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聂夫:那个用低市盈率跑赢市场31年的人
0. 一个让你意外的开头
在明星基金经理的名单里,约翰·聂夫的名字不如彼得·林奇响亮。林奇13年年化29%,聂夫31年年化13.7%。单看数字,聂夫差了一大截。但如果把时间拉长到30年,你会发现另一件事:聂夫管理的温莎基金,31年里只有3年亏损,且亏损幅度从未超过10%。他的累积回报是55.46倍——同期标普500的累积回报大约是22倍。

这意味着,如果你在1964年给他1万美元,到1995年,这笔钱会变成55万美元。放在标普500里,只有22万。他不是最赚钱的基金经理,但他是最稳定的基金经理之一。他的方法很简单:买低市盈率的股票,然后等。
在那个“成长股为王”的年代,聂夫是一个逆行者。所有人都在追IBM、可口可乐、宝丽来,他在买银行、买汽车、买那些“没人要”的股票。他的逻辑是:低市盈率意味着市场预期很低。如果公司没有市场想的那么差,股价就会涨。31年后,他用数字证明了自己是对的。
聂夫不是科班出身的金融精英。他读的是工业营销,在通用汽车的工厂里当过油泵工。他转行做投资的时候,已经快30岁了。他没有巴菲特的商业帝国,没有林奇的畅销书,没有西蒙斯的数学模型。他只有一套简单到近乎枯燥的方法——买低市盈率的股票,分散到十几个行业,然后等。这套方法,普通人也能用。
第一部分:这个人是怎么来的
1. 从油泵工到证券分析师
1931年,聂夫出生在俄亥俄州的一个小镇。他的童年并不富裕。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带着他和弟弟艰难度日。他在托莱多大学读本科,专业是工业营销。毕业后,他去了通用汽车,在一家工厂里做油泵工。这份工作他干了两年,每天和机器、机油打交道,工资不高,前途不明。
但他有一个兴趣:股票。他用自己的积蓄开了个股票账户,开始试着做投资。他发现自己喜欢研究公司,喜欢读财报,喜欢琢磨“为什么这只股票这么便宜”。1950年代末,他决定转行。他去凯斯西储大学读了MBA,毕业后进入克利夫兰的一家信托公司做证券分析师。
1963年,他加入了威灵顿管理公司——就是后来约翰·博格被解雇的那家公司。1964年,他接手了温莎基金。那一年他33岁。
2. 31年,55倍回报
接手温莎的时候,基金的规模只有几千万美元。聂夫用他那套“低市盈率投资法”,一步一步地做。1970年代,美国经济陷入“滞胀”——高通胀、低增长。成长股跌得惨不忍睹,温莎却因为持有很多金融、能源、公用事业股,表现稳健。1980年代,美股大牛市,科技股和消费股领涨。温莎跑输了大盘几年,很多投资者想赎回。聂夫没有动摇,继续买那些被市场抛弃的价值股。后来市场风格轮动,温莎又跑在了前面。
1995年,聂夫64岁。他宣布退休。31年里,温莎基金的年均回报率是13.7%,比标普500高出3.1个百分点。31年的复利,让这3.1个百分点变成了55倍的累积回报。他退休的时候,温莎基金的规模已经超过了110亿美元。
第二部分:他的核心方法论——“低市盈率投资法”
聂夫的方法,比格雷厄姆的“烟蒂股”更温和,比费雪的“成长股”更保守。它是一个折中的、普通人也能用的选股框架。
1. 核心指标:低市盈率
聂夫最看重的指标,就是市盈率。他要求自己买入的股票,市盈率低于市场平均水平的40%到60%。他的逻辑是:市盈率低,意味着市场对这家公司的预期很低。如果公司表现不好,股价已经反映了,下跌空间有限。如果公司表现尚可,股价就有上涨空间。如果公司表现超预期,那就是戴维斯双击。
他不在乎一家公司是不是“好公司”,他只在乎这家公司是不是“被低估的公司”。他常说:“好公司不一定是好股票。如果它的价格太贵,就不是好股票。”
2. 五大选股标准
聂夫在《约翰·聂夫的成功投资》里,把自己的选股方法总结成了五条:
标准一:低市盈率。 这是基础。他会计算一家公司过去5到10年的平均市盈率,以及当前行业的平均市盈率,然后要求当前的市盈率显著低于这两个基准。
标准二:基本面良好,增长尚可。 他不买烂公司。他要求公司有稳定的盈利、健康的资产负债表、合理的增长率(7%-20%)。他不是在买“垃圾”,是在买“被低估的优质资产”。
标准三:股息率有吸引力。 聂夫喜欢分红。他认为,分红是公司对股东诚实的表现。如果一家公司有稳定的分红,即使股价不涨,你也能获得回报。他的要求是:股息率至少是市场平均水平的两倍。
标准四:总回报率相对于市盈率有优势。 他发明了一个指标,叫“总回报率/市盈率”。总回报率=盈利增长率+股息率。如果这个比值大于2,说明股票很有吸引力;如果大于3,就是绝佳机会。
标准五:有催化剂。 这是聂夫和格雷厄姆最大的区别。格雷厄姆说“买便宜货,然后等”。聂夫说“等可以,但最好有催化剂”——比如,公司换了新CEO、行业政策有变化、公司正在剥离亏损业务。催化剂的作用是:缩短等待时间。
3. 逆向投资:买那些“没人要”的东西
聂夫有一个著名的习惯:在市场最恐慌的时候买入。 1987年“黑色星期一”,道琼斯一天跌了22%。所有人都在卖。聂夫在做什么?他在买。他在那一天买入了数亿美元的股票。后来这些股票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回报。他说过一句话:“温莎基金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在别人恐慌的时候保持冷静。”
他还有一个特点:不喜欢热门股。他认为,热门股意味着预期很高,容错率很低。一旦公司表现不及预期,股价就会暴跌。他更喜欢那些“被遗忘的”、“被讨厌的”、“被误解的”股票。他说:“我喜欢买那些没人要的股票。不是因为我喜欢没人要的东西,而是因为它们便宜。”
第三部分:他的经典案例
案例1:花旗银行(1980年代)
1980年代初期,花旗银行陷入了困境。拉美债务危机导致坏账激增,市场认为花旗可能要破产。股价从30多美元跌到了10美元左右。聂夫开始买入。他的判断是:花旗的坏账问题被夸大了。即使坏账全部核销,花旗的账面价值依然高于股价。更重要的是,花旗是美国最大的银行,政府不会让它倒。
他持续买入,平均成本大约在10-15美元之间。几年后,花旗的坏账问题逐步解决,股价涨回了30多美元。聂夫在30-40美元之间逐步卖出。这笔投资的回报超过2倍。
案例2:福特汽车(1970年代末)
1970年代末,美国汽车行业被石油危机和日本进口车双重打击。福特的股价跌到了个位数,市盈率只有2-3倍。聂夫研究了福特的资产负债表,发现它的现金储备远高于总负债。即使公司不赚钱,它也能撑很多年。而且,福特的管理层正在推出新一代车型,油耗更低、质量更好。
他买入了福特,平均成本大约在5-6美元。1980年代,美国经济复苏,福特的销量反弹,股价涨到了30多美元。聂夫卖出,回报超过5倍。
案例3:大西洋富田公司(ARCO,石油公司)
1980年代中期,油价暴跌,石油公司的股价集体腰斩。ARCO的市盈率跌到了4倍以下,股息率高达8%以上。聂夫判断:油价的下跌是周期性的,不是永久性的。ARCO的资产负债表中规中矩,管理层也在削减成本、回购股票。
他买了。后来油价反弹,ARCO的股价涨了3倍多。他在书里写道:“ARCO教会了我一件事:周期股要在市盈率最高的时候卖,市盈率最低的时候买。这跟成长股完全相反。”
案例4:通用电气(GE)
1980年代初期,通用电气正处于转型期,股价低迷。聂夫买入了GE,持有了十几年,赚了大约10倍。他说过一句话:“GE教会了我一件事:真正优秀的公司,你不需要在最低点买。你只需要在合理的价格买,然后持有足够久。”
案例5:美国银行(1980年代末)
1980年代末,美国银行同样受到坏账问题的困扰,股价跌到了10美元以下。聂夫买入,后来股价涨到了30多美元,回报超过2倍。
第四部分:他不做什么
聂夫的“不为清单”也很长。
1. 不追热门股。 他说:“热门股意味着高预期。高预期意味着高风险。”
2. 不做波段。 他说:“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市场最高点,什么时候是最低点。我只知道,如果一只股票很便宜,我就买;如果它变得昂贵,我就卖。中间的过程,我不在乎。”
3. 不用杠杆。 他管理的是共同基金,不允许用杠杆。他自己也反对借钱投资。
4. 不预测宏观经济。 他说:“我从来不做宏观预测。我只研究公司。如果你能看懂一家公司,你不需要看懂经济。”
5. 不跟风。 他说:“如果所有人都在买某只股票,我不会买。如果所有人都在卖某只股票,我会研究一下。”
第五部分:他犯过的错
聂夫在书里很坦率地写了自己的错误。
错误1:错过了科技股。 1980年代到1990年代,科技股是涨幅最大的板块。聂夫很少碰科技股,因为他“看不懂”。他说:“我错过了微软、思科、英特尔。但我不后悔。我看不懂,就不碰。”
错误2:过早卖出了好公司。 他在1980年代买过一只叫“菲利普莫里斯”的烟草股,涨了一倍就卖了。后来这只股票继续涨了十几倍。他说:“我犯的最大的错误,不是买错了股票,而是卖得太早了。”
错误3:1987年股灾前,他没有减仓。 他说:“我不是没看到风险,我是觉得估值还不算贵。结果股灾来了,温莎基金在1987年10月跌了15%。但后来证明,不卖是对的——因为1988年和1989年涨回来了。”
第六部分:普通人能从他身上学到什么
聂夫的方法,可能是价值投资流派里最适合普通人的一个。格雷厄姆的“烟蒂股”在今天几乎找不到了,费雪的“成长股”需要你对行业有很深的理解,巴菲特的“护城河”需要你有商业判断力。聂夫的方法,只需要你学会一个指标:市盈率。
1. 学会看市盈率。 市盈率=股价/每股盈利。市盈率越低,说明你花的钱买到的盈利越多。聂夫买的是“低市盈率”的股票——低于市场平均的40%-60%。
2. 用“总回报率/市盈率”筛选。 总回报率=盈利增长率+股息率。如果这个比值大于2,说明股票有吸引力;大于3,说明是绝佳机会。
3. 买那些“被抛弃”的行业。 聂夫最喜欢在行业低谷期买入——银行、石油、汽车、公用事业。这些行业不会消失,只是周期性的困难。
4. 要有耐心。 聂夫持有一只股票的平均时间是4-5年。他说:“如果你没有3年以上的耐心,不要买低市盈率股票。因为市场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发现它的价值。”
5. 不要被恐慌吓倒。 1987年股灾、1973-1974年熊市、1990年衰退……每次市场大跌,聂夫都在买。他说:“市场的恐慌,是你最好的朋友。”
第七部分:他的成绩和遗产
聂夫退休后,把温莎基金交给了接班人。基金继续存在,但再也没有达到聂夫时代的业绩。他写了两本书:《约翰·聂夫的成功投资》和《投资之道》(与史蒂文·明茨合著)。这两本书都是价值投资的经典读物。2000年以后,低市盈率策略的表现不如以前。原因是:互联网时代,资本越来越追逐“成长”,价值股被长期冷落。但聂夫的逻辑没有变——他说:“低市盈率策略不会永远有效,但也不会永远失效。周期会回来。”
2019年,聂夫去世,享年87岁。他的去世没有引起太大的轰动——因为他太低调了。但在价值投资圈,他的名字永远被铭记。他是那个用最朴素的方法,证明价值投资有效的人。
最后:他自己是怎么说的
聂夫在《约翰·聂夫的成功投资》的序言里写了一句话,可以作为他投资哲学的总结:
“我喜欢买那些没人要的股票。不是因为我喜欢没人要的东西,而是因为它们便宜。”
他还说过一句更直接的话:
“在华尔街,情绪是投资者最大的敌人。如果你能在别人恐慌的时候保持冷静,你就已经赢了一半。”
聂夫不是天才,他只是一个会算账、有耐心、不被情绪牵着走的人。而这三件事,普通人也可以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