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与那片消失的牲畜市场
一
记忆里的坝上沽源,冬天冷得能冻裂石头,夏天却爽快得像另一个世界。可无论什么季节,只要闭上眼睛,我总能听见那片喧闹,牲畜的嘶鸣此起彼伏,买卖人的低语像潮水一样涨落,还有舅舅袖口间那些无声的秘密。
每年春天,舅舅都会来看母亲,自行车后座上总会驮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我们姊妹几个早早就在院门口张望,远远看见那辆破旧的自行车从土路上颠簸着过来,心就开始扑通扑通跳。舅舅从车上跨下来,总是先喊一声“姐”,然后就蹲下身子,把布包打开,水果糖、江米条、饼干,偶尔还有芝麻糕。那些零食揣在他口袋里,带着他身体的余温,也带着牲畜市场特有的气味。
我们围着他,小手争先恐后地伸过去,他就笑着,一个一个地分,粗糙的手掌抚过我们的头顶,说:“慢点吃,都有。”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舅舅,你怎么总有钱买零食呀?”
舅舅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却不回答。母亲在旁边轻轻拍了拍我的头:“你舅舅辛苦,挣的都是血汗钱。”
我当时不懂。我只知道舅舅口袋里总能变出好吃的,只知道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掌上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得像老树根。我不知道的是,那些零食的背后,藏着坝上一整个时代的烟火气。
二
舅舅叫王德厚,是沽源有名的“丫纪”。
在坝上,“丫纪”这个词,现在恐怕没几个人知道了。可在那个畜力耕种的年月里,丫纪是牲畜市场里不可或缺的角色,他们是中间人,是评判者,是买卖双方之间那座看不见的桥。
沽源县城南街,有一片占地两亩左右的空地,那就是牲畜市场。最早的时候,这里根本算不上“市场”,赶牲口的人牵着牛羊马匹,三三两两散落在南街各处,吆喝声、讨价声混着牲畜的粪便味,乱成一锅粥。后来政府出面,发了正式的交易发票,这片自发形成的聚集地才慢慢有了规矩,渐渐成为坝上乃至周边地区牲畜交易的核心之地。
舅舅就是在这里,凭着一双眼睛和一张嘴,撑起了自己的生计。
做丫纪得有真本事。母亲说,舅舅看牲畜的口齿,一眼就能辨出年岁;摸牲畜的皮毛,一下就知优劣。更重要的是,他得在买家和卖家之间周旋,既不亏了卖家,也能让买家满意,自己才能从中赚得一份辛苦钱。
牲畜市场的院子里有几间正房,那是丫纪们待的地方。买家看上某头牲畜,从不直接和卖家商量,而是悄悄找到舅舅,这是市场里不成文的规矩。接下来就是最神秘的一环:“捅袖筒”。
我小时候偷偷看过一次。舅舅和一个人面对面站着,两人的手都缩在宽大的袖子里,指尖在袖管里悄悄比划。没有一句话,没有一点声音,只有两个人的表情在微妙地变化,皱眉、舒展、点头、摇头。旁观的人伸长了脖子,却什么也看不见。片刻之后,两人同时把手抽出来,相视一笑,一笔交易就这么成了。
那时候我觉得神奇极了,像在看一场无声的戏。后来才知道,那是多少年才练出来的默契,是丫纪们吃饭的本事。
那时候受旧思想影响,没有女人敢做丫纪。税票攥在舅舅们手里,交易的责任也由他们一力承担。一笔交易能赚多少,只有舅舅自己心里清楚,那是他凭经验、凭信誉换来的钱,每一分都来得不轻松。
三
坝上的农民朴实,交易也不全用钱。
有时候,有人牵着自家的牲畜来,还带着自家织的粗布、种的粮食,想跟别人换一头更合适的牲口。就像老话说的“五马换六羊”,各取所需。这样的交易更麻烦,舅舅得公道地评判两边的价值,让双方都觉得不亏。
也有熟人之间交易,不用去市场,直接去家里相看牲畜。但无论怎样,大队的证明都不能少,那是一切交易的前提,证明牲畜来路正当。这是规矩,也是舅舅们坚守的底线。
市场里有旺季,也有淡季。春耕播种前和秋后丰收后,是舅舅最忙的时候。四面八方的牲口贩子赶着牛羊马匹,沿着坝上的土路赶来,有的住到村里,有的就在市场旁搭起临时的棚子。本地的农民也牵着自家的牲畜,把它们拴在市场的大杆上,低着头,不安又期待地等着买家上门。
舅舅的身影就这样穿梭在牲畜和人群之间。他从早到晚不停歇,嘴唇说干了,嗓子说哑了,手掌因为不停地摸牲畜的皮毛,裂开了一道道口子。可他从来不叫苦,晚上回到家,把当天的收入数一数,第二天又精神抖擞地去了。
那时候市场条件简陋,附近的饭馆寥寥无几。赶路人的牲畜没卖出去,路近的就牵着回家,路远的就找一间几毛钱一晚的小店住下,饿了啃自己带的干粮,就着几口凉水。舅舅有时候忙到深夜,也啃着干粮赶回家,身上带着牲畜的味道,却总不忘给我们留几块零食,藏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醒来,小手往枕头底下一摸,一块水果糖,或者几块饼干。那份惊喜,我到现在都记得。
四
后来,牲畜市场慢慢扩大了,从两亩涨到了三亩,运作也越来越规范。“丫纪”这个老称呼,改成了“交易员”。舅舅也跟着时代变了身份,可他看牲畜的眼光依旧敏锐,周旋的本事依旧娴熟。
人民公社时期,牲畜都归生产队所有,买卖也都是代表大队,和外面的生产资料公司交易。这时候,舅舅作为交易员,不再需要“捅袖筒”了,他凭着自己的经验,参考市场价,在大队和生产资料公司之间沟通。上下浮动的价钱不多,只要双方商量妥当,一笔交易就定了。
生产队长把大队证明留给舅舅,生产资料公司开收购票,队长拿着票去开现金支票,最后去银行取钱。那时候,集体的牲畜交易还能免除税费,每到春耕和秋后,市场格外繁忙,日交易量能达到二百多头。舅舅和其他工作人员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常常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也曾问过舅舅:“那么多牲畜进市场,不怕有生病的吗?”
舅舅说,后来畜牧局在市场设了检疫点,牲畜必须经过检疫才能上市。检疫的时候,要给牲畜点眼药水、抽血,一头牲畜的检疫要整整八个小时,检疫费由买家承担,三元或者五元不等。要是查出有病的牲畜,就会被送到病毒区,统一捕杀焚埋,不让疫病扩散。
说这些的时候,舅舅的语气很严肃。他说,做交易,讲究的就是公道,要对买家负责,也要对卖家负责,更要对这片土地上的农民负责。
那时候我不全懂,但我知道,舅舅是个让人敬重的人。
五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长大,舅舅慢慢老去。他的头发里添了越来越多的白丝,手掌上的老茧越来越厚,背也开始微微驼了。
到了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坝上。人民公社的经济模式完成了使命,耕种的机械化程度越来越高,拖拉机、播种机渐渐取代了牲畜。那些曾经离不开牲口的坝上农民,开始学着摆弄机器。
畜力耕种,慢慢退出了坝上的农业生产。
没有了需求,那片曾经喧闹无比的牲畜市场,也渐渐冷落下来。最初是来的牲口贩子少了,后来是拴在大杆上的牲畜少了,再后来,连丫纪们也来得稀了。舅舅有时候还去市场转一圈,院子里空荡荡的,几间正房的门虚掩着,风一吹,吱呀作响。
最后,牲畜市场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没有告别,没有仪式,就像一场演了多年的戏,幕布不知不觉就落下了。
舅舅再也不用去市场忙碌了。他来看母亲的时候,依旧会带零食,只是那些零食不再像以前那样稀罕,我们也不再是围着他叽叽喳喳的小孩了。有时候,他会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给我们讲以前牲畜市场的故事,讲那些赶牲口的贩子,讲那些“捅袖筒”的默契,讲那些忙碌到深夜的日子,讲市场里的喧闹与烟火气。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一丝怀念,怀念那个让他挥洒了大半辈子汗水的地方,怀念那些作为丫纪的岁月。
六
如今,沽源的土地上再也听不到那种此起彼伏的牲畜嘶鸣了,再也看不到那些牵着牲畜、满脸风霜的赶路人了。拖拉机在地里轰隆隆地跑,播种机一趟过去,种子就整整齐齐地埋进了土里。
“丫纪”这个职业,也永远成了历史。
可舅舅的身影,那些他带来的零食香,还有牲畜市场曾经的热闹红火,都永远尘封在我的记忆里。我知道,那片消失的市场,不仅见证了坝上农业从畜力到机械的变迁,见证了一个时代的落幕,更藏着舅舅的青春与汗水,藏着他对家人的疼爱,藏着我们一代人最温暖的童年回忆。
舅舅今年八十多岁了。他耳朵有点背了,走路也慢了,可每次我们去看他,他还是会颤巍巍地从柜子里翻出零食来,糖果、饼干、糕点,塞到我们手里,像当年一样。
“吃,吃。”他说,粗糙的手抚过我们的手背。
我握着他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像当年那么有力了,老茧还在,却薄了很多。可就是这双手,曾在无数个袖筒里比划过无声的数字,曾摸过成千上万头牲畜的皮毛,曾接过一张又一张的交易税票,也曾在我们小时候,轻轻地把水果糖塞进我们的手心。
舅舅老了,可他依旧是那个疼我们的舅舅,依旧是那个凭着自己的本事撑起一片天的丫纪。
而那片消失的牲畜市场,就像一首老旧的歌谣,偶尔在记忆里响起,诉说着沽源的旧时光,诉说着舅舅和那些烟火岁月里的故事。
温暖,而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