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掐住的工业血液:柴油市场的结构性断裂(上)

过去几年,全世界都在谈论能源转型、电动车渗透率和光伏装机量。但在那些远离舆论焦点的角落——智利的铜矿坑底、巴西的马托格罗索州公路、山东的春耕田埂、鹿特丹港的拖船码头——柴油依然是不可替代的动力源。没有它,矿卡会停转,收割机会趴窝,集装箱船会漂在海上。
而现实是,柴油非但不再便宜好弄,还正在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掐住。这不是一个炼油行业的技术问题,它正在通过一条条隐秘但确定的链条,传导到铜、铝、大豆、化肥乃至航运运价上。
要理解这一切,得从最根本的矛盾说起——而矛盾的核心,恰恰不在原油,也不在消费,而在中间的炼油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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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油是什么
柴油通过压缩引燃而非火花塞点火,提供更高的热效率和扭矩,在重型运输、工程机械和船舶领域占据统治地位。在炼油环节,柴油属于“中间馏分”,沸点介于汽油和燃料油之间。但一座炼厂能从一桶原油中“挤”出多少柴油,取决于二次加工装置的复杂程度。
柴油的重要性体现在四个维度:一是交通运输,长途货运和内河航运中,柴油在能量密度和补能速度上仍无可匹敌;二是农业,春耕、三夏、秋收每个关键农时都对应柴油需求的脉冲式高峰;三是采矿与建筑,大型露天矿的柴油日消耗量以万升计;四是应急战略,灾害或电网故障时,柴油发电机组往往是最后一道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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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业链全景:从油田到油箱

2.1 原油端:从“温和过剩”到“极端短缺”
2025年底,全球经济的主流叙事还是“供应过剩”。当时海内外机构预计2026年布伦特均价在55至70美元/桶,全球石油总供应超385万桶/日。IEA在2026年1月还乐观预测原油持续增长,全年原油加工量预计达每天约8440万桶。
但这种判断在2026年2月底被彻底推翻。霍尔木兹海峡通行中断。这条全球能源命脉每日通过约1900万至2000万桶原油和成品油,占全球供应约19%。3月,全球石油供应骤降1010万桶/日至9700万桶/日,遭到历史上最大规模冲击。IEA将2026年全球石油需求与供应大幅下修至收缩约8万桶/日,同时叠加经合组织、中东等地区需求损失约24万桶/日。
原油端的矛盾,从“温和过剩”一夜之间变为“极端短缺”。这是整个柴油市场故事的第一重变奏。
2.2 炼油端:从“结构性瓶颈”到“加工崩塌”
炼油端才是柴油市场真正的命门——这一点在危机前后都成立。全球炼油产能长期紧张早已埋下伏笔。老旧炼厂在加速关闭:Phillips 66关闭了加州的威尔明顿工厂;Valero计划2026年4月前关闭加州Benicia,直接使该地区减少近30万桶/日的供应能力;英国约11万桶/日的Lindsey炼厂也面临关停。新炼厂投资周期5-10年,而新建厂大多以化工料为主要目标,柴油收率普遍压至极低水平。相比之下,传统老旧炼厂柴油收率能保持在25%至30%,但正是这些高收率的工厂在加速退出市场。
经济上,柴油裂解价差长期高出历史均值近一倍。瑞银在危机前就大幅上调了2026年柴油利润预测——预计第二季度达到每桶50美元,相比于最初预测的每桶20美元直接翻倍还多。
但这一切在霍尔木兹风暴面前只是序章。IEA数据显示,4月中东与亚洲炼厂日加工量大幅削减,2026年全球炼厂日均加工量预计降至约8290万桶/日。亚洲炼油产业高度依赖中东原油,亚洲4月原油进口量同比暴降约22%至2040万桶/日,创2016年以来新低。
更深层的是原油品种不匹配导致的收率塌陷:中东原油通常能产出约60%的中间馏分,而亚洲炼厂被迫转向WTI轻质原油后,柴油收率骤降至约40%。这一收率差叠加整体加工量下滑,亚洲4-5月柴油和航空煤油的平均日损失至少达100万桶/日。Kpler估算仅4月中间馏分油总供应损失就在180至200万桶/日。
炼油端的现状是:欧洲老炼厂加速关停,中东新炼厂偏重石脑油和航煤,中国大炼化柴油收率压至10%以下,亚洲炼厂因原料中断而开工率暴跌。这一切,从“结构性瓶颈”被迅速推向了“功能性瘫痪”。
2.3 终端消费:需求破坏与刚性消耗的博弈
终端消费方面,IEA已将2026年全球石油需求从“增长”调整为同比下降8万桶/日,但这个“需求破坏”中很大一部分是每桶100美元以上的油价倒逼的工业降温,并非柴油自身结构的坍塌。
柴油在重卡、农机和连续作业采矿场景中替代品短期有限。在中国的柴油替代趋势中,2025年柴油重卡份额已历史性地跌至50%以下。但中国的柴油年消费基数仍然在1.74亿吨的量级,国内需求的逐步下滑是在庞大的绝对基数前提下,无法抵消全球层面的断崖式短缺。
印度的例子更加典型。印度对柴油的刚性需求仍在上升——2026年原油需求预计再增约13.8万桶/日。但霍尔木兹危机让这个高度依赖进口的能源重镇同时陷入原料荒。此前印度柴油出口一度激增:2026年3月柴油出口量环比跳涨至1290万桶,同比高涨近20%。但当自身炼厂受困于原油替代收率的问题,印度在危机爆发后的几周内就很难继续充当“柴油出口调节阀”。
非洲方面同样吃紧,2025年底到2026年初,印度对西非的柴油出口曾飙升至创纪录的80万吨。但原料断供叠加航运成本暴涨,4月份西非柴油进口量已明显回落。
最终结论是清晰的:柴油的下游基础需求没有崩溃,而其供应的收缩速度和幅度是所有油品中最剧烈的。这种“供需剪刀差”是当前柴油危机的核心驱动逻辑。
2.4 成本与价格:裂解价差的一切
裂解价差最能说明一切。冲突爆发一个月内,新加坡10PPM柴油价格从约93美元/桶飙升至超198美元/桶。美国柴油零售价峰值超过每加仑5.8美元,2026年均价预计接近4.8美元;欧洲基准期货更是盘中突破200美元/桶。
裂解价差——成品油与原油的价差——在危机后迅速放大。4月初,美国柴油裂解价差一度高达55.94美元/桶。截至4月20日回落至54.26美元/桶;欧洲裂解价差从高点回调至36美元/桶。与历史均值15至20美元/桶相比,当前这一水平暗示着庞大的超额利润正在将买家的成本额外叠加。
柴油价格承受的平均溢价结构是双重打击:成品油涨价裂解价差涨;原油原料本身也在大幅涨价。二季度市场演绎的就是这样一个罕见的“原料+加工溢价”双螺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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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柴油市场的区域图景

3.1 欧洲:从“政策自伤”到“体系脱钩”
欧洲中长期是政策重灾区。继2023年俄罗斯成品油禁令之后,2029年起欧盟禁止从俄罗斯衍生品采购,彻底掐断了欧洲主要的柴油来源。因此早在霍尔木兹危机爆发前,欧洲在柴油方面的过度外部依赖就已暴露无遗。
4月初危机冲击袭来时,欧洲裂解价差迅速飙升至40-50美元/桶以上,柴油期货触及200美元/桶——这是自2022年原油危机以来最猛烈的实物价差。4月下旬,欧洲综合炼油利润快速恶化,甚至转为负数。这根本上因为原油价格暴涨远超产品涨幅,即使馏分油本身价格强势,也抵不过原料端的巨大冲击。欧洲柴油缺口从“短期短缺”演变为“长期系统脱钩”的载体,在欧洲裂解溢价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3.2 美国:裂解红利最大但安全边际缩水
美国是全球柴油市场中的特殊存在。在无原料中断的背景下,美国墨西哥湾裂解价差暴涨超95%,使美国炼油商成为了“另类幸存者”。但其他地区供应中断的实际传导也在收紧美国国内的局面。
截至4月10日当周,涵盖柴油的馏分油库存骤降310万桶,远超市场预测的150万桶。EIA数据显示柴油商业库存已连续数周出现明显去库。PADD 1和PADD 5(东西海岸)进口依赖度高、库存储备浅,一旦全球价格中枢上移,本地柴油零售价格快速飙升。美国柴油零售价均价超过4.8美元/加仑。
3.3 中国:产能大国中的“缺口托底者”
中国是全球最大炼油国,但出口受配额制度硬约束。2026年第一批出口配额1900万吨,与上年持平。
中国自身柴油消费在加速萎缩。2025年柴油重卡份额已跌破50%,2026年这一趋势延续。但危机发生后,中国很快调整了出口策略:3月初中国政府要求大炼厂暂停签订新成品油出口合同,已签约的也尽可能取消,优先保障境内供应。我国在全球市场“最后托底者”的角色决定了不能将有限的柴油大量输送到国际市场。
同样的,中国角色仍然处于微妙平衡:国内消费结构的逐年下降,但在海外极其惨烈的供需拉锯战中,中国庞大的炼化能力成为全球柴油平衡的隐性锚点——任何国内保供行为都会间接放大其他国家的短缺。任何出口收紧,欧非等市场都面临更大的柴油压力。
3.4 其他主要市场
印度在危机初期还出现了柴油出口的惊人弹性:2026年3月印度柴油出口达1290万桶,环比增20%。西非柴油进口核心地区尼日利亚刚在几个月前创下了历史最大单月进口量。但时至4月底,所有原料断供和航运受限的负面影响已经开始传导。印度炼化产能也出现明显回落,预计4月至5月先维持低位开工。中东自身出口下跌,中东产油大国的成品油出口下滑过半,不仅丧失了对欧洲的替代,反而对全球形成了新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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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贸易格局的重塑

2026年之前,柴油贸易流向的重组主要还是围绕“俄罗斯替代”展开。欧洲寻求中东与亚洲的进口,印度大量柴油转向西非。2025年底到2026年初,一度形成了“中东—亚洲—非洲—欧洲”的新三角结构。
但霍尔木兹海峡通行中断直接摧毁了这种微弱的替代均衡。中东原油本身无法大规模外送,中东本土炼油需求大幅砍减。亚洲因替代轻质原油收率出现断档,柴油出口能力骤降。欧洲的主要供油来源被迫收缩。
结果出现了全球主要市场集体紧缺的极端图景。无论库存、价差还是航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欧洲东西向柴油价差十年来最高,柴油跨洲交易基差升水推至历史性水平。全球柴油贸易的“松弛度”——即随时可用的边际供给能力——已被彻底消除。任何区域性的需求脉冲或设备检修都被全球供需结构放大,市场已丧失稳定的缓冲垫和替代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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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的核心:炼油端结构性失衡

5.1 为什么是炼油端?
理解了这一切,我们就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何供应充满波折,原油不缺,柴油却贵得离谱?
原因藏在从原油到柴油的“转化通道”里。全球炼能总量增长缓慢,高复杂加工装置严重不足。中国大炼化柴油收率压至10%以下,中东新炼厂偏重石脑油和航煤,欧美老旧高炉加速关停。“转化通道”既变窄又不可逆且不可靠。当原料断供,通道失能。这就是柴油市场当前最深的危机。
瑞银在2025年底上调利润率预期时便已敲响警钟。高盛对柴油的判定可以简单概括:柴油是所有成品油中最紧张的品种。这个判断在当下被验证没有偏差。
再往深看,这背后是更庞大的结构性资产错配:过去十年全球新增的炼油投资中,几乎所有新建的大型炼化设施都采用“化工优先型”设计,柴油只能作为副产来瓜分极低比例。投资转向化工回馈是一个长达十年的链条。柴油的供应瓶颈不会是短期——全球炼化中新厂产柴不足、老的产柴主力又在淘汰——供应恢复可能需要5至10年,这个时间窗口超越了任何短期冲突信号的周期。
5.2 结构性矛盾的持续性
截至2026年4月底,全球柴油市场的底层叙事已经彻底变了。市场在2026年初的主流预期还是“结构性偏紧+原油过剩”。到了4月下旬,一切都翻转成“结构断崖+原料切断”。亚洲炼厂加工量处于十年来最低。
最近一周的裂解价差动态同样很能说明问题。美国裂解价差仍维持在54.26美元/桶高位,洲际价差显示馏分油仍是炼油利润结构的绝对主力。而国际汽柴油价差持续拉宽,裂解利润高涨下,成品与原料价差依然巨大。
EIA预测,汽油均价要2027年底才会回落到冲突前的水平。而柴油——工业血液——价格结构性偏高要到2027年中才能降至每加仑3.81美元以下。这个时间表强调了一个实质性信号:系统的结构性裂缝至少要以年为单位去修复。
这场危机还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市场长期以来错误地相信“替代能源会快速消化柴油需求”。但其实柴油的很多需求增长场景——矿业、基建、全球供应链、紧急备用电源——很难被快速替代。在这中间转型缺口上,炼油端仍然是全球能源安全最脆弱的环节。
结语
柴油是工业经济的血液。而2026年的故事告诉我们,全球原油的“血库”一度充裕,但把原油转化为柴油的“造血能力”正在萎缩。有人直接掐住了“输血动脉”。
这不是一个“多建几座炼厂”就能穿透的问题。在能源转型浪潮之下,老旧炼厂正在消逝,新炼厂设计又不看重柴油产出。柴油的供应结构性瓶颈会越来越尖锐,尤其在全球化产融重构和地缘动荡加剧的背景下,燃料安全将被各国推上更靠前的位置。
这种矛盾的传导只是加速。从铜矿成本推高到玉米的柴油价侵蚀农业利润——柴油成本每上涨一分,这些大宗商品的成本和运价就上涨一分。而这,正是下篇文章将要展开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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