婪卑鄙的不良风气。结果便是从事农业生产这一本业的百姓日益减少,转而追逐工商业这一末业的人却越来越多。要知道,形式过于繁杂,事物的本质就会受到损害;工商业过度兴盛,农业这个根本就会被削弱。工商业发展过度,百姓就容易变得放纵奢靡;农业发展良好,百姓则会趋于朴实忠厚。百姓朴实忠厚,国家的财物用度才会充足;百姓若是奢侈浪费,饥寒交迫的状况便会随之而来。所以,恳请废除盐铁专营、酒类专卖、均输官署,以此促进农业发展,抑制工商业,全力推动农业繁荣,这才是对国家和百姓都大有裨益的良策 。”

大夫曰:“匈奴背叛不臣,数为寇暴于边鄙,备之则劳中国之士,不备则侵盗不止。先帝哀边人之久患,苦为虏所系获也,故修障塞。饬chì烽燧,屯戍shù以备之。边用度不足,故兴盐、铁,设酒榷,置均输,蕃货长财,以佐助边费。今议者欲罢之,内空府库之藏,外乏执备之用,使备塞乘城之士饥寒于边,将何以赡之?罢之,不便也。”

御史大夫(桑弘羊)发声:“匈奴肆意背叛,拒不臣服于朝廷,屡次在边境地区烧杀抢掠,犯下累累暴行。若全力防备,中原的将士们便要疲于奔命;若不加以防备,匈奴的侵扰掠夺就会变本加厉、无休无止。先帝深切怜悯边疆百姓长久以来深受其害,痛心他们被匈奴掳掠、惨遭奴役,于是下令修筑边防要塞,整饬烽火台,驻扎军队戍守边疆,以此抵御匈奴进犯。可边疆地区的各项开支巨大,财政吃紧,无奈之下,朝廷才推行食盐、铁器专卖,设立酒类专卖制度,实施均输法,以此囤积货物、增加财富,补贴边疆的军费开支。如今有人主张废除这些举措,如此一来,对内,国库储备将迅速空虚,财政捉襟见肘;对外,国防物资严重匮乏,致使那些守卫边塞、登城御敌的将士们在边疆饥寒交迫,朝廷又拿什么去供养他们呢?所以,废除这些政策,实在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绝非明智之举。”

文学曰:“孔子曰:‘有国有家者,不患贫而患不均,不患寡而患不安。’故天子不言多少,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丧。畜仁义以风之,广德行以怀之。是以近者亲附而远者悦服。故善克者不战,善战者不师,善师者不阵。修之于庙堂,而折冲还师。王者行仁政,无敌于天下,恶用费哉?”

文学之士进言:“孔夫子曾说:‘凡有邦国封邑者,不患财货匮乏,而患分配不均;不患民户寡少,而患人心不安。’所以,天子当怀天下,不言财货多寡;诸侯守其封疆,不言事功利害;士大夫理其政务,不言财利得丧。当广蓄仁义,以化万民,大行德政,以怀四方。如此,则近处百姓亲附,远方之人亦心悦诚服。因此善于克敌制胜者不必打仗,善于打仗者不必领军,善于领军者不必冲锋陷阵。只需修德政于朝堂之上,便能御敌于千里之外,使敌寇退军。若王者推行仁政,德泽天下,必无敌于四海,又何需耗费巨财以御敌乎?”

大夫曰:“匈奴桀黠,擅恣入塞,犯厉中国,杀伐郡、县、朔方都尉,甚悖逆不轨,宜诛讨之日久矣。陛下垂大惠,哀元元之未赡,不忍暴士大夫于原野;纵难被坚执锐,有北面复匈奴之志,又欲罢盐、铁、均输,扰边用,损武略,无忧边之心,于其义未便也。”

御史大夫(桑弘羊)进谏道:“匈奴生性凶暴狡黠,肆意妄为地闯入我朝边塞,侵扰中原大地,在郡县烧杀抢掠,连朔方都尉都惨遭毒手,其行径极度悖逆,毫无规矩章法,早就该兴兵讨伐,以正国法、扬国威。陛下心怀苍生,广施大恩,怜悯百姓尚未富足,不忍心让将士们曝尸荒野、血洒疆场,这是陛下的仁厚。可如今,有些人既没有勇气披上战甲、拿起兵器,奔赴北方抗击匈奴,又妄图废除盐铁专卖、均输等政策。一旦废除,边疆的军费开支必定陷入困境,军事战略也会大打折扣,这分明是丝毫不把边疆安危放在心上。从保家卫国、守护百姓的大义来讲,这种做法实在是大错特错,断不可行。”

文学曰:“古者,贵以德而贱用兵。孔子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废道德而任兵革,兴师而伐之,屯戍而备之,暴兵露师,以支久长,转输粮食无已,使边境之士饥寒于外,百姓劳苦于内。立盐、铁,始张利官以给之,非长策也。故以罢之为便也。”

文学之士进言:“回溯上古,世人皆以德行感化之道为贵,而视穷兵黩武为耻。孔夫子教诲:‘若远方之人不肯归服,当勤修礼乐教化、推行仁义之道,以感召他们前来归附。待他们来投,便要悉心安顿,使其安居乐业。’可如今,朝廷弃道德教化于不顾,一味依赖武力征伐。兴师动众去讨伐匈奴,又屯驻大军长期防备,致使士兵们风餐露宿,在外艰苦戍守,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维持长久战事,粮草转运无休无止。这不仅让边境的将士饱受饥寒之苦,国内百姓也因繁重劳役、赋税而疲惫不堪。为填补亏空,朝廷设立食盐铁器专卖,增设各种利官,可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绝非长治久安的良策。依在下之见,废除这些举措,才是当务之急,于国于民皆为有利。”

大夫曰:“古之立国家者,开本末之途,通有无之用,市朝以一其求,致士民,聚万货,农商工师各得所欲,交易而退。易曰:‘通其变,使民不倦。’故工不出,则农用乏;商不出,则宝货绝。农用乏,则谷不殖;宝货绝,则财用匮。故盐、铁、均输,所以通委财而调缓急。罢之,不便也。”

御史大夫(桑弘羊)说道:“古之立国者,深知治国之道,既重农耕之本,又不废工商之末,开辟多元发展途径,使物资互通有无,各尽其用。于市井、朝堂之中,汇聚万民需求,招徕士农工商,令各类货物在此汇聚流通。如此一来,农民能得农具,商人可获奇货,工匠、手艺人也能寻到用武之地,大家各取所需,完成交易后满意而归。正如《易经》所讲:‘通其变,使民不倦。’意思是顺应事物的变化,合理引导,百姓方能安居乐业,积极奋进。

试想,若手工业者停止劳作,农具供应便会短缺,农民耕种艰难,粮食产量必然受限;商人若不活跃于市场,珍稀货物便无法流通,财富积累也会陷入停滞。长此以往,不仅农业难以为继,国家财政也会因物资匮乏而捉襟见肘。推行盐铁专卖、均输之法,正是为盘活积压物资,灵活调配资源,以解物资供需之急。废除这些政策,国家经济恐会陷入混乱,于国于民,皆非好事。”

文学曰:“夫导民以德则民归厚;示民以利,则民俗薄。俗薄则背义而趋利,趋利则百姓交于道而接于市。老子曰:‘贫国若有余。’非多财也,嗜欲众而民躁也。是以王者崇本退末,以礼义防民欲,实菽粟货财。市,商不通无用之物,工不作无用之器。故商所以通郁滞,工所以备器械,非治国之本务也。”

文学之士进言:“以道德引导民众,民众便会淳朴忠厚;用财利引诱百姓,社会风气就会变得浅薄功利。民风一旦流于浅薄,人们便会背弃道义、只知逐利,大街小巷、集市之中,到处都是追名逐利、忙于交易的身影。老子曾说:‘贫国若有余。’这并非是说国家真的财物丰饶,实则是人们的欲望无穷,内心浮躁不安,才给人一种看似富足的假象。

因此,贤明的君主向来重视农业这个根本,抑制工商业这些末业,用礼义规范来约束民众的欲望,让粮食、物资充实起来。在市场上,商人不应贩卖那些华而不实、毫无用处的物品,工匠也不该制作没有实际价值的器具。商业的本质,在于让积压的货物流通起来;手工业的意义,在于提供实用的器械。但说到底,它们都不是治国理政的核心要务,唯有发展农业、敦厚民风,才是国家长治久安的根基所在。”

大夫曰:“管子云:‘国有沃野之饶而民不足于食者,器械不备也。有山海之货而民不足于财者,商工不备也。’陇、蜀之丹漆旄máo羽,荆、扬之皮革骨象,江南之楠梓竹箭,燕、齐之鱼盐旃zhān裘,兖yǎn、豫之漆丝絺chī纻,养生送终之具也,待商而通,待工而成。故圣人作为舟楫之用,以通川谷,服牛驾马,以达陵陆;致远穷深,所以交庶物而便百姓。是以先帝建铁官以赡农用,开均输以足民财;盐、铁、均输,万民所戴仰而取给者,罢之,不便也。”

御史大夫(桑弘羊)进谏道:“管子曾言:‘国家坐拥沃野千里,粮食资源丰饶,可百姓却食不果腹,根源在于农耕器械匮乏;坐拥山海无尽宝藏,可百姓却手头拮据,是因商业与手工业发展滞后。’ 就拿各地特产来说,陇西、蜀地盛产丹砂、油漆、牦牛尾与鸟羽;荆州、扬州有优质皮革、兽骨和象牙;江南一带楠木、梓木、制箭良竹资源丰富;燕地、齐地的鱼、盐、毛毡、皮衣闻名遐迩;兖州、豫州则以漆、丝、细葛布、苎麻布见长。这些物品,无论是维系日常生活,还是操办丧葬事宜,都必不可少,可它们得靠商人四处奔波,将其流通起来,还得经工匠精心雕琢、加工制作,才能真正派上用场。

故而,古代圣君贤主制造舟船,借水路贯通山川河谷;驯化牛马,驾车驰骋于丘陵平原,靠着这些交通工具,把货物运往远方,送到偏远之地,促进物资流通,极大地方便了百姓生活。正因如此,先帝(汉武帝)才设立铁官,专为农业生产提供各类器械,推行均输法,充盈百姓的钱袋子。盐铁专卖与均输法,是百姓生活的坚实保障,大家的衣食住行、日常所需,都离不开这些政策支持。贸然废除,定会扰乱民生,于国于民,皆为不利之举。”

文学曰:“国有沃野之饶而民不足于食者,工商盛而本业荒也;有山海之货而民不足于财者,不务民用而淫巧众也。故川源不能实漏卮zhī,山海不能赡溪壑。是以盘庚萃居,舜藏黄金,高帝禁商贾不得仕宦,所以遏贪鄙之俗,而醇至诚之风也。排困市井,防塞利门,而民犹为非也,况上之为利乎?传曰:‘诸侯好利则大夫鄙,大夫鄙则士贪,士贪则庶人盗。’是开利孔为民罪梯也。”

文学之士进言:“当今国家坐拥广袤沃野,本应粮谷丰饶,百姓却饱受饥馑之苦,究其根源,在于工商业过度兴盛,致使农业这一国之根本荒废。国家山海资源丰富,可百姓却依旧囊中羞涩,症结就在于不专注于生产百姓日常所需,反倒盛行制作那些奢华奇巧之物。如此一来,即便山川河海的资源再多,也填不满奢靡浪费的无底洞,满足不了贪得无厌的欲壑。

想当年,盘庚率众聚族而居,力求质朴生活;舜帝将黄金深藏,不为财富所累;汉高祖明令禁止商人入朝为官,目的就是为了遏制社会上贪婪卑鄙的不良风气,让真诚淳朴的民风得以弘扬。即便是对商人加以限制,堵塞各种不当获利的渠道,可百姓仍会有人铤而走险、违法乱纪,倘若身居高位者都带头逐利,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古书《公羊传》上讲:‘诸侯若一心逐利,大夫便会跟着短视鄙陋;大夫鄙陋,士人就会滋生贪婪之心;士人贪婪,普通百姓就会走上偷盗之路。’可见,若是任由逐利之风盛行,这就是打开了求利的门路,给人们提供了犯罪的阶梯,后患无穷。”

大夫曰:“往者,郡国诸侯各以其方物贡输,往来烦杂,物多苦恶,或不偿其费。故郡国置输官以相给运,而便远方之贡,故曰均输。开委府于京师,以笼货物。贱即买,贵则卖。是以县官不失实,商贾无所贸利,故曰平准。平准则民不失职,均输则民齐劳逸。故平准、均输,所以平万物而便百姓,非开利孔而为民罪梯者也。”

御史大夫(桑弘羊)陈词道:“过去,各郡国与诸侯需将本地特产作为贡物运往京城。彼时运输线路繁杂,往来奔波耗费巨大,且诸多贡物品质欠佳,有的甚至价值还不及运输成本,劳民伤财。鉴于此,朝廷于各郡国设置均输官,专门负责物资的统筹调配与转运,让远方贡物得以高效送达,这便是‘均输’之法。

同时,朝廷在京城设立大型仓库,用来收购和储存各类货物。市场上货物价格低廉时,便大量购入囤积;价格高涨时,就抛售平抑物价。如此一来,官府能保障物资储备充足,商人也难以投机倒把、牟取暴利,此即‘平准’之策。

推行平准,能稳定物价,百姓便能安心从事本业,生活不受物价波动干扰;实施均输,优化物资运输调配,百姓在劳役负担上得以均衡,不至于劳逸不均。所以说,平准与均输之策,旨在稳定物价、便利民生,绝非为了给权贵开方便之门,更不是引导百姓走向犯罪深渊的祸根。”

文学曰:“古者之赋税于民也,因其所工,不求所拙。农人纳其获,女工效其功。今释其所有,责其所无。百姓贱卖货物,以便上求。间者,郡国或令民作布絮,吏恣留难,与之为市。吏之所入,非独齐、阿之缣,蜀、汉之布也,亦民间之所为耳。行奸卖平,农民重苦,女工再税,未见输之均也。县官猥发,阖hé门擅市,则万物幷bìng收。万物幷收,则物腾跃。腾跃,则商贾侔利。自市,则吏容奸。豪吏富商积货储物以待其急,轻贾奸吏收贱以取贵,未见准之平也。盖古之均输,所以齐劳逸而便贡输,非以为利而贾万物也。”

文学之士进谏道:“回溯上古,朝廷向百姓征收赋税,向来遵循顺势而为的原则,依着百姓擅长的营生,收取对应物品,绝不强求他们拿不出、做不来的东西。农民上交收获的粮食,妇女呈上纺织的成品,这般各取所长,百姓负担轻,缴税也顺畅。

可如今,全然没了往昔的合理。朝廷抛开百姓手头有的物产,偏偏责令他们拿出没有的东西。无奈之下,百姓只能忍痛低价变卖自家货物,换钱去购置官府所需,这其中的折损,全由百姓自己承担。近些日子,听闻有些郡国下令百姓制作布帛丝绵,本是分内之事,可官吏却肆意刁难,借收税之名,行买卖之实,从中捞取好处。他们征收上来的,不单是齐地、东阿的上等细绢,蜀地、汉中的优质好布,还有大量民间粗制的织物。这些官吏,营私舞弊,故意压低收购价格,农民辛苦劳作,却遭盘剥,承受双倍困苦;妇女们纺织成果被低价强收,等于被重复征税,哪还有均输该有的公平公正可言?

再者,官府行事随意,动辄强行征发物资,独揽市场,但凡有点价值的货物,统统收入囊中。货物一被垄断,市面上供不应求,物价自然飞涨。物价一涨,商人趁机哄抬物价、牟取暴利。官府涉足市场交易,本应维持秩序,却给了官吏与奸商勾结的机会。强横的官吏与富商狼狈为奸,大量囤积货物,专等市场物资紧缺、百姓急需之时,高价抛售;小商贩和奸猾官吏也跟着低价买入、高价卖出,大发国难财。说好的平准,本是为了稳定物价,可如今呢,物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平准的作用全然不见。古代施行均输法,本意是均衡百姓劳役负担,让贡物运输更便捷,绝不是为了与民争利,打着均输、平准的幌子,肆意买卖货物,扰乱民生。”

力耕第二

大夫曰:“王者塞天财,禁关市,执准守时,以轻重御民。丰年岁登,则储积以备乏绝;凶年恶岁,则行币物;流有余而调不足也。昔禹水汤旱,百姓匮乏,或相假以接衣食。禹以历山之金,汤以庄山之铜,铸币以赎其民,而天下称仁。往者财用不足,战士或不得禄,而山东被灾,齐、赵大饥,赖均输之畜,仓廪之积,战士以奉,饥民以赈。故均输之物,府库之财,非所以贾万民而专奉兵师之用,亦所以赈困乏而备水旱之灾也。”

御史大夫(桑弘羊)侃侃而谈:“但凡贤明君主治国,必定牢牢把控自然资源,精心管理关卡与市场,严格遵循物价规律,拿捏好时机,巧用物价调控之法治理百姓。在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之年,便大量储备粮食与物资,以防不时之需;碰上灾荒歉收之年,便适时发行货币、合理调配物资,将物资充裕之地的资源,运往匮乏之所,让各地物资供需平衡。

想当年,大禹在位时洪水泛滥,商汤当政时大旱成灾,百姓饥寒交迫、困苦不堪,只能相互借粮、互通有无,勉强维持生计。幸得大禹巧用历山金属,商汤善用庄山之铜,铸造成货币,用以解救深陷困境的百姓,这份爱民之举,赢得天下人衷心赞誉,皆称其仁德。

就在前些年,国家财政吃紧,连战士们的俸禄都难以周全,崤山以东又灾祸频发,齐地、赵地百姓更是陷入严重饥荒,饿殍遍野。关键时刻,正是依靠均输法积累下的丰厚物资,以及仓库里储备的粮食,才解了燃眉之急,让战士们的俸禄有着落,让饥肠辘辘的百姓得以赈济,不至于流离失所。所以说,均输法带来的物资,府库中储备的财物,可不单单是为了与百姓交易,给军队提供物资,更重要的是,在百姓遭遇困境、天灾来袭时,能及时伸出援手,帮他们渡过难关。”

文学曰:“古者,十一而税,泽梁以时入而无禁,黎民咸被南亩而不失其务。故三年耕而余一年之蓄,九年耕有三年之蓄。此禹、汤所以备水旱而安百姓也。草莱不辟,田畴不治,虽擅山海之财,通百末之利,犹不能赡也。是以古者尚力务本而种树繁,躬耕趣时而衣食足,虽累凶年而人不病也。故衣食者民之本,稼穑者民之务也。二者修,则国富而民安也。诗云:‘百室盈止,妇子宁止’也。”

文学之士建言:“回溯上古盛世,国家施行什一税,仅从百姓收成里征收十分之一,合乎天理人情,百姓负担不重。山林湖泊、津梁要道,依照时令开放,百姓能按规律获取资源,不被无端禁止。如此一来,百姓得以全身心投入农耕,不误农时,人人安心于田亩劳作。

在这般休养生息的政策下,百姓辛勤耕耘,每耕种三年,便能结余出一年的粮食储备;连续九年不懈劳作,积攒下的粮食足够支撑三年之需。当年大禹治水、商汤抗旱,面临天灾肆虐,正是凭借平日里充足的储备,才得以安抚百姓,帮民众安稳度过难关。

反观当下,若大片荒地无人开垦,农田疏于打理,即便坐拥山海无尽宝藏,打通各类商业、手工业的生财门道,百姓也难以真正富足。所以,自古以来,贤明的君主都鼓励百姓深耕土地、重视农业这个根本,民众全力投入农事,农作物自然种类繁多、产量可观。大家亲自下田劳作,紧跟时令,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生活所需的衣食便能丰足无忧。哪怕接连碰上灾年,靠着平日里的积累,百姓也能从容应对,不至于陷入饥寒交迫的困境。

所以穿衣吃饭是民之根本,耕种收割是民之任务也。只要把这两件事做好,国家必然仓廪充实、富足强盛,百姓也能安居乐业,尽享太平。正如《诗经》所云:‘百室盈止,妇子宁止’,家家户户粮食满仓,妇女孩子都能生活安稳,这不正是国泰民安的生动写照吗?”

大夫曰:“贤圣治家非一宝,富国非一道。昔管仲以权谲jué霸,而纪氏以强本亡。使治家养生必于农,则舜shùn不甄陶而伊尹不为庖。故善为国者,天下之下我高,天下之轻我重。以末易其本,以虚荡其实。今山泽之财,均输之藏,所以御轻重而役诸侯也。汝、汉之金,纤微之贡,所以诱外国而钓胡、羌之宝也。夫中国一端之缦,得匈奴累金之物,而损敌国之用。是以骡驴馲tuō驼,衔尾入塞,驒騱tuóxí騵马,尽为我畜,鼲hún貂狐貉,采旃zhān文罽jì,充于内府,而璧玉珊瑚琉璃,咸为国之宝。是则外国之物内流,而利不外泄也。异物内流则国用饶,利不外泄则民用给矣。诗曰:‘百室盈止,妇子宁止。’”

御史大夫慷慨陈词:“古往今来,贤能圣明之士治理国家,从不拘泥于单一方式;想要让国家富足强盛,也绝非只有一条路可走。昔日,管仲善用权谋机变,巧妙调控经济,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而纪国却一味坚守农耕,不懂变通,最终难逃覆灭的命运。若说持家、谋生只能靠务农,那舜帝就不会去制作陶器,伊尹也不会下厨掌勺了。事实证明,善于治国者,总能把握时机、灵活应变。天下物价低廉时,便囤货抬价;物价高涨时,又适时抛售压价,以工商业的灵活手段,助力农业成果的流通与增值,让国家财富不断充实。

如今,朝廷掌控着山林湖泽的物产,借助均输法,妥善储备物资,借此操控物价,让各诸侯国也不得不受我们调度。汝水、汉水流域产出的黄金,以及各地进献的珍贵贡品,都是与外邦周旋的‘利器’,用来吸引外国,换取胡、羌等地的奇珍异宝。就拿中原一匹普普通通的丝绸来说,竟能从匈奴那儿换来价值不菲的物品,实实在在地削弱了敌国的财力。正因如此,骡、驴、骆驼成群结队地涌入边塞,各类良马也被我们纳入畜养范围;松鼠皮、貂皮、狐皮、貉皮等珍贵皮毛,彩色毛毡、精美花纹的毛织品,将国家仓库塞得满满当当;美玉、珊瑚、琉璃等奇珍,更是成为国家的宝藏。如此一来,外国的奇货源源不断流入国内,而本国的财富却丝毫不外流。外国物品涌入,充实了国家府库,国家财富不流失,百姓生活也更加富足。这不正应了《诗经》里那句‘百室盈止,妇子宁止’,家家户户仓廪充实,妇女孩子都能安稳度日,尽享太平盛世。”

文学曰:“古者,商通物而不豫,工致牢而不伪。故君子耕稼田鱼,其实一也。商则长诈,工则饰骂,内怀窥窬而心不怍,是以薄夫欺而敦夫薄。昔桀jié女乐充宫室,文绣衣裳,故伊尹高逝游亳,而女乐终废其国。今骡驴之用,不中牛马之功,鼲貂旃罽zhān jì,不益锦绨之实。美玉珊瑚出于昆山,珠玑犀象出于桂林,此距汉万有余里。计耕桑之功,资财之费,是一物而售百倍其价也,一揖而中万钟之粟也。夫上好珍怪,则淫服下流,贵远方之物,则货财外充。是以王者不珍无用以节其民,不爱奇货以富其国。故理民之道,在于节用尚本,分土井田而已。”

学说:古时候,商人流通万物而不欺骗顾客,工匠制作坚固的器物而不弄虚作假。所以,君子不论是从事农耕,还是捕鱼打猎,都是一样的诚实。现在,商人擅长欺骗,工匠喜欢作假,心怀鬼胎而不感到羞愧,结果敦厚之人变刻薄,刻薄之人行欺诈。从前夏桀将歌姬充满宫室,她们的衣着华丽,所以伊尹远离夏桀,到亳(商初国都)去活动,结果,歌姬使夏桀亡了国。现在,外来的骡、驴的用途,抵不上我们的牛、马的功用,鼠皮、貂皮、毛毡、花毯,也比不上我们华丽的丝绸的实用。美玉、珊瑚产于昆山,珍珠、犀牛大象产于桂林,这些地方离我们都有一万多里,按照种田养蚕的劳动来计算一下购买这些物品的费用,就等于一件物品要用百倍的价钱,就是一捧东西也需要万钟(古代计量单位,一钟受六斛四斗,一石受十斗)谷子。如果上层人士喜欢珍贵的东西,那么奢侈的习俗就会流行于百姓中间,如果以远方的东西为贵,那么财货就会外流。所以,君王不以无用之物为宝,以使百姓知道节俭,不喜爱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以使国家富裕起来。治理百姓的方法,在于让他们节俭重农,用井田制的方法分配土地就行了。

大夫曰:“自京师东西南北,历山川,经郡国,诸殷富大都,无非街衢qú五通,商贾之所凑,万物之所殖者。故圣人因天时,智者因地财,上士取诸人,中士劳其形。长沮、桀溺,无百金之积,跖蹻之徒,无猗顿之富,宛、周、齐、鲁,商遍天下。故乃商贾之富,或累万金,追利乘羡之所致也。富国何必用本农,足民何必井田也?”

桑弘羊说:自京城向东南西北,历山川,经郡国,各殷富大都,无不是道路四通八达,商人云集,万物具备。所以圣人顺应天时,智者善于利用土地生财,上士(古代官阶)取之于人,中士(古代官阶)劳累身体。长沮、桀溺(耕地的农民)没有百金的积蓄,跖蹻(古代传说中的两个大盗)没有猗顿(战国时的富商)的富裕。宛、周、齐、鲁等地的商人遍天下。所以商人的富裕是因为追求财利所致。富国何必用农业,富民何必用井田?

文学曰:“洪水滔天,而有禹yǔ之绩,河水泛滥,而有宣房之功。商纣暴虐,而有孟津之谋,天下烦扰,而有乘羡之富。夫上古至治,民朴而贵本、安愉而寡求。当此之时,道路罕行,市朝生草。故耕不强者无以充虚,织不强者无以掩形。虽有凑会之要,陶、宛之术,无所施其巧。自古及今,不施而得报,不劳而有功者,未之有也。”

文学人士说:由于洪水泛滥,才有大禹治水的功绩,由于黄河决口,才有宣房宫(汉武帝防水患时所建的行宫)的建造。商纣暴虐,而有孟津之谋(周武王会诸侯于孟津,共谋讨伐商纣王),天下混乱,才使商人乘机谋利发财。远古时代,国家管理得很好,那时百姓淳朴,重视农业,安心愉快且要求不多。那时,路上行人稀少,市场杂草丛生。所以不努力种田就吃不饱肚子,不好好织布就没有衣服穿。虽然那时也有聚集的机会,但即使有陶朱公的经商手段,也无法投机取巧。从古至今,不给人家东西而想得到报酬,不劳动就想有收获的事情,是从来没有的。

通有第三

大夫曰:“燕之涿zhuō、蓟jì,赵之邯郸,魏之温轵,韩之荥yíng阳,齐之临淄,楚之宛、陈,郑之阳翟,三川之二周,富冠海内,皆为天下名都,非有助之耕其野而田其地者也,居五诸之冲,跨街衢之路也。故物丰者民衍,宅近市者家富。富在术数,不在劳身;利在势居,不在力耕也。

桑弘羊说:燕之涿、蓟,赵之邯郸,魏之温轵,韩之荥阳,齐之临淄,楚之宛、陈,郑之阳翟,三川之二周,富冠海内,皆为天下名都,并不是靠耕田种地,而是因其处在五大都城之间,占据交通要道。所以,物产丰富的地方百姓就繁衍生息,靠近都市的人家就富裕。富裕在于方法谋略,不在于劳累身体;获利在于处在大势所趋,不在于埋头耕作。

文学曰:“荆、扬南有桂林之饶,内有江、湖之利,左陵阳之金,右蜀、汉之材,伐木而树谷,燔莱而播粟,火耕而水耨,地广而饶财;然民鮆窳jì yǔ偷生,好衣甘食,虽白屋草庐,歌讴鼓琴,日给月单,朝歌暮戚。赵、中山带大河,纂四通神衢,当天下之蹊,商贾错于路,诸侯交于道;然民淫好末,侈靡chǐ mí而不务本,田畴不修,男女矜饰jīn shì,家无斗筲,鸣琴在室。是以楚、赵之民,均贫而寡富。宋、卫、韩、梁,好本稼穑,编户齐民,无不家衍人给。故利在自惜,不在势居街衢;富在俭力趣时,不在岁司羽鸠也。”

文学说:荆、扬南有桂林之饶,内有江、湖之利,左陵阳之金,右蜀、汉之材,在那里,伐掉树木就能种庄稼,烧掉野草就能播种,简单地火耕水耨就可以长庄稼,可谓是土地广阔,财物丰富;然而那些地方的人很懒惰,穿好的,吃好的,虽然住着简陋的茅草屋,还是整天唱歌弹琴,吃完今日不顾明日,早上还在唱歌,晚上又感到忧愁。此外,赵地中山,靠近黄河,居天下之中,汇合各路交通的要冲,商人和诸侯来往于这条路上;然而那里的百姓奢侈浪费,好逸恶劳,不重视农业,田地不翻整,男女讲究打扮,家里没有第二天的存粮,还在屋里谈琴作乐。因此,楚、赵之民,均贫而寡富。宋、卫、韩、梁等地的百姓重视农业,努力耕种,即使是平民百姓,也无不是家富人足。所以,得利在于自己爱惜财物,不在于居住在商业和交通发达的地方;富裕在于节俭并勤劳耕作,适应时势,不在于每年派官吏从事于羽、鸠等赋税的征收。

大夫曰:“五行:东方木,而丹、章有金铜之山;南方火,而交趾有大海之川;西方金,而蜀、陇有名材之林;北方水,而幽都有积沙之地。此天地所以均有无而通万物也。今吴、越之竹,隋、唐之材,不可胜用,而曹、卫、梁、宋,采棺转尸;江、湖之鱼,莱、黄之鲐,不可胜食,而邹、鲁、周、韩,藜藿蔬食。天地之利无不赡,而山海之货无不富也;然百姓匮乏,财用不足,多寡不调,而天下财不散也。”

桑弘羊说:根据五行说:东方属木,但丹、章有金铜之山;南方属火,但交趾有大海之川;西方属金,但蜀、陇有名材之林;北方属水,但幽都有积沙之地。此天地所以均有无而通万物也。今吴、越之竹,隋、唐之材,用都用不完,而曹、卫、梁、宋,只用简陋的木材做棺材,甚至直接弃尸不予埋葬;江、湖之鱼,莱、黄之鲐(鲭科、鲭属鱼类),吃都吃不完,而邹、鲁、周、韩,百姓只能吃些粗食野菜。自然资源不是不充足,山海的物产不是不丰富,然而有的地方百姓贫困,财用不足,多寡不均,这是天下的财物得不到流通疏散的结果。

文学曰:“古者,采椽chuán不斲zhuó,茅茨máo c不翦jiǎn,衣布褐,饭土硎xíng,铸金为鉏chú,埏埴为器,工不造奇巧,世不宝不可衣食之物,各安其居,乐其俗,甘其食,便其器。是以远方之物不交,而昆山之玉不至。今世俗坏而竞于淫靡,女极纤微,工极技巧,雕素朴而尚珍怪,钻山石而求金银,没深渊求珠玑,设机陷求犀象,张网罗求翡翠,求蛮、貉之物以眩中国,徙邛qióng、筰zuó之货,致之东海,交万里之财,旷日费功,无益于用。是以褐夫匹妇,劳疲力屈,而衣食不足也。故王者禁溢利,节漏费。溢利禁则反本,漏费节则民用给。是以生无乏资,死无转尸也。”

文学说:古时候,房屋上的木头不经木匠加工砍削,房上的茅草也不修剪,穿的是粗布衣服,吃饭用的是泥土制的饭碗,用铁铸造锄头,泥土烧制器皿,工匠不制作稀奇古怪的东西,世人不以不可衣食之物为宝。各安其居,乐其俗,甘其食,便其器。因此,不和远方交换物品,而昆山的玉石也不会运到内地。现在世俗败坏,竞相奢靡,女工极尽纺织精细的丝绸,工匠极致追求奇巧的技术,把朴素的东西加以雕刻而且崇尚奇珍怪异,开山凿石寻求金银,下海入水捞取珍珠,设置陷阱捕捉犀牛、大象,张开罗网捕捉翡翠,求得南北方少数民族的物品来迷惑中原人,把西部地区的货物运到东部沿海地带,交换万里之外的财物,既耽误时间,又耗费人力,而且没有什么用处。造成老百姓精疲力竭,缺吃少穿。所以,君王应该禁止追求超额利润,减少不必要的费用。追求超额利润的事情禁止了,人们就会回到农业生产上去;不必要的费用节俭了,百姓就会给用充足。这样,活着的人就不会缺乏资金,死了的人也不会弃尸不葬了。

大夫曰:“古者,宫室有度,舆服以庸;采椽茅茨,非先王之制也。君子节奢刺俭,俭则固。昔孙叔敖相楚,妻不衣帛,马不秣粟。孔子曰:‘不可,大俭极下。’此蟋蟀所为作也。管子曰:‘不饰宫室,则材木不可胜用,不充庖厨,则禽兽不损其寿。无末利,则本业无所出,无黼黻fǔ fú,则女工不施。’故工商梓匠,邦国之用,器械之备也。自古有之,非独于此。弦高贩牛于周,五羖赁车入秦,公输子以规矩,欧冶以镕铸。语曰:‘百工居肆,以致其事。’农商交易,以利本末。山居泽处,蓬蒿尧埆,财物流通,有以均之。是以多者不独衍,少者不独馑。若各居其处,食其食,则是橘柚不鬻,朐卤之盐不出,旃罽不市,而吴、唐之材不用也。”

桑弘羊说:古时候,宫室有一定的制度,车子和衣服按功劳大小赐给;用原木做椽子、用茅草盖房子的事并不是先王的制度。君子节制奢侈,但也讽刺俭约,太俭朴就是简陋。过去公孙敖在楚为相时,他的妻子不穿丝绸衣服,不用粮食去喂马。孔子曾说:“不可以过于节俭,太俭朴就流于卑下。”这就是《诗经·蟋蟀》所讽刺的事情。《管子》上说:“要是不装饰宫殿木材就不能充分利用;不使厨房充满肉食,禽兽就不会被杀死。商贩若没有利润,则农产品就卖不出去;衣服不装饰花纹,那么女工就不能施展技巧了。”所以,各种工商工匠,不仅是治国安邦需要,也是为制造各种器具兵械所准备的。自古有之,并不是现在才有。春秋时,郑国的弦高就曾到洛阳去卖牛,百里奚曾经租车到秦国做生意;鲁班发明了圆规和曲尺;欧治子冶铁铸剑。《论语》上说:“各种工匠住在作坊里,尽力把工作做好。”农民和商贩进行交易,是互利共赢的。那些穷山深泽,荒凉贫瘠的地方,更应该流通财物,使之均衡发展。这样就可以使资源多的地方不独自富裕,资源少的地方不独自贫乏。如果都是各自住在自己的地方,吃自己出产的东西,那么桔子、柚子就没有人卖,盐就运不过来,市场上不会有毡子和毯子,吴、唐地区的竹子和木材也就用不上了。

文学曰:“孟子云:‘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蚕麻以时,布帛不可胜衣也。斧斤以时,材木不可胜用。田渔以时,鱼肉不可胜食。’若则饰宫室,增台榭,梓匠斲巨为小,以圆为方,上成云气,下成山林,则材木不足用也。男子去本为末,雕文刻镂,以象禽兽,穷物究变,则谷不足食也。妇女饰微治细,以成文章,极伎尽巧,则丝布不足衣也。庖宰烹杀胎卵,煎炙齐和,穷极五味,则鱼肉不足食也。当今世,非患禽兽不损,材木不胜,患僭侈之无穷也;非患无旃zhān罽jì橘柚,患无狭庐糠糟也。”

文学说:孟子说过:“不误农时,粮食是吃不完的。按时养蚕种麻,布匹丝绸是穿不完的。在适宜的时节进山伐木,木材就用不完。按照一定的季节捕鱼打猎,鱼和禽兽的肉就吃不完。”如果一味装饰宫室,增建亭台园林,木工把大木料砍小,将圆的变成方的,在房屋上雕刻着和云彩一样的花纹,在下面则堆造着假山林,那么木材就会不够用。男人放弃农业生产,去从事工商业,雕刻各种飞禽走兽,并力求和真的一样,变化万状,那么粮食就会不够吃。妇女刺绣精心细致,做成各种各样花纹图案,用尽技巧,那么丝布都不能满足穿衣的需要。厨师煮杀胎卵,油煎火烤,精心烹饪,力求五味俱全,这样鱼肉就不够吃了。现在,我们不是怕不捕杀禽兽,木材用不完,而是担忧奢侈起来没完没了;不怕没有毡子、毯子和没有桔子、柚子吃,担心的是,最后连草房都住不上,连米糠酒渣也吃不上。

错币第四

大夫曰:“交币通施,民事不及,物有所幷也。计本量委,民有饥者,谷有所藏也。智者有百人之功,愚者有不更本之事。人君不调,民有相万之富也。此其所以或储百年之余,或不厌糟糠也。民大富,则不可以禄使也;大强,则不可以罚威也。非散聚均利者不齐。故人主积其食,守其用,制其有余,调其不足,禁溢羡,厄利涂,然后百姓可家给人足也。”

桑弘羊说:流通货币,交换有无,但人民的生活必需品给用不足,是因为有人把财物兼并了。根据计量农业收支来分析原委,人民还有挨饿的,是因为有人把粮食囤积起来了。聪明的人有以一当百的能力。愚蠢的人连老本儿也捞不回。政府如果不加以调剂,人民之间就会贫富悬殊。这就是有的人能储藏百年以上的粮食,而有的人穷得吃糟糠都不厌恶的原因。(豪)民太富裕了,国家就不能以俸禄来使用他们;势力太强了,就不能以刑法来威服他们。不分散囤积,平均利益,人民的生活水平就不能相齐。所以,政府储备粮食,掌握其使用时机,限制有余而调剂不足。禁止、遏制(豪民参与)垄断、暴利的行业,(而依靠国家调剂),这样,百姓就家家户户给用充足了。

文学曰:“古者,贵德而贱利,重义而轻财。三王之时,迭盛迭衰。衰则扶之,倾则定之。是以夏忠、殷敬、周文,庠序之教,恭让之礼,粲然可得而观也。及其后,礼义弛崩,风俗灭息,故自食禄之君子,违于义而竞于财,大小相吞,泪转相倾。此所以或储百年之余,或无以充虚蔽形也。古之仕者不穑,田者不渔,抱关击柝,皆有常秩,不得兼利尽物。如此,则愚智同功,不相倾也。诗云:‘彼有遗秉,此有滞穗,伊寡妇之利。’言不尽物也。”

文学说:古时候,人们崇尚道德,而鄙视牟利;重视礼义,而轻视钱财。三王之时(夏禹、商汤、周文王),(人民的道德)时盛时衰。衰落时就扶持它,倾倒时就巩固它。夏商周分别以“忠”、“敬”、“文”治国,因此,便鲜明地看到人民有教养、懂礼义、懂谦让。但从这以后,礼崩乐坏,世风日下,故而做官的人开始违背礼义而去竞相追求财利,大小互相吞并,激烈地互相倾轧。这就是有的人积蓄了百年以上的财富,而有的人却吃不饱、穿不暖的原因。古代做官的人不种庄稼,种田的人不捕鱼,守关巡夜的人都各有各的俸禄,不得(独自)穷尽财物,兼而获利。这样,愚笨的人和有才能的人同样有收获,不会相互倾轧。《诗经》上说:“那里有丢掉的一把稻子,这里有遗漏下来的一些稻穗,寡妇拾起来就够吃了。”说的是不要(独自)穷尽财物。

大夫曰:“汤、文继衰,汉兴乘弊。一质一文,非苟易常也。俗弊更法,非务变古也,亦所以救失扶衰也。故教与俗改,弊与世易。夏后以玄贝,周人以紫石,后世或金钱刀布。物极而衰,终始之运也。故山泽无征,则君臣同利,刀币无禁,则奸贞并行。夫臣富则相侈,下专利则相倾也。”

桑弘羊说:商汤、周文王继前代之衰亡,汉朝继承秦朝的疲敝而兴起。一个质朴,一个柔和,都没有随意改变常法。风俗败坏要变革,但并不是为了变法而变法,而是要挽救失败、扶持衰微。因此教育要跟随风俗的变化而变化,钱币跟随世道的变化而变化。夏朝使用黑色的贝壳作钱币,周朝使用紫色的石头作钱币,后来又改用铜钱。物极而衰,这是事物变化、运动的过程。所以,山林川泽,国家若不加以控制,就会使国君和大臣共同得到利益,私铸钱币不加以禁止,就会使真币和假币同时流通。大臣富足,就会互相炫耀奢侈;豪强独占财利,就会互相倾轧。

文学曰:“古者,市朝而无刁币,各以其所有易所无,抱布贸丝而已。后世即有龟贝金钱,交施之也。币数变而民滋伪。夫救伪以质,防失以礼。汤、文继衰,革法易化,而殷、周道兴。汉初乘弊,而不改易,畜利变币,欲以反本,是犹以煎止燔,以火止沸也。上好礼则民闇饰,上好货则下死利也。”

文学说:古时候,市场上不用钱币,各自以物易物,比如用布帛去交换蚕丝。后来才有龟板、贝壳、铜钱在市场上使用,钱币屡次改变使人越来越虚伪不老实。禁止假的要采用制度规范,防止放纵要实行礼义。商汤、周文王继衰败以后兴起,变更旧法,改变社会风气,使商周兴盛。汉初继承秦朝旧法不加改变,聚敛财利,改变钱币,想要以此使人民返归农业,这就好像用加热来制止燃烧,用火去防止水的沸腾一样。上面重视礼义,人民就会修饬自己的品行,上面重视财物,下面就会为利而死。

大夫曰:“文帝之时,纵民得铸钱、冶铁、煮盐。吴王擅鄣海泽,邓通专西山。山东奸猾,咸聚吴国,秦、雍、汉、蜀因邓氏。吴、邓钱布天下,故有铸钱之禁。禁御之法立,而奸伪息,奸伪息,则民不期于妄得,而各务其职;不反本何为?故统一,则民不二也;币由上,则下不疑也。”

桑弘羊说:文帝时,放纵(豪)民铸钱、冶铁、煮盐,吴王刘濞控制了海岸(煮盐),邓通(汉文帝男宠)独占了西山(铸钱),山东奸诈狡猾的人都聚集在吴王手下,秦、雍、汉、蜀的人依附在邓通那里,吴王、邓通的钱遍布天下,所以才有了禁止私人铸钱的禁令。禁令施行了,奸伪的行为就会停息。奸伪的行为停息,则人民就不会妄想得到不义之财,从而各司其职;这样,人们除了返归农业还能做什么呢?所以,国家一统,人民就不会有二心;钱币由国家统一发行,老百姓就不会发生怀疑。

文学曰:“往古,币众财通而民乐。其后,稍去旧币,更行白金龟龙,民多巧新币。币数易而民益疑。于是废天下诸钱,而专命水衡三官作。吏匠侵利,或不中式,故有薄厚轻重。农人不习,物模拟之,信故疑新,不知奸贞。商贾以美贸恶,以半易倍。买则失实,卖则失理,其疑或滋益甚。夫铸伪金钱以有法,而钱之善恶无增损于故。择钱则物稽滞,而用人尤被其苦。春秋曰:‘算不及蛮、夷则不行。’故王者外不鄣海泽以便民用,内不禁刀币以通民施。”

文学说:早些时候,钱币种类很多,财物流通,人民安居乐业。后来,去掉旧钱,另搞白金龟龙钱,人们纷纷想办法使用新币。钱币经过多次改变,人们就越加怀疑。因此就废除各种钱币,而专门命令水衡(官职)官铸钱。结果官吏和工匠偷工减料,从中谋利,有些钱造得不合规格,有薄、厚、轻、重之不同。农民对新钱不习惯,用熟悉的钱来比较新钱的质量,相信旧钱,不相信新钱,辨别不出钱的真假。商人做买卖用真钱换假钱,用半数真钱就可以换取成倍的假钱。买东西的人得不到应有数量的货物,卖东西的人则失去道义,因而更增加了人们的疑惑。铸假钱已经有法令禁止,但是货币有好有坏的现象还是和过去一样。选择用什么钱会影响货物的流通,而用钱的人尤其苦恼。《春秋》上说:“筹划赶不上蛮夷就不行。”所以政府一方面不垄断煮盐业,以方便百姓使用;另一方面不限制(民间、私人)铸钱,以便利人们的流通使用。

禁耕第五

大夫曰:“家人有宝器,尚函匣而藏之,况人主之山海乎?夫权利之处,必在深山穷泽之中,非豪民不能通其利。异时,盐铁未笼,布衣有朐邴,人君有吴王,皆盐铁初议也。吴王专山泽之饶,薄赋其民,赈赡穷乏,以成私威。私威积而逆节之心作。夫不蚤绝其源而忧其末,若决吕梁,沛然,其所伤必多矣。太公曰:‘一家害百家,百家害诸侯,诸侯害天下,王法禁之。’今放民于权利,罢盐铁以资暴强,遂其贪心,众邪群聚,私门成党,则强御日以不制,而幷兼之徒奸形成也。”

桑弘羊说:老百姓有宝贵的东西,尚且要收藏在匣子里,更何况是国君的山川湖海呢?权势和财利必然是在深远的山川之中,不是豪民是不能开发利用这些资源的。过去,盐铁没有国营时,平民中有朐邴,诸侯中有吴王刘濞,这都是议论盐铁国营时最初的话题。吴王垄断了富饶的山林川泽,通过减轻赋税、救济穷困小民的手段,收买人心,以提高个人的威望。个人威望提高了,叛逆中央之心就产生了。不及早杜绝它的根源,考虑其后果,就好像掘开吕梁山,让大水泛滥,所带来的危害必然很大。姜太公说:“一家害百家,百家害诸侯,诸侯害天下,王法禁之。”现在你们把(盐铁)经营权和利润下放给(豪)民,废除盐铁(国营)去资助凶暴强横的人,顺从他们的贪心,各种邪恶的人聚集在一起,以豪强为中心,结成党羽,这样,豪强日益不能被制服,搞兼并的人作奸犯科的形势,就会发展成为现实了。

文学曰:“民人藏于家,诸侯藏于国,天子藏于海内。故民人以垣墙为藏闭,天子以四海为匣匮。天子适诸侯,升自阼阶,诸侯纳管键,执策而听命,示莫为主也。是以王者不畜聚,下藏于民,远浮利,务民之义;义礼立,则民化上。若是,虽汤、武生存于世,无所容其虑。工商之事,欧冶之任,何奸之能成?三桓专鲁,六卿分晋,不以盐铁。故权利深者,不在山海,在朝廷;一家害百家,在萧墙,而不在朐邴也。”

文学说:人民的财物藏在家里,诸侯的财物藏在封国里,天子把财物藏在四海之内。所以人民把院墙作为藏匿财物的遮蔽物,天子把四海作为收藏东西的箱柜。天子到诸侯那里,登上大堂前东面的台阶,诸侯交出开闭国门的钥匙,手捧写着姓名、官职的竹简策子,站在旁边听候命令,表示不敢以主人自居。所以,天子并不积蓄财富,而是藏富于民;远离工商之利,而是注重用礼义来教导百姓。建立了礼义,百姓就会接受上面的教化。如果这样,就是商汤、周武王现在还活着的话,也用不着有什么忧虑。搞工商业,干欧冶子(战国铸剑大师)那样的事,又怎么会形成奸党呢?三桓掌握鲁国的政权,六卿分掌晋国大权,并不是因为盐铁(私营)才产生的。所以最有权势财富的,不在深山湖海之中,而在朝廷;一家害百家,在于祸起萧墙,而不在朐邴那样的人。

大夫曰:“山海有禁,而民不倾;贵贱有平,而民不疑。县官设衡立准,人从所欲,虽使五尺童子适市,莫之能欺。今罢去之,则豪民擅其用而专其利。决市闾巷,高下在口吻,贵贱无常,端坐而民豪,是以养强抑弱而藏于跖也。强养弱抑,则齐民消;若众秽之盛而害五谷。一家害百家,不在朐邴,如何也?”

桑弘羊说:禁止人民自由开发利用山海的资源,人民就没有相互倾轧的机会;物价虽有涨跌,但有平价制度加以限制,百姓就不会疑虑(国家)。国家规定平准法,人人都能满足欲望,即使让儿童到市场上去买东西,也不会受到欺骗。现在你们要废除盐铁国营和平准政策,就会使豪强富商独占山海的财富,独得商业的利益。他们在家中遥控市场,决定市场的买卖,物价高低全凭他们的一句话。贵贱没有标准,他们坐收其利而变得越来越强,这是助长了豪强势力,抑制了弱小力量,把财物藏在强盗手中。如果纵容强的,压制弱的,那么百姓间的平等就消失了;这就好比田中杂草茂盛而损害五谷生长一样。一家害百家,不是因为朐邴那样的豪强,又是因为谁呢?

文学曰:“山海者,财用之宝路也。铁器者,农夫之死士也。死士用,则仇雠灭,仇雠灭,则田野辟,田野辟而五谷熟。宝路开,则百姓赡而民用给,民用给则国富。国富而教之以礼,则行道有让,而工商不相豫,人怀敦朴以相接,而莫相利。夫秦、楚、燕、齐,土力不同,刚柔异势,巨小之用,居句之宜,党殊俗易,各有所便。县官笼而一之,则铁器失其宜,而农民失其便。器用不便,则农夫罢于野而草莱不辟。草莱不辟,则民困乏。故盐冶之处,大傲皆依山川,近铁炭,其势咸远而作剧。郡中卒践更者,多不勘,责取庸代。县吧或以户口赋铁,而贱平其准。良家以道次发僦运盐、铁,烦费,百姓病苦之。愚窃见一官之伤千里,未睹其在朐邴也。”

文学说:深山大海,是财物的宝贵源泉。用铁铸造的农具,是农民最重要的生产工具,农民使用农具,就能消灭农田中的杂草,消灭了杂草,就能开垦土地,土地开垦了,就能五谷丰收。山、海被利用就使老百姓的吃用得到满足,百姓供给充足,国家就会富裕。国家富裕后再用礼义来教导百姓,人们在路上行走就会相互谦让,做工经商的也不会相互欺骗,人人怀着敦厚朴实的感情相处,而没有人相互争利。秦、楚、燕、齐,土地的生产能力不同,土质的软硬程度不一,因此农具的大小曲直,也要随各地的风俗习惯不一样而有所不同。现在朝廷硬要把农具统一,就不能使农具适应各地的情况,农民使用起来很不方便。农具使用不方便,农民耕作时就疲惫不堪,不能除掉杂草。杂草不除,庄稼不长,人们生活就会贫困。煮盐冶铁的地方,大都靠着深山大川,附近有铁矿、木炭,地处偏远而工作艰苦。郡县中服役的人,大多不能忍受那种辛苦,责令用钱雇人代服役。郡县铁官有的按户征收生铁,而且还压低收购价格。官员们又按照路途的远近,出钱雇佣车和劳力代为转运盐铁,既麻烦,又费钱,弄得百姓非常痛苦。我们只看见一个官吏伤害千里百姓的事情,没有看到像你说的伤害百姓的朐邴。

复古第六

大夫曰:“故扇水都尉彭祖宁归,言:‘盐、铁令品,令品甚明。卒徒衣食县官,作铸铁器,给用甚众,无妨于民。而吏或不良,禁令不行,故民烦苦之。’令意总一盐、铁,非独为利入也,将以建本抑末,离朋党,禁淫侈,绝幷兼之路也。古者,名山大泽不以封,为下之专利也。山海之利,广泽之畜,天地之藏也,皆宜属少府;陛下不私,以属大司农,以佐助百姓。浮食奇民,好欲擅山海之货,以致富业,役利细民,故沮事议者众。铁器兵刃,天下之大用也,非众庶所宜事也。往者,豪强大家,得管山海之利,采铁石鼓铸,煮海为盐。一家聚众,或至千余人,大抵尽收放流人民也。远去乡里,弃坟墓,依倚大家,聚深山穷泽之中,成奸伪之业,遂朋党之权,其轻为非亦大矣!今者,广进贤之途,练择守尉,不待去盐、铁而安民也。”

桑弘羊说:前任扇水都尉彭祖告假回家办理父母丧事时,汇报说:“政府制订的盐、铁法令条文,内容非常严明。被政府征用去铸造铁器的人民,穿衣吃饭,都由政府供给,政府对他们的待遇很高,因此,(盐铁国营)并不妨害人民的利益。当然也存在一些贪官污吏,不能执行政府的禁令,因此给人民带来烦扰和痛苦。”国家发出法令要把盐、铁国营,不仅仅是为了得到些利润收入,也是为了促进农业,限制豪强的商业版图,分化朋党势力,禁止放纵奢侈,杜绝相互兼并的道路。古时候,不把名山大泽分封给诸侯,因为分封给诸侯他们就会独占这些自然资源。山海的资源,湖泽的物产,都是自然界的宝藏,都应该归少府(为皇室管理私财的部门)管理;但是陛下不把这些当做私有财产,让大司农(国家财政部)去管理,以佐助百姓。那些不事耕种的诸侯们,企图霸占山海的资源,以便发家致富,役使和收买百姓,所以要求阻止这种事的议论很多。铁器和兵器,对国家有很大的用处,不适宜人们私营。过去,豪门大户独占山海的利益,采矿冶铁铸造铁器,煮海为盐,有的豪强大家聚众多达上千人,他们大都聚集那些流放的犯人。这些人背井离乡,丢弃祖坟,依附于豪强,豪强把这些人聚集在深山大泽之中,企图成就奸伪之业,结党营私,为非作歹,祸害无穷啊!现在,政府增加取贤人的途径,慎重选择地方官吏,用不着取消盐、铁国营,而以此使人民心安。

文学曰:“扇水都尉所言,当时之权,一切之术也,不可以久行而传世,此非明王所以君国子民之道也。诗云:‘哀哉为犹,匪先民是程,匪大犹是经,维迩言是听。’此诗人刺不通于王道,而善为权利者。孝武皇帝攘九夷,平百越,师旅数起,粮食不足。故立田官,置钱,入谷射官,救急赡不给。今陛下继大功之勤,养劳倦之民,此用麋鬻之时;公卿宜思所以安集百姓,致利除害,辅明主以仁义,修润洪业之道。明主即位以来,六年于兹,公卿无请减除不急之官,省罢机利之人。人权县太久,民良望于上。陛下宣圣德,昭明光,令郡国贤良、文学之士,乘传诣公车,议五帝、三王之道,六艺之风,册陈安危利害之分,指意粲然。今公卿辨议,未有所定,此所谓守小节而遗大体,抱小利而忘大利者也。”

文学说:扇水都尉所汇报的,是当时的权宜之计,不可以长久实行并传之后世,这不是圣明国君治理国家,统治人民的方法。《诗经》上说:“这种设计实在可悲啊,既不遵循古人的法式,又不经营远大的计划,只是听从亲信之人的言论。”这是诗人讽刺那些不懂王道,而又善于弄权谋利的人。汉武帝攘九夷,平百越,师旅数起,粮食不足。故设立屯田官,铸造钱币,让大商人用粮食买官爵,来解决急需的军队供给。现在,皇上继承了汉武帝遗留下来各种巨大事业,供养着疲劳的百姓,正是需要安抚百姓的时候;你们这些大臣们应该考虑如何安定团结百姓,为国家兴利除害,用仁义辅助皇帝,建立宏图大业。明主(汉昭帝)即位以来,至今已有六年,你们这些公卿没有请求裁汰不需要的官吏,减少或罢免取巧谋利的人,人民长久以来寄希望于上层(整顿吏治)。现在皇上宣扬圣德,昭布明光,发文告诉各郡贤良、文学乘官车到京城议论五帝、三王治国之道和《六艺》的教化,讲述安危利害的关系,皇上的用意是很明显的。现在公卿(指桑弘羊)所辩解的还没说到皇上所规定的这些内容,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守小节而丢了大体,只顾小利而忘了大利的人。

大夫曰:“宇栋之内,燕雀不知天地之高;坎井之蛙,不知江海之大;穷夫否妇,不知国家之虑;负荷之商,不知猗顿之富。先帝计外国之利,料胡、越之兵,兵敌弱而易制,用力少而功大,故因势变以主四夷,地滨山海,以属长城,北略河外,开路匈奴之乡,功未卒。盖文王受命伐崇,作吧于丰;武王继之,载尸以行,破商擒纣,遂成王业。曹沬弃三北之耻,而复侵地;管仲负当世之累,而立霸功。故志大者遗小,用权者离俗。有司思师望之计,遂先帝之业,志在绝胡、貉,擒单于,故未遑扣扃之义,而录拘儒之论。”

桑弘羊说:楼宇之内的燕雀不知天地之高,井底之蛙不知江海之大;不识大体的人,不知道治国的忧虑;肩挑货物的小商贩,不知猗顿之富。先帝(汉武帝)考虑到外族和我们的利害,了解匈奴、百越的兵力情况,感到敌人兵力弱,我们容易取胜,用小的力量可以取得大的胜利,所以根据这种有利的形势,攻打四方侵扰我们的民族,使汉朝的疆域依山临海的地方和长城连接在一起,北过黄河,直到匈奴的老家,但武帝的功业没有完成。过去周文王受天命讨伐崇侯虎,在丰地建立国都,周武王继承文王的事业,载着文王的牌位,灭了商朝,生擒商纣王,完成了帝王大业。鲁国勇士曹沫(挟持齐桓公),夺回被齐国侵占的鲁国土地,洗刷了鲁国三次败给齐国的耻辱;管仲辅助齐公子纠时蒙受当时世俗的批评,后来辅助齐桓公建立霸主功业。所以志向远大的人要不计较小的得失,执政用权的人要远离世俗的偏见。现在官员们考虑的事情是如何用姜太公的计谋,以完成先帝未完成的事业,志在彻底打败匈奴和东北方的外族,活捉匈奴单于,所以没时间考虑你们这些门外汉的不切实际的空谈,不可能采纳你们这些固执的儒生的言论。

文学曰:“燕雀离巢宇而有鹰隼之忧,坎井之蛙离其居而有蛇鼠之患,况翱翔千仞而游四海乎?其祸必大矣!此李斯所以折翼,而赵高没渊也。闻文、武受命,伐不义以安诸侯大夫,未闻弊诸夏以役夷、狄也。昔秦常举天下之力以事胡、越,竭天下之财以奉其用,然众不能毕;而以百万之师,为一夫之任,此天下共闻也。且数战则民劳,久师则兵弊,此百姓所疾苦,而拘儒之所忧也。”

文学说:燕雀离巢就有被老鹰伤害的担忧,井底之蛙离其居就有被蛇鼠伤害的忧患,更何况翱翔千里而游四海呢?其祸害必然很大!这就是李斯之所以折翼,而赵高坠入深渊的原因。听闻周文王、武王受天命,讨伐不义以安诸侯大夫,不曾听闻(像你们这样)疲敝中原而去征伐夷狄的。昔日秦始皇常举天下之力以征讨胡、越,竭尽天下之财以奉其用,然而终不能完成任务。而百万之师,被秦始皇一人所驱使,此天下共闻也。且数战则民劳,久师则兵疲,这就是百姓所疾苦,而我们这样的“固执的儒生”所担忧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