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力现货市场里的”边际定价”，为什么中午电价能跌到0？

去年夏天，我去了一趟山东，正好赶上一个光伏从业者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图。

图上是当地的现货市场电价截图：下午一点，正午时分，电价显示的是0.01元/kWh。他配的文案就三个字：”见鬼了。”

底下评论区炸了。有人说这是电网公司黑心故意压价，有人说光伏装机太多迟早出问题，还有人说这个数字是假的——评论区最热闹的那条是：”我花了几十万装的屋顶光伏，自家电还往外卖不出价，还不如白送。”

这些评论里，没有一条说对了真正的原因。

正午电价跌到接近零，不是电网在搞鬼，不是政策出了问题，是一个叫”边际定价”的机制在起作用。这个机制搞不清楚，就没法真正理解现货市场是怎么运转的。

什么是边际定价

要搞清楚这件事，先要搞清楚一个概念：谁来定电价。

在中国以前的目录电价体系里，这个问题很简单：政府定的。

但到了现货市场，电价是由市场竞争产生的。具体怎么竞争？就是各个发电方报价，电网按报价从低到高依次调用，直到电力供需平衡。最后那一度被调用的电——也就是满足”最后一单位需求”的那一度电——的价格，就是整个市场的出清价。

这就是”边际定价”。

有点绕，举个例子。

假设某个时刻，电网需要1000度电。各个电源排队报价：

需求是1000度。前700度电已经被上面的电源满足了，第1000度——也就是最后那300度——是煤电提供的。

按照边际定价的规则，这最后一度的价格是0.4元/kWh，所以整个市场的出清价就是0.4元/kWh。

不管你是水电、风电还是光伏，只要在这个时刻用电，买的电价都是0.4元/kWh。

你可能会问：这对报价最低的水电不公平啊，明明只出了0.1元，却要和煤电一样卖0.4元？

对，这就是边际定价的核心特点：所有成交的电，都按最后一个成交的价格结算。 它的目的是让整个系统以最便宜的方式满足需求——谁报价低谁先被调用，高价的电只在必要时才上场。

这个机制听起来复杂，但你在生活中其实遇到过类似的场景。

高速公路收费，节假日免费的时候，所有车都涌上高速，高速公路堵得比普通公路还慢。这时候决定”这条路有多堵”的，不是最先上来的那批车，是最后上来的那批——是最后上来、让高速彻底堵死的那辆车。

电力现货市场的逻辑是一样的：不是最贵的电决定了价格，是最后那一度被调用的电决定了价格。

正午的光伏，为什么把价格打下来了

现在可以解释正午电价为什么接近零了。

光伏发电的特点是：正午发电量最大，夜里为零。它的发电曲线像一个倒扣的抛物线，早上慢慢爬升，中午达到峰值，下午又迅速下降。

晴天中午，光伏大发，电网里的光伏电量急剧增加。如果这时候工厂生产还没进入高峰，整个电网就面临一个问题：供给太多了，需求跟不上。

按照边际定价的逻辑，系统会按报价从低到高依次调用电源。

光伏的报价在所有电源里几乎是最低的——它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光伏板装好了，晒着太阳就能发电，多发一度电的额外成本极低。所以光伏通常会报一个极低的价格，甚至报零。

问题来了：光伏把价格报低了，它就能被优先调用。但如果光伏发电量足够大，大到把整个白天的需求全部满足了，剩下的光伏电怎么办？

电力不能大量储存。如果任由这些多余的电量留在电网里，频率会失衡，设备会出问题。

所以在现货市场的出清机制里，有一条关键规则：当电力供给超过需求时，价格会往下走。 供给越多，价格越低。

在极端情况下，正午的光伏大发把报价较高的其他电源全部”挤走”了，最后满足需求的那一度电，可能就是光伏的那一度——它的报价接近于零，所以出清价就是零。

这就是中午电价跌到0.01元的真正原因：不是电网故意压价，是边际定价机制在光伏大发的时刻，把整个市场的价格拉到了最低点。

负电价是怎么出现的

正午0元/kWh已经够反直觉了，但还有更离谱的——负电价。

山西、山东的现货市场里，偶尔会出现负电价，也就是电网公司反过来给发电方付钱让他发电。这在传统电力体系里是不可想象的——卖电还要倒贴钱？

这个机制背后的逻辑，也是一样。

假设一个极端场景：夜里，风电大发，但电网里没有足够的负荷来消纳它。工厂都停工了，居民也睡了，储能也都充满了。剩下的风电，如果继续发，电网频率就要失衡。

电网公司面临两个选择：

第一，让风电停机。 但停机是有代价的——风机频繁启停会损耗寿命，风电场会有发电量损失，还可能面临合同违约。

第二，让风电继续发，但要给他一个足够强的激励，让他把多发的电”消化”掉。 怎么激励？就是付钱给他。

于是，在出清的时候，风电可以报一个负价格——意思是”我愿意付钱给系统，只要让我继续发电”。当最低报价为负的时候，整个市场的出清价就是负的。

这就是负电价的本质：它是系统为了平衡供需，在极端供过于求的情况下，用价格信号强制调节的一种方式。

不是为了惩罚谁，也不是为了补贴谁，是用市场的方式解决供需失衡。

反过来想：零电价和负电价，对谁是好消息

站在用电方的角度，零电价和负电价听起来像是天上掉馅饼——中午的电不要钱，甚至是倒贴钱用。

但这里面有个时间差的问题。

现货市场的电价是提前一天出的——下午三点截标，出清次日24小时每个小时的电价。也就是说，你在中午看到0.01元/kWh的电价，是前一天下午系统算出来的。

对于有储能的人来说，这个信息意味着：如果我能在正午把电存进来，等到傍晚高峰时段放出去，中间的价差就是我的利润。 这也是工商业储能最核心的商业逻辑——在低价的时候充电，在高价的时候放电。

对于工厂来说，零电价的正午是一个绝佳的生产窗口。如果可以把一部分高耗能的生产任务安排在中午，既能用到最便宜的电，又能在一定程度上帮电网消纳富余的光伏。

对于售电公司来说，能不能在签合同的时候，预判到这些零电价和负电价的时段，并把它体现到报价策略里，是专业能力的体现。

边际定价的深层含义

回到开头那个评论区的讨论。

那位光伏从业者发了那张0.01元/kWh的图，底下的评论充满了对机制的误解。有人说电网在操纵价格，有人说政策在偏袒火电——这些说法都没有说对真正的原因。

边际定价的核心逻辑，总结起来就三句话：

读懂这三句话，才能真正理解现货市场。

最后说一件事

那天在山东，我陪那位光伏从业者去看了他一个装了储能系统的项目现场。

中午十二点，系统自动开始充电，电价显示0.02元/kWh。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突然跟我说了一句话：

“以前我只知道光伏装机量大，没想到中午的电这么便宜。现在想想，装这套储能可能是去年做得最对的一个决定。”

边际定价把正午的电打到了地板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