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中国数据要素市场需要关注韩国MyData?——从个人数据合规应用到AI时代的数据基础设施
中国的数据要素市场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过去几年,从公共数据授权运营、数据交易所建设、数据资产入表,到可信数据空间、隐私计算、数据基础设施和“人工智能+”应用,围绕数据要素的制度设计和产业实践不断推进。但是,越往深处走,一个问题越难回避:在数字经济和人工智能时代,最活跃、最丰富、最有应用价值的数据,往往与个人有关。
金融交易、支付行为、通信记录、健康管理、出行轨迹、教育履历、政务服务、消费偏好、平台行为,这些数据共同构成了现代个人生活和经济活动的数字映像。它们既是数字经济的重要燃料,也是个人信息保护和数据安全治理中最敏感、最复杂的部分。
因此,中国数据要素市场要继续向纵深发展,就不能只讨论企业数据、公共数据和行业数据,也必须认真面对个人数据的合规应用问题。问题并不是“要不要使用个人数据”,而是如何在保护个人权益、维护公共利益和促进产业创新之间建立可持续的制度安排。
在这个意义上,韩国MyData值得中国高度关注。
韩国并不是因为市场规模巨大而值得研究。恰恰相反,韩国的价值在于,它作为一个亚洲近邻国家,在较早阶段就将个人数据授权、开放金融、公共数据服务、个人信息保护和数据产业发展结合起来,形成了一个相对完整、可观察、可比较的实践样本。对于中国而言,韩国MyData的意义,不是提供一个可以简单复制的模式,而是提供了一面镜子:个人数据如何从监管难题,逐步转化为数字经济、数字金融和AI应用的重要基础设施。



中国数据要素市场建设已经取得了明显进展。公共数据授权运营、数据交易机构、数据产品登记、数据资产化探索、数据安全治理和数据基础设施建设,都在不同地方和不同行业加速推进。但是,在许多实际场景中,真正能够激活业务创新的数据,常常离不开个人数据。
金融机构希望更好理解客户需求和风险状况,医疗健康机构希望在保护隐私的前提下提升健康管理水平,公共部门希望通过数据共享减少群众办事负担,人工智能企业希望获得高质量、合规、可持续的数据资源,商业机构希望在合法合规前提下提高服务的个性化和精准度。这些需求背后,往往都涉及个人数据。
然而,个人数据也是最容易引发争议的领域。一方面,个人数据的合理利用可以提高效率、改善服务、降低风险、促进创新;另一方面,如果缺少清晰授权、用途限定、安全治理和责任机制,就可能造成隐私侵犯、数据滥用、算法歧视和信任危机。
这也是当前中国数据要素市场面临的核心矛盾之一:一方面,数据要素市场需要更多高质量数据进入合规流通和应用;另一方面,个人信息保护和数据安全要求又使许多机构对个人数据“想用不敢用、能用不会用、合规成本高”。
如果这个问题无法解决,数据要素市场就容易停留在企业数据、公共数据和低敏数据层面,难以真正进入金融、医疗、消费、教育、养老、城市治理和AI智能服务等高价值场景。
韩国MyData的重要性,正在于它试图回答这个问题:个人数据并不必然只能被平台和机构封闭占有,也不必然只能被严格限制在原始场景中。只要有清晰的制度、标准化的接口、可信的授权机制和合规的服务主体,个人数据可以在个人可控、机构合规、监管可见的前提下实现更有效的应用。


国内很多人一听到“个人数据经济”,容易马上联想到个人数据交易、个人信息买卖,甚至担心触碰监管红线。但韩国MyData的真正核心,并不是让个人数据被任意交易,而是通过制度化机制,让个人能够更好地掌握和使用与自己有关的数据。
简单说,MyData的关键理念是:个人有权在安全、合规、可控的条件下,查询、管理、转移和授权使用自己的数据。数据不再只是沉淀在银行、平台、政府部门、医疗机构和通信企业内部的“机构资产”,也可以在个人授权下服务于个人自身的金融管理、公共服务、健康管理、信用改善和生活便利。
这与中国正在讨论的数据要素市场并不矛盾。相反,它提供了一个重要补充:数据要素市场不能只从数据供给方、平台方和交易机构角度设计,也要从数据主体、个人权益和可信授权角度设计。
如果说传统数据流通更多强调“机构之间如何共享数据”,那么MyData更强调“个人如何成为数据流动中的关键授权节点”。这是一种从“机构中心”向“个人参与”的治理范式转变。
对于中国而言,这一点尤其重要。中国拥有庞大的人口规模、丰富的数字生活场景和高度活跃的移动互联网生态,个人数据体量巨大、类型丰富、更新频繁。但长期以来,这些数据大多分散在平台、金融机构、公共部门和行业系统中。个人往往既不能充分管理自己的数据,也很难将这些数据用于改善自身服务体验。
因此,中国关注韩国MyData,并不是为了简单引入一个外国概念,而是为了思考一个更基础的问题:在中国数据要素市场中,个人是否能够成为更加积极、更加可控、更加受保护的数据参与者?


韩国MyData最值得关注的地方之一,是它将个人数据应用从零散的商业创新,逐步纳入制度化轨道。
在许多国家,个人数据应用最初往往由互联网平台、金融科技公司和大数据企业自发推动。这样的创新速度很快,但也容易带来数据孤岛、授权不透明、平台垄断、隐私风险和监管滞后等问题。韩国的做法则是,在金融、公共服务等领域较早建立相对清晰的制度框架,让数据流动在一定规则下发生。
金融MyData是韩国实践中最具代表性的部分。它通过持牌机构、标准接口、用户授权和监管要求,将原本分散在不同金融机构中的个人金融数据整合起来,支持个人资产管理、消费分析、信用服务、贷款比较、保险推荐等应用。其意义不仅在于产生了新的金融科技产品,更在于推动金融数据从机构封闭走向标准化、授权化和平台化使用。
公共MyData则体现了另一种思路:政府和公共机构掌握的大量行政信息,不应只是行政管理内部使用,也可以在本人请求或授权下,用于减少证明材料、简化办事流程、提高公共服务效率。比如小微企业、就业、金融、福利申请等场景,本质上都是通过数据流动减少群众和企业的制度性交易成本。
这对中国具有直接启发。中国当前正在推进公共数据授权运营和政务数据共享,但仍需要进一步解决“公共数据如何服务个人”“个人如何更便利地调取和使用自身行政信息”“公共数据如何与金融、就业、民生服务结合”等问题。韩国公共MyData的经验,为这些问题提供了一个值得观察的实践方向。



中国金融业的数据应用能力很强,金融科技发展也走在世界前列。但从制度化开放金融角度看,仍然面临一些结构性问题:不同金融机构之间数据壁垒较高,个人跨机构管理金融信息不够便利,消费者授权机制仍有待进一步标准化,金融数据服务创新与个人信息保护之间仍需要更精细的平衡。
韩国金融MyData的经验,恰好处在开放银行、开放金融和个人数据授权的交汇点上。它并不是单纯开放银行账户接口,而是把账户、交易、支付、资产、信用等信息纳入个人授权管理框架,使个人能够通过合规服务机构更好地管理自身金融生活。
这种模式对中国至少有三方面启发。
第一,它说明开放金融不能只看机构之间的数据接口,更要看个人在其中的权利位置。没有个人授权和个人可控,开放金融容易变成机构之间的数据再分配;有了个人参与,开放金融才更容易获得社会信任。
第二,它说明金融数据应用需要基础设施化。单个金融科技公司可以做出好产品,但如果缺少统一标准、接口规范、监管要求和安全机制,行业就容易陷入重复建设和数据割裂。韩国MyData的价值,在于通过制度和技术标准将一部分个人金融数据应用变成行业基础设施。
第三,它说明金融创新和消费者保护并不必然对立。个人数据如果被黑箱化使用,会加剧消费者不信任;但如果通过清晰授权、用途限定、可撤回机制和监管约束来使用,反而可以提高金融服务透明度和用户体验。
对于中国的银行、保险、征信、消费金融、金融科技平台和数据基础设施机构而言,韩国金融MyData是一个值得深入观察的案例。它可以帮助中国机构思考:未来开放金融、信用服务、个人金融管理、普惠金融和消费者数据权益保护,是否可以在更高层次上重新组织。


中国目前非常重视公共数据资源开发利用。各地也在探索公共数据授权运营、公共数据专区、数据交易平台和政务数据共享机制。但在实践中,公共数据如何真正转化为群众可感知的服务,仍然是一个需要突破的问题。
韩国公共MyData的重要启发在于,它不是简单把公共数据拿出来交易,也不是只把数据开放给企业开发产品,而是强调在本人请求或授权下,将与个人有关的行政数据用于具体服务场景。
这种思路可以把公共数据从“政府内部管理资源”转化为“个人可调用的服务能力”。
例如,个人在办理贷款、申请补贴、求职就业、办理社会保障或企业经营相关事项时,往往需要反复提交证明材料。如果公共数据能够在本人授权下被安全调用,就可以减少重复填报、减少证明材料、提高审核效率,也可以降低金融机构和公共部门的信息核验成本。
这对于中国非常有现实意义。中国数字政府建设水平不断提升,但许多数据仍然分散在不同部门、不同层级和不同系统中。群众和企业办事时,常常还需要在不同系统之间重复提交信息。公共MyData的理念,恰好可以帮助我们从“部门拥有数据”进一步走向“个人可以便捷使用与自己有关的数据”。
这不是简单技术问题,而是数字政府理念的升级:从政府管理便利,走向个人和企业办事便利;从部门数据共享,走向以用户为中心的数据服务。


进入生成式AI和智能代理时代之后,个人数据问题会变得更加复杂。
过去,个人数据主要服务于身份识别、风险评估、精准营销、金融授信和公共管理。未来,个人数据还可能被用于个人AI助手、智能财富管理、健康管理、教育规划、职业发展、保险服务、数字身份、智能客服和自动化决策。AI越智能,越需要理解个人;AI越深入生活,越依赖长期、连续、多维度的个人数据。
这意味着,个人数据治理不能只停留在传统隐私合规层面,而要升级为AI时代的数据基础设施问题。
如果没有合规、可信、可控的个人数据机制,AI应用很容易走向两个极端:要么因为数据不可用而难以真正个性化,要么因为数据过度收集而引发严重隐私风险。真正可持续的路径,是让个人能够在更清晰的规则下管理自己的数据,让机构能够在更明确的边界内使用数据,让监管能够对数据流动和算法应用保持可见性。
韩国MyData虽然最初并不是为生成式AI而设计,但它所探索的个人授权、数据可携带、标准接口、持牌服务、用途管理和安全治理,恰好构成AI时代个人数据基础设施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对中国尤其有启发。中国AI应用场景丰富,产业落地速度快,但高质量数据、合规数据和可信数据供给仍然是制约AI发展的关键因素。未来,数据要素市场如果不能解决个人数据的合规应用问题,很多AI服务就很难从通用智能走向真正的个性化智能。
因此,关注韩国MyData,本质上也是在关注AI时代个人数据基础设施的制度先声。



需要强调的是,中国不应简单照搬韩国MyData。
中国与韩国在市场规模、平台生态、监管体系、金融结构、公共数据体制、地方政府角色和产业组织方式上都存在明显差异。中国的人口规模、平台数据体量、金融业务复杂度和区域发展差异,远远超过韩国。韩国经验可以作为样本,但不能直接复制。
真正值得借鉴的,是韩国推进MyData过程中形成的若干机制性经验。
第一,政策与产业协同。MyData不是单纯由企业自发推动,也不是停留在政府文件中,而是在监管部门、行业机构、平台企业和技术服务商之间形成了持续互动。
第二,先从重点场景突破。金融MyData之所以具有代表性,是因为金融数据标准化程度较高、用户需求明确、商业模式相对清晰、监管体系较完整。中国未来推进个人数据合规应用,也需要选择金融、公共服务、医疗健康、通信、教育、养老等重点场景进行分阶段探索。
第三,重视标准和基础设施。个人数据应用如果只靠单点项目,很难形成生态;如果能够形成统一授权机制、接口标准、数据目录、安全要求和服务规范,就可能从项目走向产业。
第四,持续开展研究支持和专业交流。韩国MyData的发展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在政策研究、学术讨论、行业试点和产业实践中不断迭代。中国要发展个人数据合规应用,也需要长期的研究、试点、评估和国际交流。



中国数据要素市场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更多概念,而是可落地的制度路径和场景方法。
韩国MyData对中国的意义,不在于它提供了一个完美答案,而在于它提供了一个可以近距离观察的问题解决过程:个人数据如何授权?如何传输?如何保护?如何被金融、公共服务和医疗健康使用?如何培育服务机构?如何形成标准接口?如何防止数据滥用?如何让个人真正受益?如何在AI时代继续升级?
这些问题,正是中国数据要素市场未来无法回避的问题。
中国拥有比韩国大得多的市场规模、更丰富的应用场景、更强的平台能力和更复杂的治理任务。如果能够在充分保护个人信息和数据安全的基础上,探索出适合中国国情的个人数据合规应用机制,中国不仅可以推动数据要素市场进入新的发展阶段,也有可能形成具有全球影响力的个人数据治理和数字经济创新模式。
因此,我们关注韩国MyData,不是因为韩国模式可以简单复制,也不是因为MyData是一个时髦概念,而是因为它帮助我们更清楚地看到:中国数据要素市场的下一步,必须解决个人数据如何合规、安全、可信、有效应用的问题。
个人数据不是数据要素市场的禁区,也不应成为无序开发的灰区。它应该成为一个在制度保护、个人授权、技术支撑和产业创新共同作用下逐步打开的新空间。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AI时代个人数据合规应用与数智融合:韩国专题调研交流活动”具有了特殊意义。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出国考察,也不是对韩国经验的简单介绍,而是一次围绕中国数据要素市场、个人数据合规应用、开放金融、公共数据服务和AI数据治理展开的国际比较调研。
我们希望通过实地走访、专题交流、闭门研讨和专家对接,近距离了解韩国MyData、开放金融、公共MyData、医疗健康数据协同、个人信息保护和AI治理的真实运行情况,也希望借此推动中韩在数据经济、数字金融、人工智能和数智融合领域的专业交流与合作。
对于政府部门而言,韩国经验可以帮助观察个人数据合规应用和公共数据服务的制度路径;对于金融机构而言,它可以帮助理解开放金融和个人授权数据应用的未来方向;对于数据基础设施和数据服务机构而言,它可以帮助思考数据要素市场如何从交易平台走向服务生态;对于AI企业而言,它可以帮助理解个性化AI服务背后的合规数据基础设施;对于高校智库和行业协会而言,它可以提供一个重要的国际比较研究样本。
去韩国,不是看一个小众市场,而是观察个人数据如何从监管难题转化为数字经济和人工智能发展的基础设施。
中国数据要素市场需要关注韩国MyData,因为它提醒我们:真正成熟的数据经济,不只是让数据流动起来,更是让数据在合规、可信、可控和有利于人的框架下流动起来。
这也正是AI时代个人数据合规应用与数智融合发展的关键命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