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9 年 5 月 10 日，犹他州的一个叫普罗蒙特里的小地方，聚集了几千人。这些人里，有政客、有商人、有工人，还有看热闹的。

中午十二点，两根铁轨被对接在一起。加州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和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的老板，各自拿起一把金锤子，敲下了最后一颗道钉。

这颗道钉是金的，敲完之后就被取下来放进了博物馆。但它象征的意义，留了下来：美国第一条横贯大陆的铁路，通车了。

从这一天起，从纽约到旧金山，不再需要走半年。坐火车，只要一周。

美国历史，从此分成了两段：铁路前和铁路后。

铁路出现前的美国

要理解铁路的重要性，得先看看铁路出现前的美国是什么样。

1800 年的美国，是个松散的国家。东海岸有十几个州，人口几百万。再往西，就是荒野。密西西比河以西，只有很少的欧洲移民，大部分是印第安人的地盘。

为什么西进这么难？因为交通太慢。

当时的运输方式，主要是马车和船。马车一天走三十英里，还得是晴天。下雨天，路变成泥潭，车就走不了了。船快一些，但只能沿着河流走，而且逆流而上很慢。

从纽约到芝加哥，走陆路要一个月。从芝加哥到西海岸，根本没有路，只能靠步行或者骑马，走三到六个月。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货物运不远。粮食种在中西部，运到东部，运费比粮食还贵。东部的工业品，卖不到西部去。

所以当时的美国经济，是分割的。每个地区自给自足，没有全国市场。

没有全国市场，企业就做不大。你生产的东西，只能卖给附近的人，销量有限。销量有限，就没法规模化生产。没法规模化，成本就高。

这是个死循环。

铁路的诞生

铁路不是美国发明的，是英国人发明的。

1825 年，英国第一条铁路通车。但这条铁路只有四十公里，运的是煤。真正让铁路火起来的，是蒸汽机车的改进。

美国第一条铁路，1830 年通车，在马里兰州。全长二十一英里，用马牵引。是的，最早的铁路是用马拉的，不是用蒸汽机车。

但美国人很快意识到，铁路是个好东西。

为什么？因为美国大。

欧洲国家小，从一头到另一头，几百公里。马车几天就到了，铁路的优势不明显。美国不一样，从东到西三千英里，马车要走半年。铁路能把时间缩短到一周，这是革命性的。

所以美国人对铁路的热情，远超欧洲。

1850 年，美国铁路总长一万四千英里。1860 年，三万英里。1870 年，五万三千英里。1890 年，十六万英里。

这个增长速度，史无前例。

政府的支持

铁路修这么快，跟政府支持有关系。

修铁路很贵。一英里铁路，成本三万美元。横贯大陆的铁路，一千八百英里，总成本五千四百万美元。19 世纪中期的五千四百万，相当于现在的几百亿。

私人公司拿不出这么多钱。怎么办？政府给钱。

1862 年，林肯政府通过了《太平洋铁路法案》。法案规定：

第一，政府给铁路公司贷款。平原地区，每修一英里，贷一万六千美元。丘陵地区，每英里三万二千美元。山区，每英里四万八千美元。

第二，政府给土地。铁路公司可以在铁路线两侧，各拿十英里宽的土地。这些土地可以卖掉，用来筹资。

第三，政府给勘探支持。军队帮铁路公司勘测路线，排除印第安人的干扰。

有了这些支持，铁路公司才敢干。

但政府的支持，也带来了腐败。

有个公司叫信贷公司，是铁路老板们私下成立的。铁路公司把工程包给信贷公司，信贷公司漫天要价，铁路老板们两头赚钱。最后，铁路修好了，政府花了几倍的钱。

这件事后来被曝光，成了美国历史上著名的腐败案。但铁路，还是修成了。

铁路的影响

铁路修好后，美国变了。

第一个变化，是全国市场的形成。

中西部的粮食，可以便宜地运到东部。东部的工业品，可以卖到西部。运费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

这意味着，企业可以规模化生产。一个工厂生产的东西，可以卖给全国。销量大了，成本就低了。成本低了，价格就便宜了。价格便宜了，更多人买得起。

这是个正循环。

第二个变化，是时区的建立。

铁路出现前，每个城市用自己的时间。纽约是纽约时间，芝加哥是芝加哥时间。这没问题，因为大家不出远门。

但铁路出现后，问题来了。火车时刻表怎么定？纽约时间和芝加哥时间差一个小时，火车按哪个时间开？

1883 年，铁路公司受不了了，自己搞了个时区系统。把美国分成四个时区：东部、中部、山地、太平洋。每个时区差一个小时。

这个系统后来被政府采纳，成了标准。

所以今天我们有北京时间、纽约时间，得感谢铁路。

第三个变化，是城市的兴起。

铁路经过的地方，城市就起来了。芝加哥、堪萨斯城、丹佛、旧金山，这些城市都是因为铁路才发展起来的。

为什么？因为铁路带来人流和物流。人来了，要吃饭要住房，服务业就起来了。货来了，要加工要交易，工业和商业就起来了。

有个例子：1840 年的芝加哥，是个小村子，人口四千。1890 年，芝加哥人口一百二十万，成了美国第二大城市。为什么？因为它是铁路枢纽。

第四个变化，是旅游业的诞生。

铁路出现前，旅游是富人的专利。出趟远门，要花几个月，普通人耗不起。

铁路出现后，旅游成了大众活动。周末坐火车去海边，暑假去山区避暑，成了中产阶级的生活方式。

有个公司叫托马斯·库克，是世界上第一家旅行社。它搞的第一批旅游团，就是坐火车的。

铁路的代价

铁路带来了繁荣，也带来了代价。

最大的代价，是对印第安人的掠夺。

铁路要经过印第安人的土地。政府怎么办？把印第安人赶走。

1860 年代，美国政府跟印第安部落打了一系列仗。苏族、夏延族、阿帕奇族，都被打败了，被迫搬到保留地。

有个政策叫”野牛灭绝”。政府鼓励猎人猎杀野牛，因为野牛是印第安人的食物来源。野牛没了，印第安人就投降了。

1870 年，北美还有几千万头野牛。1890 年，只剩几百头。

这是种族灭绝的一部分。

另一个代价，是劳工的牺牲。

修铁路是苦活。炸山、挖隧道、铺铁轨，样样危险。工人死亡率很高。

华工尤其惨。太平洋铁路的西段，一万两千工人里，百分之八十是华工。他们干最累的活，拿最低的工资，死了很多人。

铁路修好后，华工被排挤。1882 年，美国通过《排华法案》，禁止华人移民。这是美国历史上唯一针对特定族裔的移民禁令。

还有一个代价，是垄断的形成。

铁路修好后，铁路公司成了垄断者。一个地区往往只有一条铁路，农民要把粮食运出去，只能用这条铁路。铁路公司说多少钱，就得给多少钱。

农民不满，闹了几十年。最后政府出面管，成立了州际商务委员会，管铁路价格。

这是美国政府第一次管企业价格，开创了监管的先例。

铁路与内战

铁路对美国内战的影响，经常被低估。

1861 年内战爆发时，北方有铁路两万二千英里，南方只有九千英里。这个差距，决定了战争的走向。

北方可以用铁路运兵、运粮、运武器。南方不行，只能靠马车。

有个例子：1863 年，北方军队从弗吉尼亚调到田纳西，坐火车只用了几天。南方军队同样的距离，要走几周。

北方还能用铁路运粮食。中西部的小麦，用铁路运到东部，养活了几十万军队。南方农业区被封锁，粮食不够吃。

所以有人说，北方赢在铁路上。

内战后，铁路建设更快了。因为政府意识到，铁路不仅是经济工具，也是战略工具。

铁路的衰落

铁路的黄金时代，持续了大约六十年。1920 年代后，铁路开始衰落。

为什么？因为汽车和飞机。

汽车灵活，可以门到门。铁路只能从站到站。飞机快，长途旅行首选飞机。

1950 年代，美国开始修高速公路。汽车更方便了，铁路客运进一步下滑。

1970 年，美国铁路客运公司 Amtrak 成立，接管了所有客运铁路。这是国有化，因为私人公司不赚钱，不干了。

货运铁路还好，因为运大宗货物，铁路还是最便宜的。但客运，基本完了。

直到最近十几年，高铁的概念起来了，铁路才又有了一点生机。但美国的高铁，跟中国比，差得远。

历史的启示

回顾铁路时代，有几个启示。

第一，基础设施改变经济。铁路把美国从一个分割的经济体，变成了统一市场。没有铁路，就没有后来的经济腾飞。

第二，政府支持很重要。铁路太贵，私人干不了。政府给钱给地，才修成了。但政府支持也带来腐败，需要监管。

第三，技术有代价。铁路带来了繁荣，也带来了掠夺和牺牲。历史不是童话，进步往往伴随着血泪。

第四，垄断需要监管。铁路公司成了垄断者后，政府必须出手。自由市场不是万能的。

这些启示，对今天的我们，还是有意义的。

铁路时代过去了，但它塑造的美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