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节 非市场价格的怪想

价格是一个市场现象。价格是从市场过程产生出来的；价格是市场经济的精髓。没有市场之外的价格这种东西。价格，可以说，不可能合成地建构出来。价格是市场基本因素一定的组合形成的结果，是市场社会成员一定的行为和反应行为所导致的结果。沉思冥想如果某些决定因素不同的话，价格将会是怎么样，是没用的。这种奇幻的遐想，不会比异想天开地揣测：如果拿破仑在Arcole战役中被杀，或者如果林肯曾命令Anderson少校撤离Sumter要塞，历史将会怎样发展，更有意义。同样没用的，是思考价格应该怎么样。每个人都会很高兴，如果他想买的东西价格下跌，而他想卖的东西价格上涨。在表达这样的愿望时，某人是真诚的，只要他承认这是他个人的观点。至于他敦促政府使用强制与胁迫权力干预市场价格，从他个人的观点来看，是不是一桩明智的行为，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本书的第六篇将表明，这样的干预主义政策，必然会有哪些不可避免的后果。

但是，如果某人把这样的愿望和任意的价值判断称为客观真理的声音，那他就是在自欺或者欺人了。在人的行为领域，什么都不算数，除了许多不同人们各自渴望达到某些目的。就这些目的的选择而言，没有真理或非真理的问题；和这些目的的选择有关系的，只是价值。而一切价值判断必然总是主观的，不管它们是某个人单独下的判断，或是许多人下的判断，或是某个傻瓜、某个大学教授或某个政治人物下的判断。

任何在市场上决定的价格，必然都是两股操作中的力量——需求与供给——互动的结果。不管产生这个价格的市场情况是什么，相对于该情况而言，该价格总是适当的、真正的和真实的价格；它不可能更高，只要没有买者愿意出更高的价格，而它也不可能更低，只要没有卖者愿意按较低的价格交货。只有出现愿意这样买或这样卖的人，价格才可能改变。

经济学分析产生商品价格、工资率和利率的市场过程。它没发展出什么公式，让任何人得以计算某一“正确的”价格，某一不同于买者和卖者在市场上互动所确立的那个价格的价格。

许多人努力想要决定非市场价格，这些努力的根底，是所谓“真实成本”这个迷糊、矛盾的概念。如果成本是一个真实的东西，或者说，是一个独立于个人价值判断之外的、可以客观辨别、测量的数量，那么，某个公正无私的仲裁者便可能确定成本的高低，从而确定正确的价格。这里不需要再详述这种想法的荒谬性。

成本是一个评值现象。成本，是尚未获得满足的那个最有价值的欲望满足在行为人心中的价值；而该欲望之所以没获得满足，乃是因为它的满足所需使用的手段正被行为人用于我们正在讨论其成本的那个欲望满足。获得某个超过成本的产品价值，或者说，获得某笔利润，是每一分生产努力的目标。利润是行为成功的报偿，它不可能有独立于评值之外的定义。它是一个评值的现象；它和外在世界的物理或其它现象，没有直接关系。

经济分析不得不把一切成本项目还原为价值判断。社会主义者和干预主义者把企业家的利润、资本的利息和土地的租金叫做“不劳而获的”收入，因为他们认为：唯有工人的辛劳与烦恼是真实的、值得奖励的。然而，现实世界不奖励辛劳和烦恼。如果辛劳与烦恼是按照设想周全的计划花费的，则辛劳与烦恼的结果会增加一些可供满足欲望的手段。不管人们怎样认为什么才是公正、公平的，唯一要紧的，总是这个相同的问题。唯一要紧的，总是哪个社会组织体系比较适合达到人们愿意花费辛劳与烦恼去达到的那些目的。

问题是要市场经济呢？还是要社会主义？不会有第三个答案。一个具有非市场价格的市场经济，这样的观念是荒谬的。成本价格，这个想法是不可能实现的。即使这个成本价格公式只施用在企业家利润上，它也会瘫痪整个市场。如果商品和服务必须以低于市场原本会决定的价格出售，则供给总是会落后需求。于是，市场既不能确定什么该生产或什么不该生产，也不能确定生产出来的商品和服务该供应给谁，结果会是一团混乱。

这和独占性价格也有关系。避免一切可能导致独占性价格出现的政策，这样的建议是合理的。但是，不管独占性价格是由这种助长独占的政策所引起的，还是尽管没有这种政策仍然会出现的，都不会有什么所谓的“事实考察”或躺在靠背椅上的理论猜想，能发现另一个让供给和需求变得相等的价格。对于公用事业的有限空间独占价格问题，所有想要找出某个满意解答的学究尝试终归失败，可以清楚证明这个真理。

价格的本质，在于价格是人们个别或组成团体，为他们自己的利益而行为的结果。交换学的交换比率和价格概念，自始排除任何中央权威行为的结果，排除任何人以社会或国家或某一武装压力团体的名义，诉诸暴力与威胁的结果。在声明决定价格不是政府的事情时，我们并未踰越逻辑思考的范围。政府不能决定价格，就好比母鹅不能下鸡蛋！

我们能想象一个没有任何价格的社会体系，而且我们也能想象有一些政府命令，企图把价格定在和市场将会决定的价格不同的水平。研究这些情况所隐含的问题，是经济学的任务之一。然而，正因为我们想研究这些问题，所以我们必须清楚区别价格和政府命令。价格，根据定义，取决于人们的买和卖或不买和不卖。价格绝不可和倚赖强制胁迫机构执行命令的政府或其它权责单位所发布的命令相混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