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与大学:专业存废,谁说了算
这套逻辑不需要有人发号施令。资本流向哪个行业,哪个行业就产生岗位,开出高薪;就业数据被汇总、排名、公示,变成教育管理部门评估办学质量的重要依据;高校面对就业率考核、学科评估和财政拨款的三重压力,做出理性选择——砍掉数据难看的,增设市场需要的。仅2023年一年,全国高校就撤销了1670个专业点,艺术学成为调整力度最大的学科门类之一。
问题不在于大学是否应该考虑社会需求。问题在于:当“社会需求”被简化为“企业招聘”,当“就业前景”被窄化为“起薪数字”,当“学科优化”被操作为“砍掉不挣钱的”——大学还是大学吗?
一、市场在替谁做选择
这条从市场到教室的传导链,本质上是一套精密的筛选机制。它能精确识别哪些专业“有用”,哪些“没用”,每一个专业的价值都被简化为就业率表格里一行数字,而数字不好看的,就要面对被优化的命运。但市场需要的东西是会变的。五年前互联网金融是热门方向,今天那些专业的毕业生正面对一个冷却的市场。市场踩下油门的时候,从来不会预告刹车在哪里。
更耐人寻味的是筛选的方向。AI浪潮冲击高等教育,第一批面临淘汰的远不止艺术类专业,但被反复推上舆论风口浪尖的,却总是艺术。这种选择性批判恰好暴露了整套评价体系的偏好:能被量化、计价的东西更容易被市场认证,而那些需要长时间沉淀、缓慢生长的价值,在市场眼里就是不存在的。艺术类专业多年来为无数学生提供了实实在在的升学与就业通道,却同时被骂“没用”——被市场抛弃已属无奈,承受污名则是更深一层的荒诞。
二、跟着市场跑,不是第一次了
大学跟着市场跑这件事,我们不是第一次经历。
上一个十年,当互联网浪潮席卷一切时,电子商务、动画等专业成为各大高校争相开设的明星专业。一些实力不够的院校匆忙上马,师资拼凑、课程注水,看似高精尖,实则无真材实料。当年扩招的主力并非顶尖大学,而是大量普通院校——它们既不具备学科传统,也没有应用导向的优势,只是害怕自己跟不上市场的脚步。结果呢?电子商务、市场营销、动画——这些当年挤破头的热门专业,如今正被高校集体抛弃。2020年至2024年,短短五年间全国高校撤销了5345个专业点。当AI写代码的水平越来越高时,这些当年“热门专业”的毕业生,最容易受到冲击。
我们曾经嘲笑过那些一窝蜂开设电子商务、动画专业的学校,笑它们没有自知之明。但今天,当新一轮AI浪潮袭来,那种“再不上车就晚了”的慌张,和当年一模一样。专业名字前面加上“智能”“数字”“AI”,仿佛就可以存活下去。但我们真的需要那么多数智化专业吗?曾经要研发原子弹的时候,也没有所有大学都开设原子弹专业。历史给我们的教训很清楚:大学跟着市场跑,看起来是紧跟时代,实际上只是给过剩产业批量生产过剩劳动力。今天裁撤的专业,大多是当年在市场鼓动下大干快上、如今又被市场判定过剩的那一批。真正的好大学,从来不需要跟着市场风口改名字。
“数智化”的这轮扩张,真的不会重蹈覆辙吗?
三、繁荣背后的系统之困
市场压力传导到教育系统内部,并不总是以直接裁撤的形式出现。更深层的问题,是教育系统在市场面前既想拥抱,又不敢真的拥抱。
不拥抱显得落后,拥抱了就要彻底改革。改革之后,那些调整不下来的、跟不上的老师怎么办?出于机制的惯性,教师需要被安置,于是只能象征性地拥抱——课程名字高级了,内容还是那些内容。学生听到了最前沿的术语,却从未触摸到真正革新的教育。虚假的职业化成果与表面化的产教融合,在课程汇报与评估材料里不断生长,一个漂亮的故事往往需要另一个更圆满的故事来弥补。被这场庞大叙事所困的,早已不只是学生,也包括这个体系中的所有人。
当专业名称不再如实描述教学内容,而变成迎合市场口味的广告词,“数智化”这个词本身也在被市场快速贬值。撤掉艺术专业,只是这一幕长剧中的一个切片,而非全局的答案。
四、大学是干什么的
当初级程序员在全球范围内永久失业的话题被回避,当艺术和文科被当作转移视线的替罪羊反复鞭挞,这场“优化”的真正代价便被小心翼翼地遮盖了。
大学的任务从来都不只是追逐市场的短期风口。不是所有学校都要开设互联网专业,也不是所有学校都要开设人工智能专业。真正面临生存危机的,不是某一类被裁撤的专业,而是当大学褪去了所有理想主义的光环,开始用改名字来续命,把跟风当作改革时,它就不再是灯塔,而只是产业的人力资源部。市场可以随时转向,大学不能。灯塔可以不那么耀眼,但不可以被熄灭。
五、当效率成为唯一标准,人就不再是目的
前面讨论的这些——市场决定专业存废、大学跟风开设热门方向、系统在压力下假装改革——背后站着的是同一种逻辑:效率至上。一切都要被量化,一切都要被考核,一切都要在最短时间内证明自己的“用处”。
这套逻辑不仅左右了哪个专业该砍、哪个专业该开,还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大学内部的日常运转。普通教师在评价体系里是被考核的对象,在学生面前却又是任务的分配者。学生的毕业论文、实验数据,有时只是教师职称晋升的补充材料。学生感受不到自己正在被一个完整的人所引导,因为他的老师也早已被忙于交差和应付检查耗尽了心力,同样没有被当作完整的人来对待。
一套深层的文化惯性支撑着这套逻辑:把“有用”当作衡量人的唯一标准。当效率成为唯一的尺度,那些不能被量化的东西——一个人的独立思考、审美判断、在不确定中做出选择的勇气——就都被默认为不存在。这便是大学正在经历的真正的下沉:不是某一类专业被裁撤,不是某一门课程被更名,而是在追求更快就业、更高薪资、更可被证明产出的效率中,把“培养人”这件事置换成了“加工劳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