蒜苔记(上):凌晨四点的市场,与带饭下地的婆婆


蒜苔记(上):凌晨四点的市场,与带饭下地的婆婆

    上周日回村,婆婆在蒜田里抽蒜苔。二亩多地,她一个人,慢慢抽。

    村里没人来收,价格被压得太低。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跟我们说:“拉到市里批发市场,兴许能试试。”语气平常,像在说“明天可能要下雨”。

    接着,她补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解释:“现在雇人,一小时十块钱。手慢的,抽不下十斤。卖了,怕还不够开工钱。”

    田埂边很静,只有风吹过蒜叶的沙沙声。她的话,把“时间”、“力气”、“收成”和“工钱”这几样东西,清清楚楚地摆在了我们面前。对她来说,生活就是由这些可以随时拿来相互比对、换算的东西构成的。

    我们站在田边,能帮的忙有限。“那我们晚上回来拉,凌晨帮你送过去吧。”我们说。至少,能省下她来回搬运的力气,让她白天能多抽一些。

    事情,就这么平淡地定了。像无数个普通家庭里,一次普通的商量。

    第三天的凌晨,我开着家里的汽车,载着婆婆和蒜苔,驶向灵宝市区。夜色浓重,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匀速滑过。

    接近那个批发市场时,婆婆在副驾上微微直起身,脸贴近冰凉的车窗,朝外望着。远处,有一片与沉睡的城市格格不入的、昏黄蠕动的地带。

    “慢点开,”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谨慎,“咱……先转一圈看看。”

    我轻踩刹车,车速慢了下来。我们像一艘悄无声息的夜航船,缓缓滑过那片沸腾海岸的边缘。借着手电光和零星车灯的光晕,我看清了:那是一个由三轮车、小货车组成的、临时拼凑的阵列。车辆头尾相接,车斗一律朝外,对着马路,里面堆着或旁边卸着各式蔬菜,组成了坚固的贸易前线。人影佝偻其间,沉默地移动,少有交谈。

    我们的汽车,在这个由钢铁、泥土和夜色构成的粗粝画面前,显得光滑、安静,且格格不入。

    “停哪儿?”我压低声音问,感觉自己的话音在密闭的车厢里都显得太清晰。

    婆婆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扫过那片喧嚣的静默,最终,指向一个离主阵营稍远、灯光更暗淡的缺口。“靠边,停那儿吧。别碍人家的事。”

    我把车小心地挪进去,车头顺从地朝向里面的黑暗,仿佛想藏起这份“不合时宜”。然后,我们下车,打开后备箱,将几包用厚布裹紧的蒜苔搬到车后的水泥地上。

    婆婆站在车边,没急着去动蒜苔。她朝市场里面望了望,低声跟我说:“你看着东西,我往里头转转,看看今儿菜多不多,心里好有个数。”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想根据行情,看看能不能把价往高里抬一抬。

    “行,你去。”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身影很快没入那片由车灯、手电光和深色人影构成的、流动的暗色里。

    我留在车边,守着那几包蒜苔。等了几分钟,心里却渐渐不安起来。我们这个位置太偏,太暗,离主交易区有十几米远,中间还隔着一个矮台阶。万一有买主来,婆婆又不在,我连价都不知道该怎么回。

    越等越觉得这不是个地方。我看了看婆婆消失的方向,一咬牙,决定把车挪近点。

    我又上车,发动,把车从那个安静的缺口倒出来,小心翼翼地绕过几辆三轮车,最后停在了离原来地方十几米远、但地势稍高、更靠近流动人潮的一个台阶上。这里亮一些,也能看到更多市场里的动静。

    车刚停稳,婆婆就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快步走回来。她看了一眼新车位,又看了看我,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我们沉默着,再次把蒜苔从后备箱搬下来。

    搬好菜,我们退到车边。寒冷瞬间穿透衣服。这里的气味很复杂:新鲜蔬菜的清气,泥土的腥气,尾气的余味,还有夜晚本身清冽的味道。

    手电筒的光柱是这里的权杖与语言。雪亮的一束,刺破黑暗,在一堆堆货物上移动、停留、检阅。当一束光斜斜地打在我们的蒜苔上时,婆婆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一个裹在深色棉衣里的身影顺着光走过来。

    “咋卖?”

    “一块五。”婆婆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村口聊天。

    光柱在蒜苔上上下游走,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出来,捏起一根,熟练地掰了下苔芯。“都要了。”

    婆婆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张临时打印的、还带着墨粉味的微信收款码,递到那束光下。对方也掏出手机,“滴”的一声轻响,一道方形的、更亮的光在婆婆沉静的脸上反射了一下。她凑近屏幕,眯眼确认,然后,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黑影提起我们的蒜苔,消失在更大的暗处。从询价到钱货两清,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不到两分钟。

    我们回到车上,却没立刻走。婆婆坐着,像是在聆听周围的什么。引擎声、压低的交谈声、蔬菜搬动的摩擦声……几分钟后,她朝我这边微微侧身,用气息般的声音说:

    “刚才旁边人提醒,管理的一会儿来转,看见地上这堆菜,就得交五块钱。”

    她没说“怎么办”。我们再次下车,合力将那几大包蒜苔,顺着地皮,又往车底和墙根更深的阴影里,拖了半米。布袋摩擦着水泥地,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重新坐回车里,黑暗似乎更浓了。我们在那片昏黄与黑暗交织的边界,又静静待了近一会。看看手机,凌晨四点半。

    市场的人潮开始缓慢退去。婆婆看着窗外,轻轻叹了口气,说:“咱回吧。你一会还要送孩子上学,我等最早那班城乡公交,回去再抽点蒜苔。”

    看看时间,四点半,我送她回去再折返,再回市里,完全来得及。

    “妈,别等公交了。我送你回去。这个点我也睡不着,送你到家我再回来,不耽误。”

    她转过头看我,昏黄的光线下,脸上有些疲色,但没多推辞,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那行。”

    “没啥,一脚油的事。”

    车停在家门口,天刚蒙蒙亮,村里的鸡开始此起彼伏地打鸣。

    婆婆下了车,动作因疲惫而有些迟缓。“我进去了,你路上慢点。”她摆摆手,转身进了院子。

    我也跟着进了屋,瘫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厨房灯亮着,传来窸窣的声响。很快,她出来了,手里没拿碗,而是拎着一个旧布兜和一个塑料水杯。布兜里鼓鼓囊囊,是刚热好的包子。

    她没在院门口停留,径直走到停在屋檐下的三轮车旁,把布袋和水杯放进车斗,又从墙角拎出草帽和一把短锄,也放了进去。整个过程安静、利索,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一句关于早饭或劳累的话。

    然后,她推出那辆小三轮,把工具在车斗里顺了顺,自己骑了上去。车子发出熟悉的、嘎吱的声响,缓缓驶出巷口,载着她、她的早饭、她的水,和接续不断的劳作,朝着那片刚刚离开不久的蒜田的方向去了。

    我在屋里坐着,歇了大概半小时。 听着鸡鸣,看着天光一点一点染亮窗棂。身体里的寒气和新知,都在这份安静里慢慢沉淀。

    看看时间,快六点了。我起身,发动车子,调头驶上回城的路。

    窗外的世界正在按照白天的规则苏醒。而我的脑海里,却牢牢定格着那个画面:她没有“吃早饭”,她是“带着早饭去干活”。

    那五块钱的“税”,我们靠半米的阴影和沉默,躲过去了。

    而婆婆用她的方式告诉我,有些“成本”,是永远无法躲避,也无需言说的——比如,将自己生命的全部时长,无缝编织进土地的生长周期里,中间甚至吝啬于留出一顿早饭的、仪式性的停顿。

    我们的“一夜”,结束了。

    她的又一天,才刚刚开始。

   (上篇 完)

下篇预告:

这只是一夜的故事。明天,请继续阅读《蒜苔记(中):当小贩对我们说:“你这账,得会算”》,看两个年轻人如何被市场“上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