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铜的保税交割到镍的国际化,境内期货市场开放历程的解读和展望


从铜的保税交割到镍的国际化,境内期货市场开放历程的解读和展望

    2026422日,上海期货交易所镍期货及期权正式引入境外交易者,“上海镍”转身为“国际镍”,至此,自带开放标签的境内特定品种已达38个(包含期货和期权),值得关注的是,此次镍期货的国际化呈现出两个新的变化:第一、镍成为首个直接在SHFE平台上进行国际化的品种,打破了以往SHFE主内,INE主外的惯例;第二、交割端延续了原先镍期货的单一完税交割模式,打破了以往国际化品种必然引入“保税交割”的惯性思维。因此,镍期货的国际化不是对以往模式的简单复制,而是某种意义上标志着国际化进程中制度构建理念的进一步开放,尤其是国际镍的交割模式或许并不引发关注,但笔者以为这恰恰是决定镍期货未来国际化深度和功能发挥的关键之一,作为一名全程关心的旁观者,借“国际镍”的诞生,对中国期货市场国际化进程做个回顾和解读,纯属个人观点,不当之处敬请指正。

国际化是提升全球定价地位的必选之路

   中国商品期货市场国际化的初衷之一是提升大宗商品国际市场定价影响力,三十五年的发展历程,其重要性应该已成共识。何谓定价影响力?并无官方定义,笔者个人以为应该是对定价基准的主导或输出,从市场间竞争来讲,是所属平台对定价基准和定价机制的确立;从服务国家战略来讲,是本国力量(包括供求、资本、计价货币、结算体系等)对全球大宗商品定价之锚和供应链地位的竞争力,这是关乎本国力量对全球市场辐射和影响效应的关键,甚至关系本国货币在大宗贸易和国际货币体系中的地位和供应链安全。不难理解,只有便利全球交易者深度参与,便利交割资源跨境自由配置的市场才能产生国际公认的价格基准、才能形成深度国际化的市场地位,而制度构建无疑起着决定性的引导或推动作用。

深度国际化有其必要条件和衡量标准

   如果上述国际化动机成立,那么,世界一流交易所必然具全球影响力的深度国际化特征,显然,深度国际化市场应满足两个要求:第一、交易者结构的深度国际化。机会均等(国民待遇)应是促成交易者结构深度国际化的制度保证,这是国际化的必要条件,易被理解;第二、交割资源跨境配置的最大自由度。这里的最大自由度可以理解为最大程度满足境内外交割者对交割资源的各取所需(包括保税或完税、境内或境外提货等),也就是配置效率的最优化,显然,这取决于配置机制的构建。某种意义上说,这不能算是国际化的绝对必要条件,但却绝对会影响国际化的深度,因为不管参与者是否最终选择实物交割履约,但商品期货的功能发挥最终是要走交割逻辑的。需要指出的是,交割资源的自由跨境配置不等同于规则层面跨境交割的必然。

   国际化是个渐近过程,在这过程中,上述两方面显然存在相互促成的内在关联,交易者结构的深度国际化自然会对交割资源跨境配置的自由度和机会均等提出制度性要求;交割资源跨境配置的自由度和效率的保证又会激励和提升交易者结构的国际化深度。简而言之,国际化走向深度阶段必定在制度构建中体现出境内外交易者机会均等的国民待遇原则,这是国际化的制度性动力。

交割的国际化和中国价格的国际化密不可分

    如果上述的国际化必要条件逻辑自洽,那么,以国际化为目标的制度构建不仅应向境外交易者敞开交易大门,还应对实物交割开启一条自由参与、各取所需的跨境配置通道,突出境内外交易者机会均等的制度公平性,从而推动国际化“朝着更加开放、包容、普惠、平衡、共赢的方向发展”,系统提升全球定价之锚竞争力。而且,从大宗商品的供应链角度考量,中国的能源、矿石、橡胶等初级产品的对外依存度相对较高,确保跨境供应链的安全尤为重要,国际化下交割资源跨境配置的制度安排其重要意义还在于助力中国和全球供应链的深度融合,开辟多元化的国际供应链体系,强化重要战略性商品的供应链安全并衍生和激发跨境/离岸贸易和离岸金融(跨境人民币业务)业务的增长,做强金融体系的国际性,用产业和金融的多元化、国际化来一定程度化解脱钩断链的风险,这也是价格国际化背后交割国际化的意义所在。

国际化宜多模式渐进,跨境交割待创新突破

   如果上述价格国际化和交割国际化密不可分的逻辑可洽,那么,国际化的制度构建中就应提供有效满足境内外交易者“自由参与、各取所需”的交割资源配置机制,而这恰是推动交割国际化的制度难题,没有答案可抄,怎么办?“容易的先答,难题放在最后”的考场方法论或许同样适合期货市场的国际化场景,探索中渐进才是务实的路径,具体体现在两个方面: 第一、条条大路通国际。从最早的电解铜保税交割到最新的镍期货国际化,境内市场各国际化品种在交易、结算端的制度构建并无较大区别,在交割端却存在多种模式。某种意义上说,境内市场国际化模式的分类,主要就是交割模式的分类,哪种模式最优?市场才是试金石;第二、跨境交割需要制度创新。最具国际化标志意义的跨境交割尚未突破,无非三方面原因:必要性是否有定论?政策是否有壁垒?创新是否有突破?笔者不敢妄自评判,可以肯定的是,探索有中国特色的业务模式是必经之路,实践才是最终的答案。

国际化实践中多模式分类施策逻辑的解读

   自2018年原油期货成为首个开放品种,截止到20264月,中国期货市场共有二十个期货品种先后获批为特定品种而开启了国际化进程,从制度构建的模式来看,大致可以分为以下几类:

电解铜模式:

   2010年,电解铜期货首开境内保税交割先河,率先在交割环节迈出了国际化第一步,但境外交易者仍不能直接参与交易,完税交割仍为基准交割,因此,形成了“含税价交易,保税完税混合交割”的模式,体现出“交易向内,交割内外兼顾”的准国际化特点。

   2020年,国际铜合约作为境内特定品种在INE上市,境外交易者获准入场,交易端走向开放,交割端则收缩为纯保税交割,完税通道没被打开,不难理解,交割模式的选择决定了国际铜合约确立了“净价交易,保税交割”的国际化路径。与此同时,完税价交易、混合交割模式的电解铜合约(国内铜合约)仍然在SHFE运行,与国际铜合约各行其道,形成了“双合约服务双循环”的内外并存模式。

    如何解读电解铜期货双合约模式背后的逻辑?笔者推测理由有三:其一、运行逾三十年的电解铜完税合约已有较深的市场基础、较大的流动性和较强的国际影响力,据公开数据,2025SHFE完税电解铜合约成交量达5373万手,同期INE国际铜合约成交量则为223万手,成交手数之比约为241,显然,境内完税铜市场产业链供应链的体量优势是完税铜合约的主要流量依托,若主动放弃流量绝对占优的完税铜合约,而把基准锚定单一的国际铜合约,利弊难测;其二、电解铜供需两端是跨境分布的,产业链供应链是多元的,个性化需求是多样的,如果用唯一的保税铜合约去作为体量占优的境内完税铜市场的定价基准,境内众多实体的保值效率和便利性是否会受负面影响?同样风险难测;其三、若在完税铜合约中引入境外交易者并保持保税完税混合交割模式,看似内外兼顾,然而,交割资源的配置是个难题,需要另辟蹊径,然而,创新可能是把双刃剑,解决问题、衍生机会的同时也可能带来风险。因此,选择双合约模式符合电解铜产业链供应链特点,即使不能绝对保证成功,却能绝对保证没有破坏性的风险,尤其是对于电解铜这样的标杆性品种,先立于不败之地,再稳中求进,是明智的选择。

由此可见,电解铜模式避开了交割资源配置的难点,至于未来哪个合约会成为全球铜价的“中国基准”,市场和时间自会给出正确的答案。

铁矿石模式:

   铁矿石期货的国际化经历了两个历史阶段:第一阶段始于2016年,继(完税)电解铜期货之后,引入保税交割,与原有完税交割并存,进入准国际化阶段。第二阶段始于20185月,将原铁矿石期货升级为特定品种而成为继原油期货之后境内第二个国际化品种,引入境外交易者,交割端则保持完税保税并存模式,在交割资源配置这个关键点,则针对境外交易者不能持有或处理完税仓单的制度限制,引入仓单服务商,提供一定条件下的置换业务,从而形成“单合约服务双循环”的模式。

   显然,铁矿石模式突出了聚焦单一基准、流动性集中的特点,值得关注的是,铁矿石交割中的完税仓单和保税仓单的配置机制同完税铜合约交割模式如出一辙,交易所作为CCP,差价由规定公式固化而定,与完税铜合约无需考虑境外交易者交割需求不同的是,铁矿石期货国际化升级后引入了仓单置换机制,仓单服务商的利益驱动其实来自于境外置换对手非自愿的差价损失。需要思考的是,当交易者结构的国际化程度加深,包括引入跨境交割制度后,现有的置换模式能否长期有效地兼顾效率和公平?能否创新境内外交易者机会均等的配置机制去强化跨境定价影响力?无现成路径可循,同样需要实践探索。

原油模式:

    原油期货有两个特点:第一、20183月上市,直接从国际化起步、奠定了境内首个国际化品种的历史地位;第二、实物端对外依存度高,入库物流呈境外到境内的单一流向,显然,单一的保税交割无疑是最合理的选择,进口口岸无疑是首选交割地。

    原油期货的单一保税交割模式避开了类似铁矿石混合交割模式下交割资源配置的难点,其特点是:供给侧(实物原产地)基本来自境外,需求侧(最终消费地)主要流向境内完税市场(制度上有复出口路径),定价基准地则锚定境内保税区,特殊之处在于:限于原油的进出口政策,交割买方未必有权限将保税原油直接报关进口。

   类似原油期货这样单一交割模式的国际化品种,如何实现位于区内的保税基准和位于区外的供需两侧市场的有效连接?如何降低基差风险?如何提升套保便利性或许是制度供给的重点(原油交割还牵涉到更复杂的安全问题,不在本文讨论范围)。

低硫燃料油模式:

    2020年上市的低硫燃料油期货也是直接从国际化起步,特点是在原油模式上增加了境外交收业务,透过表象,就是在厂库制度上叠加实物置换业务。其制度设计的逻辑在于:第一、避开直接境外设库在风控和配置上的难点;第二、利用厂库主体具跨境贸易能力的优势提供实物置换业务;第三、间接实现交割资源跨境配置。

    INE并没有公布低硫燃料油跨境交收的具体数据,但笔者推测规模应该有限,理由有二:第一、置换业务缺乏充分的市场竞争和流动性环境,厂库数量有限,且明显占有更多主动权,但又没有强烈的置换迫切性和意愿;第二、境外交收业务属于场外业务范畴,便利性、市场效率和金融性相对场内市场明显偏弱,缺乏内生驱动机制。笔者以为,基于场外策略的跨境交收模式应算作跨境交割前的过渡制度,但其实践和探索意义不容忽视,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国际镍模式

   镍期货的国际化路径近似于铁矿石期货,均是在原国内化合约上引入境外交易者,走的是单合约服务双循环模式,但在交割端,不同于铁矿石期货,国际镍合约仍然保持单一的完税交割,没有引入保税交割,境外交易者无法直接参与交割,但可以通过申报将持仓转移至实控关系的境内机构来间接参与实物交割,这是镍期货国际化中的创新点。解读制度背后的逻辑:其一,提供了一条境外交易者和境内实控机构在交割端无缝对接的场内制度路径,既绕开了政策限制,又尽量规避被动平仓可能带来的基差风险,其二、在单一的完税交割制度下,对境外交易者开放了间接参与交割的路径,展现了国际化中境内外参与者平等、包容、共赢的理念。

   镍期货国际化的意义还在于走出了国际化品种似乎必含保税交割的惯性思维,为境内市场的国际化拓展打开了思想解放的空间。更重要的是:从交割之于国际化的意义思考,引入保税交割无疑更便利于境外交易者,那么,国际镍为什么不引入保税交割?是完税交割和保税交割两者不能得兼,只能舍保税而取完税者也?是受交割资源配置机制所限而不能?还是出于保税交割的非必要性而不为?笔者不敢妄加揣测,然而,关于镍的产业链供应链特点和交割模式选择之间的内在关联是什么?保税和完税并存的利弊和障碍在哪里?如何去解决?如果只能是二者选一,为什么最终选择了完税交割而非保税交割?搞清楚这些问题背后的逻辑,那么国际化下交割模式的选择和制度设计的难点,包括未来的跨境交割的制度构建也就思路清晰了。

解放思想,国际化没有固化的唯一标签

   从上述各模式解析,国际化可以是多元的,不存在固化的唯一标签,无论是原油、国际铜期货的“净价交易,保税交割”、还是铁矿石期货的“完(含)税交易,保税完税混合交割”、抑或是国际镍期货的“完(含)税交易,完税交割皆为国际化可选模式。至于国际化品种是否应该集中在指定的国际平台上进行交易,这和国际化成功的概率并无直接关联,此次镍期货的国际化已经给出了答案。

如何解读国际化标签

   保税或完税并非区分国际化的标签,其一、报价是否含税只是表象,实物端成本能否精确锚定才是本质;其二、境内交割还是跨境交割只是表象,交割资源能否实现自由跨境配置或流动才是本质;其三、完税交割、保税交割、境外交割是并存于同一合约还是分列于各合约只是表象,能否提供境内外交易者机会均等、各取所需的制度公平、满足深度国际化的客观要求、助力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才是本质。

国际成熟市场制度构建的简析和借鉴

国际化没有绝对权威或标准模式,以全球铜期货具标杆地位的LMECOMEX为例,两者皆为国际性市场,但制度构建的内在逻辑却存在很大差别,LME全球设库逾400家,遍布欧洲、北美和亚洲地区,甚至最近在香港也设立了交割库,不管是否保税仓,所有仓单项下货物皆为未税或延税状态,因此LME价格更大程度上具有未税的国际基准价地位,同时,场内交割结算价统一,导致CTD的必然,因此,对仓单的个性化需求只能通过场外市场解决,场内外差价自然形成了所谓的premium。早期被业内奉为圭臬的LME仓单串换模式就是由此特定的制度背景导致的必然,笔者无意评判利弊,但这里有个公平和效率的平衡问题,事实上LME也在尝试制度创新以提升资源配置效率和定价竞争力,不难理解,市场竞争和忧患意识自会推动优化创新。

   再看COMEX交割模式,铜交割库全部位于美国境内,包括东海岸巴尔的摩、五大湖地区的底特律、密西西比河出海口的新奥尔良等,且仓单项下货物全部处于境内完税状态,从交割制度可以看出,COMEX主要锚定北美铜的定价基准。然而,COMEX即使在“纽约交割”模式下也会导致CTD和场内配置机制的短板,只是相对于LME的全球布局,基差风险没有那么大,COMEX的底层逻辑可以解读为:不求全球基准,做强北美主场

    LME指向全球基准,COMEX则锚定北美价格,区域化更突出,这是由两者不同的历史、国情、制度构建等背景所导致的市场定位差异,但不妨碍两者的国际性地位,对比本文前面的国际化衡量标准就可以理解这个结论,但要明确一点,国际化不一定必然是全球化,区域化也可以是国际化。对比英、美、中三地国际化模式,最近的国际镍期货表象上更多的类似于COMEX模式,有意思的是,境内期货市场创立之初借鉴的制度模板主要是来自CBOT,而对于金属期货,业内却又往往对标LME,其实两者制度体系构建的逻辑存在较大差别。

    LMECOMEX的交割模式很大程度决定了两者不同的市场定位或国际化程度,能否全盘照搬到境内?笔者以为,关键是要穿透其制度构建的底层逻辑,掌握真正的know-how,再用到境内市场的国际化实践中,中外市场的起点、历史和定位不同,尤其是工业化进程和产业连供应链格局存在差异,全盘照搬,恐画虎类犬。总之,国际化不应机械地拘泥于绝对的标准或模式,应避免功能发挥受制于制度构建,而应该让制度构建去引导功能发挥。关于中外市场交割制度的比较和痛点问题,待另文探讨。

交割制度构建的逻辑是境内期货市场国际化的必答题

   商品期货最终是要走交割逻辑的,交割要解决什么问题呢?交割是要构建交割环节的风控和配置机制的;交割库风控的最优结局不是(由交易所)去绝对消灭风险(非不为,而不能)而是有效转移风险;资源配置中市场机制就是要用无形的手去解决公平和效率的平衡问题;国际化下制度公平的本质是境内外交易者机会均等,配置的最佳效率就是实现自由参与、各取所需;世界的必定是国际的,一流的必定是有深度的,所以,世界一流交易所理应是深度国际化的,但国际化未必是全球化的,区域化也是国际化;境内期货市场的国际化是个多路径、持续创新、不断接受挑战的渐近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