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一个市场正在炒作的主题,然后看看被这个主题"踩死"的是谁 | 乔纳森·坦珀


找一个市场正在炒作的主题,然后看看被这个主题"踩死"的是谁 | 乔纳森·坦珀

1990年代初,马德里桑布拉斯街区,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独自穿行在成瘾者出没的公园和吉普赛村落之间。

他的父母是美国传教士,把家里的客厅变成了戒毒者的求助中心。那些在他眼中如同兄弟姐妹的早期成员,因共用针头染上艾滋病,一个接一个在他的青春期里离去。

多年后,当有人问乔纳森·坦珀(Jonathan Tepper)如何看待这段经历,他说:”我不认为你能回到从前的自己。你会成为一个不同的人。它让我变得更认真,意识到我们的时间是有限的,必须追求质量而非数量的生活。”

乔纳森·坦珀在五岁时随父母从美国移居西班牙,成长于欧洲海洛因危机的震中地带,凭借自学与阅读考入美国大学,后获罗德奖学金赴牛津深造,曾就职于SAC资本,后创立独立研究机构Variant Perception,2020年正式成立管理权益资产的对冲基金。

本文整理自播客节目Behind the Balance Sheet 26年2月对乔纳森·坦珀的专访。

01

穷人家的餐桌,是他最初的经济学课堂

主持人  你小时候知道自己家里穷吗?这段经历是如何把你引向投资的?

乔纳森·坦珀  对,我们确实很穷,我心里很清楚。我父亲在剑桥读过经济学,后来又在哈佛拿到了MBA,但经历了一次宗教体验后,他成了传教士。每次回美国探亲,看到父亲的朋友和父母的生活,我就能感受到差距。

1980年代是美元汇率剧烈波动的年代。美元在1985年到达峰值,我们那时候虽然穷,但因为美元强势,生活其实还过得去。

但此后两年,美元对比索跌了将近一半,我们的处境就完全不同了。妈妈不得不在家给我们上课,连附近那所小小的传教士学校的学费都交不起了,这样过了大约两年。

我父亲会在晚饭时,拿着餐巾纸的背面,边吃边给我们画图讲解。那正是经济学家推出”巨无霸指数”的年代,我就在那张餐桌上学会了购买力平价理论。他还教我们会计,聊货币、聊市场,随时随地。

但说实话,推动我走向投资的,并不是”我们家很穷”这件事本身,而是一种智识上的好奇心——我想搞明白,市场是怎么运转的,无论是汇率还是股票,它们为什么会那样移动。

主持人  你的父亲还会给你们读很多书,对吧?书单很惊人。

乔纳森·坦珀  对。我们读但丁的《神曲》,约翰·班扬的《天路历程》,圣奥古斯丁的《沉思录》……范围很广。

我的阅读习惯从那时候就养成了,而且往往是随着我手头在做的事情走的。比如写《资本主义的神话》那段时间,我研读了大量关于垄断的历史文献;为了写这本新的回忆录《注射》,我大概读了一百本回忆录,美国国家图书奖得主、普利策奖得主的都翻了个遍——我想我这辈子大概不会再主动去读回忆录了,算是把这个类型读”过敏”了。

在普雷韦特资本,我做的事情也差不多——每当我们打算投资某个行业,我就会去把这个行业相关的历史、CEO传记、公司发展史统统看一遍。

投资吸引我的地方就在这里:好的投资者永远处于自我学习的状态,你在不断接触新的行业和公司,然后从头开始理解它们。

主持人  书中有一句话很打动我——”我们是自己思维的雕塑家”。这句话从哪里来?

乔纳森·坦珀  这句话出自圣地亚哥·拉蒙·卡哈尔(Santiago Ramón y Cajal),他是第一位获得诺贝尔医学奖的西班牙人。

这句话就刻在以他命名的那家医院的入口处。我小时候经常去那家医院探望患艾滋病的朋友,他们住在传染病病房。那个年代,1980年代末、1990年代初,在我进大学之前,他们就已经一个个离去了。

那句话对我影响很深,它就是我学习动力的来源。

02

伤痛如何塑造一个投资者

主持人  你在那么小的年纪就经历了这么多人的离去。失去是怎么影响你的?

乔纳森·坦珀  我昨天还在和一个人聊天,他大约在两年前失去了妹妹,他问我:要多久才能”恢复过来”,才能重新做回自己?

我的回答是——你永远不会重新做回那个你了。你会成为一个不同的人。

失去至亲对成年人来说已经很难,但如果发生在年少时,人格还在形成的阶段,就更难。当然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对我来说,那段经历让我变得更认真,让我意识到日子是有限的,要追求生活的质量,而不是数量。

它也让我更内向,更喜欢钻研。我想,那也是我学业动力的部分来源——我把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焦虑,也许是悲伤,转化成了对知识的追求。

主持人  你是在一所非常小的学校念的书,几乎没什么资源。你却拿到了罗德奖学金,去了牛津。这是怎么做到的?

乔纳森·坦珀  我班上只有八个同学,学校几乎没什么资源。我的学识基本上来自两个地方:

一是父母书架上的书,二是哥哥比我早两年上大学,他把大学里读的书一本本寄给我。等我真正进大学的时候,我已经参加了大约十门AP考试,抵掉了将近两年的课程,进校后又通过额外的考试免修了更多。

本可以三年就毕业,但我没有。我觉得大学是人生中少有的可以大量阅读、没有太多外部责任的阶段,所以我选择充分利用它——写了两篇荣誉论文,修了大量独立研究课,拿到了各种奖学金去研究各种奇怪的主题。

比如我拿过一笔奖金,专门去以色列和纽约研究一种叫Ladino的语言,那是十五世纪西班牙裔犹太人使用的、混合了希伯来语的西班牙语。我同时也在写一篇关于”最优货币区”理论的经济学论文。

投资吸引我,也有类似的逻辑在里面。好的投资者其实一直在自我教育,一直在学新东西。这种状态我非常享受。

主持人  那你什么时候才真正对投资产生了兴趣?

乔纳森·坦珀  离开牛津之后。那时候一些朋友在对冲基金工作,他们跟我描述他们的工作日常——这周飞去日本分析某个行业,然后又做完全不同的事情。

我想,这是一份非常了不起的工作,有人愿意付钱让你去学习和探索。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产生了真正的兴趣。

我去了SAC资本,那是一个高压的地方,但学到了很多。我负责给Gabe Marshank工作,他后来去了Greenlight。

我在那里大概建了一百个财务模型,学会了如何看不同行业的核心变量,也做了大量产业链调研,去和客户、供应商聊,试图理解一家公司在市场中真实的位置。那段经历非常好,是一次完整的投资启蒙。

03

逆向投资:在别人”扔掉”的地方,找到被低估的宝藏

主持人  你如何描述普雷韦特资本的投资方式?

乔纳森·坦珀  我们的方式非常自下而上,几乎不做宏观判断。我们试图识别出一组集中的公司组合——平均大约持有16到17只股票,最多不超过20只。

我们找的是那些能够长期持有、能持续产生自由现金流、并且会把这些现金以分红或股票回购的形式返还给股东的公司。

自由现金流收益率是我们最核心的指标。

选20只股票,有它的逻辑。如果你持有50只,其中一只翻倍,对整体组合的贡献其实很有限。但如果你集中持有20只,而且你真的理解你买的是什么,那么每一只的贡献都是有意义的。

同时,我们给自己设了一个规则:单只股票不超过5%,这样也避免了因为持仓过大而被认定为内部人士。

我们也会有跨行业的分散,不会把16只股票全放在同一个赛道里。

主持人  你们持仓里有一些很”反共识”的选择,比如涡轮增压器公司,比如汽车在线平台。能讲讲这个逻辑吗?

乔纳森·坦珀  加勒特动力(Garrett Motion)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它做的是涡轮增压器,和博格华纳(BorgWarner)是一对竞争对手,都是高度工程化的汽车零部件,专门给内燃机汽车提高效率。

我们买的时候,经常有人来质疑:”你们疯了吗?2030年所有车都会是电动车,你买这个干什么?”但你看它的自由现金流收益率高达15%,公司在疯狂回购股票,把钱一直往股东口袋里塞。

然后呢,出乎那些人预料的是——内燃机并没有在2030年消失,涡轮增压器还在帮这些车变得更省油、更高效。

这就是逆向投资的典型案例:找一个市场正在炒作的主题,然后看看被这个主题”踩死”的是谁,如果市场判断是错的,那么你就在捡便宜。

我本质上偏向逆向,我喜欢找被低估的东西。这不是说我不喜欢成长——我们持有的公司几乎都有不错的成长性,只是我不愿意为未来的成长提前支付高额溢价。

成长投资做错了,就是在今天为明天的增长付钱。我更想要的是:以合理的价格买入,然后把未来的成长当成额外的奖励。

主持人  你们的第一大仓位现在是什么?

乔纳森·坦珀  是CarGurus。它是美国一个汽车在线挂牌平台,流量远超竞争对手,比排名第二的对手多出将近一倍。

我们当初买它,是因为公司之前做了一个叫CarOffer的收购,那是一个经销商之间二手车批发的平台,公司不得不持有车辆的所有权——这就把一个高毛利、轻资产的挂牌业务,搅混成了一个财务报表难以解读的局面。

很多投资者在那个阶段选择离场,股价跌了很多。

我们去看它的核心平台,发现运营完全正常。CarOffer后来被关掉了,出血止住了。我们跟CEO贾森·特雷沃森(Jason Trevison)谈过,觉得他是一个认真负责的资本配置者。

股价下跌那年,他们回购了大约6%的股份。公司的定价能力还远没有被充分挖掘——你可以对比一下英国的AutoTrader,利润率比美国高得多,这说明CarGurus还有很大的空间。

现在这只股票又跌了,跌幅大约是年初至今的30%,主要原因是市场担心AI会把在线平台”去中介化”。这几乎把所有在线平台都砸了一遍,不只是CarGurus,Booking.com也跌了大约20%。

主持人  AI去中介化这个担忧,你怎么看?

乔纳森·坦珀  这个担忧我理解,但我觉得市场在反应上是过度的。

首先,Booking.com自己为什么不能用AI来改进自己的产品,给用户提供智能行程规划功能?为什么必须是一个独立的AI把它们取代?

其次,这些平台的护城河来自于多年积累的数据基础设施——Booking上有数以百万计的真实用户评分,翻译成30多种语言,支持全球各地的支付方式;CarGurus有和数千家经销商的直接关系,能获取到实时的车辆挂牌信息。这一切都要从零开始被AI复制,这并不简单。

而且我认为,AI模型本身会越来越商品化,真正受益的往往是能够利用AI提升自身效率的人,而在线平台完全可以是这些受益者之一。

现在你能以十几倍的企业自由现金流买到这些平台,在我看来这是明显的过度反应。投资者的记忆太短,这就是机会所在。

04

垄断与竞争:资本主义最危险的悖论

主持人  你写了《资本主义的神话》这本书,核心议题是市场集中度的上升和垄断的蔓延。你当时为什么要研究这个问题?

乔纳森·坦珀  我是在试图弄明白一件事:为什么美国企业的利润率相对于历史水平如此之高?为什么某些行业的高利润率能够持续这么长时间,而不是被竞争侵蚀掉?

这个问题把我带进了一个兔子洞——我开始研究工业集中度的上升,发现美国的市场结构正在越来越多地由双寡头和少数几家公司主导。在历史上,反垄断执法在1982年里根政府修改合并审查准则之后,经历了一次大的松动,之后一波又一波的并购浪潮接踵而来,审查越来越宽松,挑战越来越少。

我写作的驱动力通常是先写后懂——我会通过写作来整理和澄清自己的思路。这本书就是这样来的。

主持人  今天这个趋势还在继续吗?

乔纳森·坦珀  是的,我认为这是一个长周期的钟摆式运动,逆转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拜登政府在任期间确实加强了反垄断执法,反对了一些合并;特朗普第一任期的立场比较矛盾;而从现在的信号来看,新政府似乎正在给更多并购放行,这不是好事。

但市场集中度的问题不是靠一届政府就能解决的。最糟糕的情况是”合并到垄断”——尤其是在高度受监管的行业,因为监管本身就已经是一道护城河。

美国的医疗健康和保险行业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市场极度集中,价格不断攀升,保险公司、医院、制药商在相互博弈,最后几乎每个参与者都处境变差——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美国医疗支出占GDP的比例如此之高。

主持人  那你作为投资者,怎么看待拥有高市场份额的公司?你会回避它们吗?

乔纳森·坦珀  不会,但我区分两类”自然垄断”。

教科书里的自然垄断是公用事业那种——没有人想为每条街道铺设两套水管,所以只有一家,而且理应受到监管、限制回报率。这种我不大感兴趣。

我感兴趣的是另一类:市场结构本身天然地向少数玩家集中,因为产品的交付机制就决定了这个逻辑。比如在线平台:买方和卖方聚集在同一个地方,网络效应越强,平台越难被取代。

Booking.com就是这样——它没有靠并购堆出来市场份额,它的地位来自于真正为酒店和旅客创造了价值。

我喜欢的公司,是通过提供卓越的产品或服务赢得市场地位的公司,而不是靠并购人为堆出来的规模。前者的护城河真实,后者往往只是昙花一现。

05

犯错与自知:一个价值投资者的诚实账单

主持人  你能谈谈自己犯过的最大的错误吗?

乔纳森·坦珀  是酒精板块的投资。

我们大约两年前买入,当时股票已经从高点下跌了40%到45%。我们的判断是,这是一个供需周期性错位造成的下跌,而非结构性问题。逻辑是这样的:新冠期间,人们的饮酒习惯被扰乱,大家以为供应会短缺,于是中间商和供应商拼命囤货;疫情结束后,消费反弹,大家喝了很多酒;然后来了一个”宿醉期”,所有人都超额库存,需求归位,股价继续跌。

我们认为这是暂时的,周期会转。但有几个结构性因素被我们低估了:

GLP-1减肥药让使用者的饮食和饮酒意愿双双下降;年轻人整体上喝酒越来越少;大麻合法化在部分市场侵蚀了传统酒精消费。

加上后来特朗普政府的关税,给进口酒类造成了额外压力,库存去化的周期比预期拉长很多。

另外,酒类公司一直在推行”高端化”策略——把酒陈放更久,打更高的价格。但他们做得太过分了,消费者完全可以降级选择,这压制了整个行业的复苏节奏。

最终,我们退出了。在本该坚持的问题上,我们慢了一步;但更重要的是,我们找到了比它质地更好、估值也更便宜的新标的,所以换仓是合理的。

主持人  退出一个已经公开写进投资人信中的仓位,这心理上有没有障碍?

乔纳森·坦珀 这是真实存在的挑战。

很多优秀的投资经理人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不写投资人信,或者尽量少写——一旦你在信里大力陈述了一个观点,改变立场就会有一种”打脸”的感觉,可能在不知不觉中阻碍你做出正确的决定。

我的解法,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需要长期的自我训练:保持谦逊,愿意承认自己错了。这不意味着你会是完美的,也不意味着你以后不会再犯错——只是尽量不要让自我保护的本能,压过了理性的判断。

主持人  你的成长经历,有没有帮助你在这方面做得更好?

乔纳森·坦珀  我希望是的。我父亲和母亲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例子。他们用了40年时间运营那个戒毒康复中心,帮助了成千上万的人,却几乎从不寻求任何关注,几乎没有媒体报道过他们。我母亲几年前去世了,但她做的事情留下来了。

如果你可以静静地做事、不需要被看见,这是一种很难得的品质。投资也是这样——我现在基本不出来做播客,做这期是因为书出版了。回去之后,继续盯着基金,继续研究。目标很简单:在接下来很多年里,以较高的回报率为投资人复利增值。

投资是一场超级马拉松。你很容易高估你在短期内能做到什么,同时低估如果你坚持足够长时间,复利能带你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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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仅供交流,不作为投资建议

延伸阅读

坦珍在访谈中反复回答同一个问题:Booking.com为什么值得持有?CarGurus的护城河在哪里?涡轮增压器公司为什么不会被时代抛弃?他的答案始终绕不开一个核心——这家公司是否拥有真正的、难以复制的竞争优势。
这正是这本《竞争优势》要回答的问题。作者格林沃尔德是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价值投资课程的奠基人,被称为”华尔街大师的宗师”。
他在书中提出一个简洁的论断:真正可持续的竞争优势极为罕见,且大多有地域边界;绝大多数企业并不具备护城河,能做的只是拼效率。对于真正拥有进入壁垒的企业,他给出了一套分析框架,并用沃尔玛、可口可乐、苹果、英特尔等案例逐一拆解。
读完坦珍的访谈,再读这本书,你会对”为什么有些公司值得在别人恐惧时买入并长期持有”有更清晰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