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市场最残酷的真相


古玩市场最残酷的真相

我在这行干了十二年。看过的真东西,一只手数得过来。经手的假东西,我自己都记不清。最讽刺的是,我最赚钱的那几笔,卖的全是假的。

有人问我图什么。我图什么?我图活着。

刚从学校出来那会儿,我以为自己能找个体面工作,穿西装打领带,在写字楼里吹空调。结果呢?简历投出去一百份,回音不到十个,面试去了三家,全是”等通知”。等通知等通知,等到头发都快等白了,通知一个也没来。

后来我想通了,这年头,学历不值钱,眼光才值钱。

于是我去了潘家园。

第一章:入行

那是2008年的冬天,北京冷得能把人耳朵冻掉。我揣着最后两千块钱,在潘家园地摊区租了个位置,一个月五百,不讲价。

我的摊位在角落里,紧挨着卖旧书的老张。老张是个实在人,看我第一天出摊啥也不懂,就教我:”小伙子,在这摆摊,脸皮得厚,嘴皮得溜。最重要的是——”

“是什么?”

“装。”老张吐了口烟,”装农民,装不懂,装可怜。你要是穿得油光水滑的,谁信你有老东西?”

我那时候穿的是大学时候的羽绒服,袖口都磨白了,确实不用装。

第一天开张,我卖了一个铜钱,五块钱。那人走的时候还价了三毛,我算了算利润,五毛都不到。但老张说我开张了,是好兆头。

第三天,我的摊前站了个人。

五十来岁,穿件灰色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跟刚从土里刨出来似的。他蹲在我的摊位前,拿起一只我花十块钱收来的民国粉彩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碗哪儿来的?”他问。

“农村收的。”我照着老张教的回答。

“多少钱肯卖?”

“您看着给。”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不像在看一个摆摊的,更像在挑牲口。

“你跟我走。”他说。

我愣了一下:”啥意思?”

“你不是卖货的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跟我干,管吃管住,一个月三千。”

“三千?”

“嫌少?”

“不是……我……”

“我叫老顾。”他转身就走,”跟不跟,你自己考虑。考虑好了去古玩城B区18号找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老张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小子走运了。老顾是这行有名的老炮儿,眼力毒得很。他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他怎么就看上我了?”

老张嘿嘿一笑:”你长得老实呗。”

后来我才明白老顾这句话的意思。在古玩这行,长得老实是最大的本钱。

你得让买家觉得你好欺负,觉得你不识货,觉得你急着出手。他才会放松警惕,才会相信那个”漏”是真的。

老顾带我第一天,就给我上了入行第一课。

“在这行,最重要的不是眼力,是脸。”

“脸?”

“对,脸皮的脸。你要是脸皮薄,抹不开面子,迟早饿死。你要是脸皮厚,胆子大,敢开口,那就成功了一半。”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我这脸皮,五十多了,还没磨出茧子来。但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厚,什么时候该薄。”

“什么时候该厚?”

“骗人的时候。”

我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怎么,怕了?”

“没……没有。”

“没有就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这是你的工位,明天来报到。记住,在这行,要么骗人,要么被人骗。没有第三条路。”

第二章:第一次”捡漏”

跟老顾干了一个月,我就见识了什么叫”捡漏”。

那是2009年春天,老顾带我去河北乡下收货。开了三个小时的车,颠得我都快把早饭吐出来了,才到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小村子。

村子很破,全是土坯房,年轻人估计都出去打工了,留下来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老顾把车停在村口,拎着个破袋子就往里走。

“咱们收什么?”我问。

“看缘分。”

我们转了大半个村子,最后停在一户人家门口。门口坐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的样子,正晒太阳。

老顾上去搭话,三句两句就聊开了。老太太说她老头子前几年没了,留下些老物件,没人要,问我们要不要看看。

“看看呗。”老顾说。

老太太带我们进了屋。屋里黑咕隆咚的,弥漫着一股霉味。靠墙摆着个老柜子,漆都掉得差不多了。老太太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只青花碗。

老顾接过碗,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半天。

我凑过去瞄了一眼。碗不大,釉面有点发黄,底部有款,写的是”大清康熙年制”。碗口有一道裂纹,用金漆补过。

“这碗哪来的?”老顾问。

“我婆婆留下的。”老太太说,”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了吧。”

七八十年?那就是民国的东西,康熙年间的东西差着一百多年呢。

我刚想开口,老顾在背后捅了我一下。

“大娘,这碗您打算卖多少钱?”

“你们看着给吧。”

老顾沉吟了一会儿,伸出两根手指:”两千?”

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两千?”

“两千。”

“成交!”

我眼睁睁看着老太太把碗包好,塞进我们袋子里,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回去的路上,老顾把车开得飞快。我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顾叔,那碗……”

“怎么了?”

“那碗是假的吧?釉色不对,底款也不对,哪有康熙的碗用金漆补的?”

老顾没说话,笑了笑。

一周后,那只碗出现在一家小拍卖行的图录上,标注”清中期青花碗”,估价五万。

成交价:六万。

我拿着拍卖行的结算单,手都在抖。六万减两千,四万八的利润。老太太要是知道,估计能从棺材里爬出来找我算账。

“顾叔……”我的声音有点哑,”这碗到底是不是真的?”

“真假重要吗?”老顾把烟头掐灭,”重要的是,有人愿意花六万买它。”

“可是……”

“你记住,”老顾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在这行,没有真假,只有买卖。你觉得你在捡漏,其实漏在捡你。你以为你赚了,其实是别人让你赚的。”

“别人?”

“那个老太太,你以为她真不知道这碗值多少钱?”

我愣住了。

“你以为为什么我刚好遇到她,刚好她有这只碗,刚好她开价两千?”老顾笑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刚好。”

“您是说……”

“有些局,从你进村那一刻就开始了。那个老太太,不是什么普通农民。那只碗,也不是什么婆婆留下的。她演得好,你看得不仔细,就这么简单。”

我坐在副驾驶上,突然觉得脊背发凉。

“所以,那碗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老顾发动车子,头也不回地说:

“你猜。”

第三章:做旧

跟着老顾的第二年,我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做旧”。

带我去的是个叫小陈的,90后,瘦高个,戴个黑框眼镜,看着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但一进他的工作室,我就知道自己错了。

那地方在北京郊区,一排破旧的厂房,外表看着像废弃的仓库,里头却别有洞天。一楼是加工车间,摆满了各种设备:酸洗池、高温炉、打磨机、喷枪……二楼是展示厅,货架上密密麻麻摆着各种”古董”。

“这些都是我做的。”小陈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都是假的?”

“仿品。”他纠正我,”我从来不做假,我只做仿品。仿品和假货是两码事。”

“有什么区别?”

他推了推眼镜,给我上了一课:

“假货是什么?是拿现代工艺糊弄人,骗一个算一个。仿品是什么?是按照古代工艺原原本本做出来的东西,只是落款不一样。你要说它是老物件,那是骗人。但你要说它是工艺品,那绝对是一流的。”

他从架子上拿下一只碗,递给我:”你看看这只。”

我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釉面温润,底部有淡淡的火石红。碗口沿处有一圈细小的棕眼,像是被岁月侵蚀过。

“怎么样?”小陈问。

“像……像真的。”我说。

“废话,当然像真的。”他把碗拿回去,放到酸洗池里,”你看好了。”

他把碗放进酸液中泡了十分钟,拿出来,釉面变得黯淡了。然后用细砂纸打磨,再放进土里埋了三天。

三天后拿出来,我再看——

包浆厚重,土腥味十足,釉面上还沾着几粒细沙子,看着就像刚从墓里刨出来的。

“这……这前后才几天?”

“十三天。”小陈说,”最快的记录是八天。你要是不告诉我这是新做的,你能看出来吗?”

我盯着那只碗,说不出话来。

小陈又给我看了他做的青铜器。先用石膏倒模,做出器型,然后用电解氧化做出铜锈,再埋进配有盐、醋、土壤的缸里沤上几个月。出来的东西,锈迹斑驳,绿得发黑,用指甲都刮不下来。

“我这套工艺,是跟老师傅学的。”小陈说,”人家那才叫手艺,现在失传了。我这算什么?不过是些皮毛罢了。”

“您这是谦虚……”

“不是谦虚,是实话。”他打断我,”你知道以前的匠人怎么做旧吗?光是养这块锈,就得花三五年。放到尿坑里泡,泡完了埋到坟地边上,让尸水腐蚀。出来的锈,那个层次感,那个过渡,现在的人做不出来。”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好像看出我的想法,笑了:”你是不是想问我,害不害臊?”

“……”

“不害臊。”他说得很坦然,”你卖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我造的时候凭什么害臊?你骗人,我只骗器。器又不会伤心。”

“可是买家……”

“买家?”他打断我,”买家买的是什么?是东西吗?不是。买家买的是一个梦,一个一夜暴富的梦,一个’我有眼光’的梦。我只是帮他们圆梦而已。信不信,那个碗,你卖给谁,谁都会当真的供起来。他不会去研究釉面的气泡,不会去分析胎骨的密度。他只会想:’我捡了个漏,我眼光真好。’”

“这不是骗人吗?”

“骗?”他歪着头想了想,”也不算骗。我卖的时候没说这是真的,也没说这是假的。你自己当它是老物件,你自己出的价,怪谁?”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这行有个规矩,叫’愿者上钩’。你情我愿的交易,不叫骗,叫成全。”

那天从工作室出来,我一路没说话。

老顾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有点不适应。”

“习惯就好。”老顾点了根烟,”这行干久了,什么都见怪不怪了。”

第四章:演戏

入行第三年,老顾开始教我演戏。

“演戏是基本功。”他说,”在这行,不会演戏,你连地摊都摆不稳。”

他给我安排了第一个任务:当托。

事情是这样的。有个摊主老李,卖一件”明代”玉佩,开价三万,一直没人问津。老顾跟他商量好了,让我去演一出戏,把东西”抢”走。

我按照老顾的剧本,早上六点就到了潘家园。老李的摊位在东区,人来人往的,位置不错。

我装作路人,在摊位前转了两圈,目光”不经意”落在那件玉佩上。

“老板,这玉佩怎么卖?”

“三万。”老李眼皮都没抬。

“三万?便宜点行不行?”

“不还价。”

我拿起玉佩,假装仔细端详。玉佩是青白色的,雕着一条龙,工艺粗糙,明显的现代工。但我得装作很懂的样子。

“东西不错,是明代的吧?”

老李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老板识货。”

“一万五,卖不卖?”

“不卖。”

“两万?我就带了这么多。”

老李把玉佩收回去:”说了不还价,三万,少一分都不卖。”

我装作很纠结的样子,叹了口气,放下玉佩,假装要走。

这时候,第二个托出场了。

是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的,一看就是有钱人。他在旁边”不经意”听到了我们的对话,眼睛一亮,凑了上来。

“老板,那玉佩让我看看?”

老李把玉佩递过去。那男人看了半天,问:”两万八,卖不卖?”

“三万,一分不少。”

“成交!”

我”适时”转过身来,脸上露出”懊恼”的表情:”老板,我加到两万五,您都不卖?”

老李笑了笑,把玉佩包好,递给那个男人:”没办法,这位老板先开口的。”

男人付了钱,心满意足地走了。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很不甘地”又转了一圈,这才离开。

当天晚上,老李请我们吃饭。饭桌上,那三万块钱被分成了三份:老李拿一半,我拿五百,剩下的是那个西装男的——当然,那个西装男也是托,拿的是死工资。

“你今天演得不错。”老李拍着我的肩膀,”那个’懊恼’的表情,很到位。”

“那东西,真有人会买?”我问。

“怎么没有?”老李说,”那个西装男就是鱼饵,真正的买家,是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他们看了刚才那出戏,就会想:’哟,这东西有人抢,肯定是好东西。’回头就会来问。”

“那要是没人来问呢?”

“那就再演一场。”老李吐了口烟,”反正演戏不花钱,演多了,总有上钩的。”

后来的事情证明他说得对。三天后,有个外地来的藏家,看到那件玉佩的照片(当然是摆拍的),专程跑来潘家园找老李。

成交价:四万二。

老李乐得合不拢嘴,又给我发了五百块”红包”。

我捏着那五百块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个花了四万二的藏家,直到现在,可能还把那件”明代玉佩”当成宝贝一样供着。他永远不会知道,他花四万二买的那个东西,进价不到一百块。

第五章:鉴定证书

认识方姐,是入行第四年的事。

方姐在古玩城开着一家店,做青铜器生意。说是青铜器,其实卖的大部分都是仿品。但她厉害的地方在于——她有证书。

“证书是门学问。”方姐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她那间装修得古色古香的店里,给我泡茶。

“什么学问?”

“怎么让一张纸,比一件东西还值钱。”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几张鉴定证书。

“这是国检的,这是地矿所的,这是某某收藏协会的。”她指着不同的证书,”你想要哪个,我都能给你弄到。”

“这……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方姐笑了,”你以为这些证书是给谁看的?给专家看的?给同行看的?都不是,是给买家看的。买家需要的不是真相,是安心。”

她给我讲了个故事。

有一次,她卖了一件仿制的青铜鼎给一个客户。那客户是个房地产老板,有钱没文化,就喜欢附庸风雅。方姐进价三百的东西,卖了他八万。

“就这么卖了?”

“没那么简单。”方姐说,”人家又不傻,八万块钱,凭什么给你?我先让他看东西,他看完觉得不错,但犹豫不决。然后我拿出证书——国检的,权威吧?那老板一看,哟,有证书,心里就踏实了。再加上我给他讲的故事——说这鼎是从海外回流来的,以前是某某收藏家的旧藏,现在后人不争气,才拿出来卖——他一听,脑子一热,就掏钱了。”

“买家就那么信?”

“不是信,是需要信。”方姐说,”他买这东西,不是为了欣赏,是为了投资,是为了在朋友面前吹牛。你说这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这东西能不能让他在饭桌上吹牛,能不能让他在朋友面前有面子。”

“那要是买家拿去鉴定呢?”

“鉴定?”方姐笑了,”你以为鉴定是万能的?我告诉你,鉴定这东西,说你是真是假,全看鉴定的人站在哪边。我找的鉴定师,当然说我的东西是真的。你自己去找人鉴定?行啊,人家凭什么得罪我给你说实话?再说了,真正懂行的人,根本不会找我买东西。我专做的是那些有钱没眼力的主儿,他们哪懂什么鉴定?”

她给我算了一笔账。

“一张证书,五十块钱。你别嫌便宜,这还是国检的价,要是小机构,二十就能出。我给你出一张证书,加五十块钱。那件鼎我卖八万,你算算,我一张证书赚了多少?”

我算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不是骗人吗?”

“骗?”方姐的脸色沉了下来,”小伙子,我跟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这行里,没有骗不骗,只有会不会。你不会骗,说明你还没入门。你会骗了,还能心安理得,那才算真正入行。”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我干了二十年青铜器生意,从来没被人告过,从来没出过事。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卖的时候,从来不说’这是真的’。”她转过身来,眼神很平静,”我只会说’这是老物件’。老物件和真品,是两码事。老物件可以是新的,但确实是老的形式。老乡手里收来的东西,你说它是老的,没毛病吧?”

“可是……”

“可是什么?你有证据证明我骗人吗?我有发票吗?我有录音吗?我说’这是老物件’,你理解为’这是真品’,是你的理解能力有问题,怪谁?”

我哑口无言。

方姐叹了口气:”小伙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这样不对,是不是?但是你想过没有,那些买家,他们是什么心态?他们花八万买我的东西,回去跟朋友一炫耀,朋友说’你这东西假的吧’,他们会承认吗?不会的。他们会说什么?他们会说’我这东西有证书的,权威鉴定’。为什么?因为他们输不起。你懂吗?他们花了八万,就得证明这八万花得值。他们的面子,比真相重要。”

第六章:拍卖

第一次参加拍卖会,是老顾带我去的。

那是2012年,北京一家挺有名的拍卖行,号称”亚洲第一拍”。我跟着老顾坐在后排,看着前面那些人西装革履、举牌应价的热闹劲儿,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看见那个穿灰色西装的没有?”老顾指着一个中年男人,”那是某某集团的副总,身家几十个亿。”

“那么有钱,还来这买东西?”

“有钱人才更需要这玩意儿。”老顾说,”你以为是来买东西的?不是,是来洗钱的。”

“洗钱?”

“对,你以为那些天价成交是真的?”老顾压低声音,”我告诉你,这里头的水深着呢。左手倒右手,自买自卖,假拍真不交割,什么都有。”

我正想问清楚,台上的拍卖师开始报下一件拍品。

“清中期青花龙纹瓶,估价二十万至三十万,现在开始竞拍。”

举牌的寥寥无几,价格一路爬到二十五万,就没人应了。

拍卖师举着锤子:”二十五万一次,二十五万两次——”

“二十八万。”一个声音从后排响起。

我回头一看,是个年轻人,穿得挺普通的,不像有钱人。

“二十八万一次,二十八万两次……成交!”

拍卖师一锤定音。我注意到那个年轻人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向后台办手续。

“看见没有?”老顾说,”那人是拍卖行的自己人,专门负责托价的。”

“托价?”

“对,那件瓶子,进价不到五千。找个托来举一举,价格就上去了。你以为那些真正的大买家,会花二十八万买这种东西?人家要的是记录,是成交记录。成交了,上了图录,这东西就算’洗白’了。下次再拿出来卖,价格就是另一个档次了。”

“这么玩,不亏吗?”

“亏什么?”老顾笑了,”那瓶子下次换个地方,找个更小的拍卖行,再’成交’一次,价格就是五十万。然后再换地方,再成交,价格就是八十万。你算算,这里头有多少利润?”

我算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所谓的’传承有序’?”

“对,传承有序。”老顾点头,”只要你有钱,你可以让一件假东西,有一整套完整的’传承记录’。张三卖给我,我卖给李四,李四卖给王五,王五再卖给我儿子——只要这些交易都是真的,哪怕是假东西,它也是’真的’了。”

正说着,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五十多岁,微微发福,穿着一件中式对襟衫,看着挺有派头。

“那是赵馆长。”老顾说,”民间博物馆的馆长,手眼通天。”

“赵馆长?”

“嗯,他的馆不大,但厉害就厉害在——进去展出的东西,都能有一整套’馆藏记录’。你想想,一件东西,在某个博物馆里展出过,哪怕只是借展几天,那也是’传承有序’。回头再拿出来卖,价格翻个三五倍不是问题。”

“这也行?”

“有什么不行的?”老顾说,”你以为那些民间博物馆是干什么的?就是帮人’镀金’的。你花点钱,把东西送进去展几天,出来就是’馆藏精品’。买家一看,哟,博物馆的东西,值!”

赵馆长从我们身边走过,点了点头,径直走向VIP包厢。

“看见没?”老顾说,”人家那才叫躺着赚钱。”

第七章:刘总

刘总是在2013年出现的。

那时候我已经在古玩城有了点名气,老顾把我介绍给他,说让我给他”掌眼”。

“掌眼”是行话,意思是帮人家看东西、做鉴定。刘总出手阔绰,每次”掌眼费”给得都很大方。但他有个毛病——

眼瞎。

不是眼睛真的瞎,是心眼”瞎”。有钱,太有钱了。有钱到不知道自己的钱该怎么花。

刘总原来是山西的煤老板,挖煤发了财。后来国家整顿小煤矿,他的矿被关了,拿了一笔补偿款,不知道该干什么。

“朋友说收藏能保值,还能传家。”刘总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他那辆黑色大奔里,”我就想,我老刘这辈子除了挖煤,也没别的爱好。收藏这玩意儿,听着挺有文化,正好。”

“刘总喜欢什么类型的?”

“什么都行,只要值钱。”他笑了,露出满口大黄牙,”老周,我不跟你兜圈子。我就想买点好东西,能升值的那种。你帮我掌眼,亏不了你。”

说实话,那一刻我是犹豫的。

刘总人不错,说话实在,待人接物也没架子。但他买东西的方式,太吓人了。

他买东西不问真假,只问价格。只要东西够”大”,够”上档次”,够能”唬人”,他就买。

一件乾隆年间的珐琅彩瓶子,开价八十万,他眼都不眨就刷卡。

一对明代黄花梨官帽椅,开价一百二十万,他直接给一百五十万,说是”图个吉利”。

问题是——那些东西,没几件是真的。

老顾跟我说:”刘总这条鱼,咱们得养肥了,慢慢宰。”

我没说话。

我知道老顾的意思。刘总这种客户,太难找了。眼瞎钱多,人还实在。你说这东西好,他就信。你说这东西值,他就买。这样的”肥羊”,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帮刘总”掌眼”了三个月,他陆陆续续买了七八件东西。

清代的瓷器,明代的家具,还有几块和田玉籽料。

加起来,总价超过五百万。

你知道这五百万里,有多少是真的?

不到五十万。

剩下那四百多万,全是老顾从各种渠道弄来的”高仿品”。有的仿得好,能过一般的鉴定。有的仿得一般,但架不住刘总不懂。

有一次,老顾给刘总推荐了一件”宋代”汝窑洗。汝窑是什么?那可是瓷器里的圣杯,全世界存世量不到一百件。

“这件是我从海外藏家手里收来的。”老顾说得声情并茂,”人家祖上是清朝的官员,八国联军那会儿去了欧洲,这东西就一直留在欧洲。现在后人不争气,才拿出来卖。”

刘总听得眼睛都直了:”多少钱?”

“三百万。”

“行,我拿了。”

我当时就站在旁边,看着刘总刷卡,眼睛都没眨一下。

三百五十万,买了一件进价不到八百块的仿品。

老顾事后请我吃饭,笑着说:”周暮,你以后就是刘总的’御用顾问’了。好好干,有你的好处。”

我没说话,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第八章:第一次心虚

刘总请我去他家做客,是2014年的事。

他在北京郊区买了一栋别墅,专门拿出一层做收藏室。走进去一看,我的天,跟进了博物馆似的。

博古架上摆满了各种瓷器,字画区挂满了”名家”作品,家具区更是夸张,明式的、清式的,密密麻麻。

“老周,你给我看看,这些东西摆得怎么样?”刘总得意洋洋地指着那些藏品,”我专门请了设计师来设计的,说是按照什么’五行风水’来布局。”

我一件一件看过去,心里越来越凉。

那件汝窑洗,摆在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配着射灯,打得锃亮。

那对黄花梨官帽椅,放在窗边,说是”吸收日月精华”。

那几块”和田玉籽料”,被做成了摆件,说是”镇宅之宝”。

每一件,都是假的。

但每一件,刘总都当成宝贝。

“老周,你觉得怎么样?”刘总问我,眼里满是期待。

“挺好的。”我说,”刘总品味不错。”

“那是。”刘总笑了,”我这些东西,花了不少钱。但我觉得值。你想想,等我闺女出嫁了,这些东西就是嫁妆。多体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刘总的女儿,刚放学回来。

“爸,我回来了。”女孩甜甜地叫了一声。

“回来啦?”刘总的语气突然柔和了,”快,叫周叔叔。周叔叔是爸爸的贵客,帮爸爸看宝贝的。”

“周叔叔好。”女孩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你好。”我点点头。

刘总拉着女儿,兴致勃勃地给她介绍那些藏品。

“闺女你看,这是明代的青花瓷,这是宋代的汝窑,这是清代的珐琅彩……你以后嫁人,这些东西爸爸都给你当嫁妆。”

“爸,这些东西很贵吧?”女儿问。

“不贵不贵。”刘总摆摆手,”总共也就花了五百来万。值,这些都值。等以后,传给下一代,那就是古董了。”

“爸爸真厉害。”女儿崇拜地看着他。

那一刻,我手里的酒杯,突然变得很烫。

我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刘总,那些东西,没几件是真的。想告诉他,五百万打了水漂,连个响都听不见。

但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为什么?

因为我是帮凶。

是我帮他挑的那些”漏”,是我给他编的那些故事,是我给他开的那些鉴定证书。

如果他知道我卖给他的是假东西,他会怎么看我?

他会恨我吗?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刘总让司机送我回去,一路上我没说话,就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夜景。

北京真大啊,灯火通明,高楼大厦,一眼望不到边。

但我心里,空落落的。

第九章:做局的升级

2015年,我见识了一个更大的局。

那次是老顾牵头的,涉及金额超过两千万。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批高仿品,从景德镇小陈那里出来,几十件,全是”清代”官窑。

“这批货不简单。”老顾跟我说,”小陈花了半年时间做的,用的是真窑址附近的老瓷土,釉料也是按照古方配的。一般人根本看不出问题。”

“那怎么出手?”

“不能直接卖。”老顾说,”得绕一圈,让它们先’出去’,再’回来’。”

他说的”出去”,是指先送到国外的拍卖行。

老顾联系了一家英国的小拍卖行,专门做中国艺术品的。那拍卖行规模不大,但在圈子里有点名气,好歹算是”海外来源”。

那批货漂洋过海,到了英国。

在英国那家拍卖行上了拍。

成交价不高,也就几万英镑一件。但有了这个”成交记录”,这批东西就算是”海外回流”了。

“你想想,”老顾说,”一件东西,国内造的,漂到英国,再从英国卖回来。这一来一回,身价就涨了十倍。为什么?因为它是’回流’的,有海外记录。买家一看,哟,这东西以前在国外待过,肯定是真的。”

那批货从英国回来后,委托给国内一家中型拍卖行重新上拍。

这次,价格就离谱了。

一件进价不到一万的仿品,起拍价就是八十万。

买家是谁?

是几个老顾早就联系好的”大客户”。他们表面上举牌竞拍,实际上是来”托价”的。

真正买单的,是那个不知名的、有钱没眼力的冤大头。

整个链条是这样的:

小陈(8000元/件)→ 老顾(8万/件)→ 英国小拍卖行(10万/件)→ 回国(80万起拍)→ 冤大头(200-300万/件)

每一个环节,都有”合法”的手续。

每一件东西,都有”真实”的成交记录。

你去查,去验,去鉴定,都找不出问题。

因为技术层面,它们确实是”真品”——原材料是真的,工艺是真的,年代……当然不是真的。

但谁在乎年代呢?

“这叫’洗白’。”老顾得意地说,”东西洗一洗,身价翻十倍。”

那次交易,老顾赚了三百多万。

我作为”顾问”,也分到了三十万。

三十万。

够我以前一年的工资了。

但我拿着那些钱,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已经陷得太深了。

从帮刘总”掌眼”,到参与这种洗白的局,我一步一步,从一个小摊贩,变成了一个骗子。

我不是不知道这是错的。

但我做了。

第十章:老顾翻车

老顾翻车,是2016年的事。

那次他接了一个大单,给某位”大人物”配一套官窑瓷器。

对方开价五百万,要求是”一模一样的”清代官窑,要能过最严格的鉴定。

“这笔生意干完,咱们就退休。”老顾当时跟我说,眼睛里闪着光,”五百万,够咱们吃一辈子了。”

他找小陈订了货,又找了方姐开了全套证书,还找了赵馆长写了”馆藏记录”。

一切准备就绪,东西送了过去。

结果——

三天后,老顾的手机响了。

“老顾,你完了。”

打电话的是老顾的老朋友,在圈子里消息灵通。

“怎么了?”

“你那批东西,人家请了故宫的专家看。那专家是谁?是瓷器鉴定界的’一哥’,从来不走眼的那种。你猜怎么着?一眼就看出问题了。”

老顾当时就傻了。

“不可能……我们的工艺……”

“工艺再好有什么用?”对方打断他,”人家那专家,光凭釉面的气泡结构就看出来不对了。你知道那气泡是什么年代的?现代工艺做不出来的。还有胎骨里的微量元素,比例完全对不上。你那批东西,在人家眼里,就是一堆笑话。”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我看到老顾的脸色,煞白煞白的。

他没说话,转身就进了里屋,收拾东西。

“顾叔,您这是……”

“跑。”他说,”我得跑。”

“跑?跑哪去?”

“不知道。先跑再说。”

他收拾完东西,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暮,你记住,这行没有赢家。我跑了,那些东西的主人不会放过我。我要是留下,命都没了。你还年轻,早点抽身,别像我一样。”

然后他就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我去他家看过。

人去楼空,只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七个字:

“这行没有赢家。”

第十一章:方姐的结局

老顾跑路之后,方姐来看过我一次。

她还是那副模样,精明,干练,说话慢条斯理。

“老顾的事,我听说了。”她说,”那老东西,早该收手了。”

“方姐,您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她笑了,”我又没干违法的事。”

“可是……”

“可是什么?”她打断我,”小伙子,我跟你说过,我卖东西,从来不说’这是真的’。我只说’这是老物件’。老物件和真品,是两码事。买家自己理解错了,能怪我吗?”

“那万一有人告您呢?”

“告?”她笑了,”告什么?告我卖假货?我有说过那是真货吗?告我诈骗?我有强迫过谁买吗?愿买愿卖的事,法律上都叫’民事行为’,不叫’诈骗’。”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再说了,”她喝了口茶,”就算真有人告我,我也不怕。我卖的那些东西,哪件不是精工细作?你说它是假的,它确实不是清代的老东西。但你说它是工艺术品?那绝对是一流的。现在工艺美术品也能卖几十万,我卖的就是工艺费,合理合法。”

我无话可说。

方姐是聪明人。聪明到,你永远抓不到她的把柄。

后来听说,方姐转行了。

不卖古玩了,改做直播带货。

卖什么?”古风饰品”。

那些仿古的首饰,仿古的摆件,仿古的摆件,直播间里一摆,”家人们””老铁们”一叫唤,一天能卖几十万。

比卖”古董”赚钱多了。

据说她现在粉丝几百万,身家过亿。

有时候我想,方姐说得没错。

这行里,真真假假,谁分得清?

第十二章:小陈的哲学

我去找小陈,是老顾出事后第二年的事。

他的工作室还在,设备还那么多,只是少了些订单。

“老顾的事,我听说了。”小陈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打磨一件”青铜爵”,”活该。那老东西,早就疯了。”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我跟你说过,我从来不卖假货。我卖的是仿品,是工艺品,是艺术品。”

“可是你的东西,最后都被人当成真货卖了。”

“那是他们的事。”小陈放下手里的工具,”我造的是一个器物,一个符合古代工艺标准的器物。我没有指着它说’这是商代的’,也没有指着它说’这是汉代的’。是你自己看走眼,怨谁?”

“可是……”

“可是什么?”他打断我,”你是不是想说,我害了那些买家?让他们花了冤枉钱?”

“……”

“那我问你,”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那些买家,他们是好人吗?”

“什么意思?”

“我问你,那些花几十万买’古董’的人,他们是什么心态?是真正喜欢古董,想了解历史?想传承文化?”

“不是。”

“那是什么?”小陈笑了,”是投机,是想一夜暴富,是想捡漏,是想证明自己比别人聪明。他们买我的东西,图的是什么?图的是’我捡了个漏’的快感,图的是’我有眼光’的虚荣。你说他们可怜?他们不可怜。他们是贪心。”

“那你就没责任了?”

“责任?”小陈耸耸肩,”技术没有善恶,善恶在用的人。我造了一把刀,有人拿它切菜,有人拿它杀人,你能说造刀的有责任吗?”

他转身回去,继续打磨他的青铜爵。

“我跟你说实话,”他说,”这行里,真正该被骂的,不是我们这些造仿品的。是我们这些卖仿品的。你们才叫骗。我们,顶多叫’提供原材料’。”

我没说话。

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但又好像哪里不对。

第十三章:刘总的觉醒

刘总发现东西有问题,是2017年的事。

不是别人告诉他的,是他自己发现的。

他想拿那件汝窑洗去拍卖,想”试试水温”。

结果——

“刘总,对不起,您这件东西,我们没法上拍。”拍卖行的鉴定师说。

“为什么?”

“因为……”鉴定师犹豫了一下,”东西不对。”

刘总当时就愣了。

“什么叫不对?那可是花了三百万买的!”

“刘总,我跟您说实话。”鉴定师叹了口气,”您这物件,是近些年的仿品。工艺做得不错,但材料不对,釉面也不对。一眼假。”

刘总坐在我对面,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脸色铁青。

“周暮,”他盯着我,”我问你,那些东西,是不是都是假的?”

我没说话。

“是不是?”他的声音提高了。

“……”

“我问你,是不是?”

“刘总,我……”

“是,还是不是?”

我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很久。

刘总突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明白了。”他说,”我花了几百万,买了一堆教训。”

“刘总,我……”

“别说了。”他站起来,”周暮,我不怪你。怪我自己。怪我自己眼瞎,怪我自己贪心。怪我自己信了你们那套鬼话。”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们这些人,心真黑。”

然后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说得没错。

我的心,确实黑。

第十四章:金盆洗手

我决定退出,是2018年的事。

导火索不是刘总,是我自己。

那天我在整理手头的东西,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

我手里最值钱的那件”宝贝”,也是假的。

那是一只”宋代”建窑兔毫盏。

老顾当年给我的,说是”镇店之宝”,值两百万。

我一直把它当成最后的”保险”,想着万一哪天混不下去了,卖了也能保命。

结果——

那天我心血来潮,拿去给一个做材料检测的朋友看。

朋友用仪器一扫,脸色就变了。

“周哥,这东西……”

“怎么?”

“近代的。最多三四十年。”

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两百万的”镇店之宝”,连两万都不值。

我突然明白了老顾那句话的意思。

“这行没有赢家。”

你以为你在钓鱼,其实你也是鱼。

我把那只兔毫盏砸了。

砸得粉碎。

然后我把所有的东西——真的,假的——全整理出来。

真的,低价出掉。

假的,砸掉。

那几天,我砸了不知道多少东西。

砸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心疼钱,是心疼自己。

十二年。

十二年,我在这行干了十二年。

到头来,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

眼力?没有。

人脉?没有。

钱?也没有。

我骗过的人,我自己都记不清。

我害过的人,我自己都不敢想。

唯一剩下的,就是这一身的罪孽。

第十五章:真相

现在,我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写下这些文字。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在这行干了十二年,看过的真东西,一只手数得过来。经手的假东西,我自己都记不清。最讽刺的是,我最赚钱的那几笔,卖的全是假的。

有人问过我,后不后悔。

我说,后悔有什么用?

有人说,该去自首。

我说,自首?自首什么?我卖东西的时候,没逼着谁买。我开证书的时候,没指着证书说是真的。我骗人了吗?骗了。但法律上,那叫”民事纠纷”,不叫”诈骗”。

有人说,该去找那些被我骗过的人道歉。

我说,道歉有什么用?他们会原谅我吗?就算原谅了,我自己能原谅自己吗?

我不知道。

这行最残酷的真相是什么?

不是你被骗了,是你骗了别人,最后发现自己也是被骗的那个。

你以为你在钓鱼,其实你也是鱼。

老顾跑路之前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这行没有赢家。”

是的,没有赢家。

那些买了假货的”收藏家”,是输家。他们花了大价钱,买了些破烂,还不敢让人知道。

那些卖了假货的”行家”,也是输家。他们赚了快钱,丢了好名声,最后还得提心吊胆怕哪天东窗事发。

那些造假的”师傅”,更是输家。他们手艺再好,也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不敢见光。

唯一赢的,是那些规则制定者。

他们设计了这场游戏,让所有玩家都陷在里面,互相厮杀,互相伤害。等你们斗得两败俱伤,他们再来收拾残局。

你问我是谁?

我不知道。

也许,我就是那个被游戏玩了的傻瓜。

正想着,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

“周暮,我回来了。有个大活,接不接?”

号码陌生,但我认识。

是老顾。

他回来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半天没动。

窗外的雨,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