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IMATE · MARKET

全球碳交易市场连续两年扩张谁在赚钱

文 | 亿树

碳交易这个词，过去几年大家听得耳朵起茧。但真要说清楚这个市场到底有多大、谁在交易、价格往哪儿走，能讲出来的人不多。

最新数据。LSEG 的年度评估显示，2023 年全球碳市场总成交价值约 8810 亿欧元，2024 年继续上行，全年规模略高于 8000 亿欧元，但成交量比上一年增长接近四分之一。欧盟碳价 2024 年均价约 65 欧元一吨，2025 年又重新爬到 80 欧元区间。中国全国碳市场 2025 年完成钢铁、水泥、电解铝三个新行业扩容，覆盖排放总量从 50 亿吨级跳到 80 亿吨级。

碳是怎么变成商品的，今天讲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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碳交易分成两大类，先把这两类分清楚，后面的事情才看得懂。

第一类叫强制市场，英文 compliance market。政府给高排放行业设定排放总量上限，把这个总量切成一份份配额，分给企业。企业排得多就从市场上买配额，排得少就把多余的卖出去。这就是排放权交易体系，简称 ETS。欧盟、中国、英国、韩国、加拿大魁北克、新西兰、美国加州和东北部 RGGI 都属于这一类，特点是有政府背书、有法律约束、企业必须参加。

第二类叫自愿市场，英文 VCM。某个项目在森林、农田、新能源领域产生减排或者吸收，第三方核证之后形成碳信用。企业自愿购买这种信用，对外宣称”碳中和”。没有强制约束，主要靠企业 ESG 承诺撑起需求。

强制市场体量比自愿市场大一个数量级。LSEG 口径里那 8000 亿欧元，绝大部分由强制市场贡献。自愿市场算上一切交易，规模也就在十几亿到几十亿美元上下。两个市场的逻辑、参与者、价格完全不同，不能混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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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强制市场绕不开欧盟。EU ETS 2005 年启动，是全球第一个跨国大型碳市场，也是目前最成熟的一个。它覆盖电力、钢铁、水泥、化工、铝、玻璃、纸浆、欧盟境内民航等一万多家设施，覆盖欧盟约 40% 的温室气体排放。

价格走势。2020 年之前 EU ETS 碳价长期在 20 欧元一吨以下，市场一度被认为”无效”。2021 年欧盟把 2030 年减排目标从 40% 拉高到 55%，碳价应声上涨。2022 年俄乌战争把欧洲能源价格顶起来，碳价冲到 100 欧元一吨的历史峰值。之后回落，2024 年均价约 65 欧元。2025 年随着欧盟讨论 2040 年减排 90% 的目标、新一轮配额收紧落地，碳价又回到 70 到 80 欧元区间，年底一度逼近 84 欧元。

EU ETS 的另一个关键设计是 MSR 市场稳定储备，自动抽走过剩配额避免崩盘。再加上 2026 年全面运行的 CBAM 碳边境调节机制，对进口钢铁、水泥、化肥、铝、电力、氢征收”碳关税”，把欧盟内部的高碳价延伸到全球供应链。欧盟用二十年时间，把一个原本被讥笑的市场做成了全世界都要参考的模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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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故事不一样。2021 年 7 月 16 日，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在上海启动，第一阶段只覆盖发电行业，约 2000 多家电厂，是单一行业全球最大的碳市场。

2024 至 2025 年这一轮是关键扩容。生态环境部 2025 年 3 月正式发布工作方案，把钢铁、水泥、电解铝三个高排放行业纳入。三大新行业涉及约 1500 家企业、约 30 亿吨二氧化碳当量的排放。扩容之后，全国碳市场覆盖企业从 2000 多家跳到 3700 多家，覆盖排放总量约 80 亿吨二氧化碳当量，约占全球排放的 15%。

交易数据。2025 年全年配额成交 2.35 亿吨，同比增长 24%，成交额 146.3 亿元人民币。和欧盟比，中国碳价偏低，主流价长期在每吨人民币 70 到 110 之间。中国和欧盟的设计逻辑不一样：欧盟一开始就拍卖配额，企业得花钱买；中国前期主要免费分配。这个差别决定了中国碳价不会一下子拉到欧洲水平，而是通过逐年收紧免费配额、引入有偿分配、扩展行业覆盖慢慢推升。按规划 2027 年覆盖石化、化工、造纸、民航、建材的关键行业，届时将是全球覆盖排放量最大的单一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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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没有联邦碳市场，但州一级有两个体量不算小的。

第一个是加州 WCI 市场。2013 年启动，覆盖电力、油气、工业。2024 年 5 月配额拍卖均价约 37 美元一吨，2025 年加州把”限排限投资”项目延长到 2045 年，三季度价格反弹回 30 美元以上。第二个是 RGGI 区域温室气体减排倡议，覆盖东北部十一州的电力行业。2024 年 6 月的拍卖出清价 21.03 美元一吨，是该项目历史最高价。

特朗普 2025 年 1 月 20 日签署行政令再次退出巴黎协定，2026 年 1 月 27 日正式生效。但联邦退出不影响州一级的碳市场，加州、RGGI 都明确表示按既定路线走。

其他主要区域市场：韩国 K-ETS 价格在每吨 8000 到 10000 韩元；新西兰 NZ ETS 覆盖广，包括林业；英国 UK ETS 是脱欧后从 EU ETS 分出来的，价格走势接近欧盟。世界银行的统计里，全球 ETS 和碳税合在一起，覆盖比例已经接近全球排放的 25%，比五年前几乎翻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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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愿碳市场这边的故事坎坷得多。2021 至 2022 年企业碳中和承诺爆发，资本一度看好 VCM。结果 2023 年开始连续踩雷。

最大一颗雷是 REDD+ 类项目，一类基于”避免毁林”原理的森林碳信用，长期占 VCM 主力供给。2023 年初英国《卫报》联合德国 Die Zeit 和调查媒体公布对 Verra 主导的 REDD+ 项目的调查，结论是绝大多数项目”减排基线”虚高，真实减排只有声称数字的零头。这件事直接把 VCM 整体的信誉拖下水。多家”碳中和”宣称的航空公司、消费品公司被起诉”漂绿”。

VCM 在 2023 至 2024 年大幅萎缩。低质量信用一吨只卖个位数美元，高质量项目反而供不应求。转机来自 ICVCM 自愿碳市场诚信委员会，2023 年发布的 Core Carbon Principles 核心碳原则成为全球标准。到 2025 年下半年 ICVCM 已批准 7 个核证项目和 36 套方法学，获得 CCP 标签的信用累计超过 5100 万吨，平均比普通信用溢价 25%。修复信任是慢活，VCM 大概率不会回到 2021 年的高烧状态，但通过分层和规范化，市场正从”野蛮生长”过渡到”工业化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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碳市场过去主要管陆上和电力。2026 年开始，”天和海”被搬上谈判桌。

天上是航空。ICAO 主导的 CORSIA 国际航空碳抵消机制，2024 至 2026 年是第一阶段，自愿参加的国家航班需要购买合格碳信用对超出 2019 年基线的排放进行抵消。截至目前 126 个国家加入。从 2027 年开始进入第二阶段，所有国际航班的国际段排放都要被纳入。IATA 2025 年的测算，2025 年全球航空业 CORSIA 履约成本约 13 亿美元，2026 年预计涨到约 17 亿美元。

海上是航运。IMO MEPC 第 83 届会议 2025 年 4 月通过了”净零框架”草案，包含船舶燃料碳强度标准和全球碳定价机制，覆盖 5000 总吨以上远洋船，占国际航运 85% 的排放。原计划 2025 年 10 月正式表决、2027 年生效，特别会议把表决推迟到 2026 年 10 月，理由是各国分歧仍大。但大方向已定，碳价进入大洋只是时间问题。航空航运一旦纳入，意味着碳定价开始覆盖跨境部门，会带来新一轮扩张。

—— 07 ——

最后回到题目。碳市场这么大，钱往哪里走。

第一去向是政府财政。EU ETS 历年通过拍卖累计为成员国带来超过 2000 亿欧元，按规定相当大比例必须用于气候项目。第二去向是减排表现好的企业。配额制下谁排得少谁有富余配额可卖，谁排得多谁要花钱买。一家电厂上了高效机组、绿电替代、CCS 改造，富余配额卖掉就是真金白银。第三去向是金融机构和交易所。EEX、ICE、上海环交所都从合约交易里收手续费，碳基金和碳 ETF 在欧美都是合规产品。第四去向是项目开发商和核证机构。

最后是普通人。碳成本最终一定会传导到电价、油价、机票、水泥价、钢材价。每个人都在通过日常消费间接参与这个市场，看不见但是真实存在。

一吨二氧化碳值多少钱，过去是个学术问题，今天是个市场问题。欧盟 70 欧元、加州 30 美元、中国 100 元人民币，每个市场给出自己的答案。碳市场不是能”解决气候问题”的银弹，它能做的，是把”排碳是有成本的”这个原本看不见的事实，变成企业资产负债表里的一行数字。一旦变成数字，企业的投资决策、技术选择、产品设计就会跟着调整。

下一次你看到一张电费单、一张机票、一袋水泥的标价，可以多想一秒。这个价格里，可能已经悄悄装进了一吨碳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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