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画市场的繁荣，推动了书画的创作和收藏，也培养了书画交易商。在中国书画艺术的演进历史中，明中后期，书画店肆已广泛设立于南北各城市中：停泊在南京秦淮河上的很多画舫中，同时挂着沈周、文徵明的画作揽客招牌；而苏州阊门外的书肆，则把新出的画谱当成了畅销书推销。经营书画的“骨董铺”“书画肆”形成了初具规模的艺术市场，应运而生的“牙人”即画商活跃于文人与买家之间。以苏州、南京、杭州、松江为代表的江南城市成为书画艺术的中心，推波助澜，让书画完成了从“文人清玩”向“商品”的转化。

书画价值的定价权变迁

穿越历史的时空，今天的苏州书画市场用一句时髦且官方的术语表达：即是正处于结构性调整与价值重塑的关键时期。通俗理解，苏州书画市场的特征和发展趋势其实是与全国同步的：一是从过去的笼而统之大而广之向日趋讲究的精细化、理性化发展的转型；二是受大环境和经济气候的的变化影响，之前特定购买力体系受到强烈冲击，普通的中低端作品价格回调相当厉害，买卖交易亦非昨日可比；三是有限的市场资金与关注度更加集结，并加速在具备坚实价值的精品领域。所谓价值的坚实：即众人公认的学术价值、无可争议的历史价值与有目共睹的稀缺性。就相当于通常观念中的乱世黄金，既是抵御市场波动的“压舱石”，也是文化自身恒定的“镇宅宝”。其价值逻辑即是“名家光环”的迷信消褪，“美术史价值”的认识提升。‌

但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对照苏州的书画市场和苏州本土的艺术家，虽然脱离不了全国的总体情状，但也有其自己的特点所在：‌结构呈现分化、整体承受压力，但局部仍有亮点。

‌一、‌价格回落‌：除了受经济下行、礼品市场的崩塌的影响，还有一个重要却往往为人忽略的是代际审美断层的因素。 ‌

二、地域活力：承继‌“吴门画派”的传统，聚焦“笔墨当随时代”，当代吴门画家在推动题材与语言创新的过程中展现了良好的创作状态，但由于多数苏州书画家的作品属于“地区价”，在苏州以外的市场认可度较为有限，缺乏全国性的流通能力。 ‌

三、市场变异：“80后”“90后”的新一代‌年轻藏家入场‌，带着他们重整职场的自由话语，‌拒绝流水线创作的量产与套路‌，注重‌对接当代生活的笔墨灵魂与个人风格‌，喜欢融入家居、办公等现实场景的作品，而拒绝“老气陈旧”，而且他们更多是通过短视频、直播等‌新媒体直觉了解和信赖‌艺术家及其品牌，一则不囿于地域限制，二则不信任头衔的炒作与假拍‌，在倾向‌原创性强、装饰性佳、观念新颖‌的当代水墨或新工笔的同时，也注重重塑价格的亲民（如千元级）。

吴门“定价权”面临的挑战

‌记得吴门名宿邵文君老师曾经在市场低迷的时候意味深长地说过：“经济不好，画卖不掉，那就正好让画家静下心来好好画画，多读读书，多想想，多研究研究。”此话在另一位花鸟画家那里却另有说法：“画家画家，画了画就是要卖的，客户拿着钱等在门口，你怎么能不努力画画呢？”他说这话的时候已是两年后的一次聚会，而在此之前这位老师曾思谋着自己绘画的变化。恰恰这几年他的孔雀题材作品在市场普遍不太乐观的情况下一路高歌，画都来不及，“中年变法”的事只能姑且搁置了。

苏州还有一个画家，名叫江野。北漂了一阵之后回到苏州，在山塘街创办正社画馆，针对苏州书画市场长期徘徊的局面，曾直言：“当今吴门画派的两大巨擘张辛稼、吴䍩木历经几十年而价格不高，而他们恐怕也是全国闻名的、最典型的苏州画家了，故而也让苏州画家在中国书画市场的整体价格不太乐观。”这其中的微妙之处在于，张辛稼、吴䍩木两人的特殊身份，不仅是公认的吴门画派两大巨擘甚至直至今天无出其右，他们还是新中国成立至改革开放新时期的漫长悠久岁月中前后两任苏州国画院院长。

具有学术高度的作品

才能获得市场的长期认可

很多人热衷把张辛稼和王雪涛相比较。苏州的张辛稼（1909—1991），是中国近现代重要的花鸟画家，曾任苏州国画院首任院长。王雪涛（1903—1982），中国近现代花鸟画家，北京画院院长。两者艺术成就都是成绩斐然，但书画价格天壤之别，固然有所处地方所居位置之差别，但其根本不在其笔墨孰优孰劣，甚至在单纯的笔墨线条上张辛稼还稍许略胜一筹，这也是很多苏州画家耿耿于怀的地方。但真正的问题或许就是后来吴冠中说的“脱离了具体画面的孤立的笔墨，其价值等于零”：张辛稼几十年兢兢业业的努力仅仅在于笔墨的日渐精进，画作越来越好。但王雪涛是在中国传统小写意花鸟画绘画技法改革创新方面，被公认为卓有成就，作出了突出贡献，这也使之成为20世纪借古开今、化西为中的卓有影响的花鸟画家。

所谓书画创作及作品体现的学术性，并非空泛的标签，而是背后深层文化逻辑的自觉呈现。其元素主要为气韵、含蓄、笔墨、丰富、大气及文人品质、诗化意境、儒雅气息、创新价值、艺术观念、时代特征和审美理想。所以，在技法层面上，达到精熟是理所应当的，但‌笔墨更应当随时代，‌避免泥古或炫技‌，成为“精神性、哲理性、书写性”的统一。笔墨不仅是技法，更是情感、人格与思想的载体；“线质”反映内在修养，“线态”可通过训练掌握，除了坚守本体语言基础，也要回应当代审美需求，探索新材料、新形式，以适应展览文化，在构图、色彩、空间构成等‌视觉形式的重构。严格意义说只有真正具有学术高度的作品，才能获得持久的市场认可。但‌学术价值因依赖理论建构、历史定位与专业认同，有待时日地检验‌，非短期市场行为可替代。 

在某种意义上，自说自话苏州市场有点坐井观天、不自量力、夜郎自大，还得对照周边的上海、南京、杭州等地的情况比较客观地说，才更有意义。

像上海、南京、杭州这样的直辖市、省会城市，就自然拥有与生俱来得天独厚的优势。它们不仅有传承自1912年刘海粟创办的上海美专的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还坐拥中国第一所国立高等艺术学府、中国美术教育的核心院校之一的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独立建制创办最早并延续至今的百年高等艺术学府——简称“南艺”的南京艺术学院等中国顶级的美术院校，‌‌‌以及‌上海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华东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南京师范大学美术学院等名声卓著、鼎鼎大名的专业美术类艺术院校，因此专业美术人员层出不穷。除此以外，还有专业的机构、部门，专业的报纸杂志等出版传媒。同时，这些地方还有西泠、朵云轩这类百年老店名闻遐迩的拍卖公司，它们是中国艺术品拍卖领域的标杆机构，构建起覆盖全产业链的国际化交易体系。还有就是基于综合艺术影响力、展览质量、经过多年摸爬滚打、市场历练赢得行业口碑声誉的画廊。此外，上海、南京还有几个集中的、具有影响力的书画市场，吸引了众多国内外收藏家和投资者的关注。

而这些，都是苏州望尘莫及的。

事实上，当今的苏州书画市场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存在，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它几乎没有独立存在的体系。这样说，或许有违苏州这座城市的期待。原则上说，一个城市的经济地位和它的文化地位是相匹配的，苏州的经济在全国城市里算得上顶而尖的一线，但其文化地位尤其在书画市场这一块，它还真就只是个地级市。

苏州没有书画学术的学院基础，没有拍卖市场的价格到位，没有画廊、经纪人的雨后春笋，没有进入全国头部的书画名家。前两个事关国家宏观布局和历史积淀，但后两个是可以通过努力弥补的。尽管市场的发展存在多种可能性，但无疑有两个原则无论对书画家还是观众、市场来说不会太改变，书画艺术的繁荣既需要守住文脉传统的笔墨精髓，也需要能让当今人居的宅园、家具等多维空间环境以及读者、观众的丰富情感与之共鸣。         

苏州书画艺术“定价之路”

在今天的艺术市场，过去那些长袖善舞，擅长搞关系、拉赞助，以及穿梭各种社交活动，不像书画家却更像是社会活动家的人，恐怕再难重温旧梦昨日再来了，市场的新变化也在倒逼吴门书画家们以适应。

市场风向已经转变为“更趋务实”，不再图慕虚名，如果作品缺乏独特性和艺术价值，仍故步自封着旧有的审美观念和技法，不愿不求不肯不想不能适应新的变化，沿袭着过去成功的“一招鲜吃遍天”模式，哪怕名气再大，也无济于事，难以在市场上立足。

而逐渐受青睐的将是那些技术精湛、功底深厚，能够真实反映情感、能够反映中国文化的画家与作品，那些与时代同步、不断进步的画家。藏家和消费者基本如是。市场亦然，资本亦然。

在书画市场中，普通藏家所持有的作品常常面临“流通难”的问题。这主要是缺乏权威的鉴定机构、交易双方信息不对称，以及年轻群体兴趣的转移等多重因素所导致。然而，市场的困境中也孕育着转型的契机。在这个信息差逐渐被抹平的时代，苏州藏家最大的机会或许不再是听到一个神秘的名字，而是你能比别人更早、更深刻地理解一幅画为什么好。正如马未都所言：“真正的艺术瑰宝，其价值随时间流转而愈发显现。”

面对市场待兴的现状，苏州书画家正在积极作出努力，这让我想起苏州正社文化研究会：无论是走出去还是请进来，它已悄然举办了近百次雅集活动，负责人每每发言：“我觉得作为画家，首先就应该把画画好，打铁还需自身硬。”外面风吹雨打，我自巍然不动。书画家可能有面对被动的市场的无奈，但依然可以有自己主动的努力。这恐怕也是所有苏州的书画家共同为之努力的目标所在，但这往往又有一个纠结的问题所在：所谓人往高处走，苏州很多优秀的书画家一旦出线了，往往不是去了杭州的中国美院，就是去了南京的省级机构，如江苏美术馆、江苏省书画院等，要不就是去了上海。但这些都无可厚非，进，有更多想象的灿烂空间，即使退，也不失固有战场。

我以为，未来的一段时期，苏州的书画市场的两极分化格局必将呈现更为显著。一方面是顶尖的精品与学术认可的力作会继续吸引有限但坚定的资金，其价值当然也会持续坚挺。‌一方面“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竞争局面会愈加激烈，其间自有其价值重估、市场定位、创作走向的各持己见、各行其是。

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书画艺术从来也没有特定的标准。当然理论上真正具备艺术价值、个性特色并能有效触达目标受众的作品与创作者，才能获得持续发展。但这要求所有参与者——包括藏家、创作者与机构提升学术眼光，加深对艺术本体的理解，从依赖外部炒作与模糊定价，转向依靠内在价值与理性认知驱动。而对于艺术作品来说，“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才是最本质的事情。苏州书画艺术的“定价权”还是在吴门书画家们自己的手里，但需要的是整个城市在审美与眼光方面的共同进步。‌

倪熊

原媒体记者，艺术观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