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简史|个人电脑(13)
反主流文化对中央集权的蔑视为整个个人电脑革命奠定了哲学基础。
——斯图尔特·布兰德
嬉皮士、瘾君子与增强智能
斯图尔特·布兰德经历丰富,对其身份很难有一个准确的界定,也许社会活动家是比较恰当的描述。布兰德毫无疑问是个计算机技术的圈外人士,然而,诡异的是,布兰德是将个人电脑(personal computer)这个技术术语传播为大众流行语的第一人[4]。1974年,布兰德在一篇题为《太空大战:计算机狂人的狂热生活与象征性死亡》(Spacewar: Fanatic Life and Symbolic Death among the Computer Bums)的文章中,首次向公众普及了个人电脑这个技术术语。
布兰德来自中西部的伊利诺伊州,毕业于斯坦福大学,专业为生物学。1950年代末,大学毕业后的布兰德成为步兵军官,接受过跳伞训练,并担任过随军摄影师。1962年,退役后的布兰德定居加州旧金山湾区的门洛帕克,成为一名职业摄影师。
彼时的旧金山湾区弥漫着一股与东部主流文化完全不同的文化混合气息。这种文化混合体包括沉迷于摇滚乐、迷幻剂的“垮掉的一代”的嬉皮士,反战的新左派,以及聚集在逐渐成型的硅谷的黑客和技术高手。尽管他们各自迷恋的对象分别是艺术或技术,群体活动组织形式也有所不同,但其也有十分鲜明的共同特征,就是反主流文化(counterculture)。
请注意,英文counterculture这个词由意为反面或对立的counter和文化culture组成,直译应为反文化。但实际上嬉皮士、摇滚乐甚至反战的新左派本身及其混合体也是一种文化,只是与当时的主流文化格格不入的一种另类文化。因此中文将其意译为“反主流文化”可能更为贴切。事实上,中文“反文化”也说不通,只能说“没文化”。
弗雷德·特纳(Fred Turner)的关于反主流文化与数字技术的名著From Counterculture to Cyberculture: Stewart Brand, the Whole Earth network, and the rise of digital utopianism 的中译本《数字乌托邦:从反主流文化到赛博文化》就将counterculture译为“反主流文化”而不是“反文化”[11][12]。此著作的书名直译应为《从反主流文化到赛博文化:斯图尔特·布兰德、世界概览网络和数字乌托邦的兴起》[11]。两种译法的书名和副标题正好倒置,孰优孰劣,高下可辨。
事实上,20世纪50-60年代的美国,所谓的主流文化主要来自于较为传统的东部地区的精英阶层。正在逐步兴起的西部地区所产生的文化混合体有别于这种权威的主流文化。计算机作为一种庞大、昂贵的计算工具主要为大型商务和政府机构所拥有,强化了主流文化的权威性。
正如社会学家或技术史学家刘易斯·芒福德(Lewis Munford)所言:依靠一种“巨型技术”(megatechnics),少数统治者就能创造出一种千篇一律而又包罗万象的超级全球性组织结构。在这种结构中,人类不再具有独立的人格,只能变成一种被动、无目的、受机器支配的动物[13]。而计算机显然就是这种“巨型技术”。芒福德甚至认为计算机的发明是为了反对人类的自由,因此谴责致力于创造超级机器的计算机发明家[14]。
非主流甚至反主流的奇装异服的嬉皮士,放浪形骸的瘾君子,神出鬼没的黑客,天赋异禀的技术天才,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湾区独特的社会文化主体。这些奇特的社会文化氛围对个人电脑的创意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这些人中有的最终成为异想天开的发明家甚至敢为人先的企业家。正如多年之后,布兰德为《时代》(Time)周刊所撰写的一篇题为《一切归功于嬉皮士》(We Owe It All to the Hippies)的文章中所言:反主流文化对中央集权的蔑视为整个个人电脑革命奠定了哲学基础。这在一般人看来似乎过于夸张,近乎矫情,但确实是个人电脑技术史叙事的一种非技术的文化腔调。
然而,从技术演化的角度看,文化所起的作用最多只是辅助性的环境,而非核心主体。没有恩格尔巴特这种技术天才以及聚集在其周围的计算机黑客,个人电脑不可能横空出世。
生性热情的布兰德狂热地游走在几个不同的群落之间,汲取激情、创意和奇思妙想。而激发这种激情、创意和奇思妙想的不仅有精神因素,更有物质要素。这个物质要素就是迷幻剂(LSD:Lysergic Acid Diethylamide)。
迷幻剂LSD的学名为麦角酸二乙基酰胺,是一种麻醉药。1938年,瑞士化学家阿尔伯特·霍夫曼(Albert Hofmann,1906-2008年)在瑞士巴塞尔(Basel)的山德士(Sandoz)制药公司研究麦角生物碱时首次合成LSD。
五年之后的1943年,霍夫曼偶然不慎指尖皮肤接触到LSD溶液,意外地发现其具有致幻效果。1943年4月19日,霍夫曼主动服食250微克的LSD,随后在助手的陪伴下,骑自行车回家。途中药性发作,思维混乱,言语不畅,感觉天旋地转,无法动弹,但实际上霍夫曼车骑得飞快。
回到家中的霍夫曼症状更加严重,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成了可怕的怪物。所幸在喝了邻居送来的牛奶之后的第二天一切恢复正常,似乎也没留下什么副作用[15]。霍夫曼服用LSD的这一天就被称为“自行车日”(Bicycle Day),霍夫曼“自行车之旅”的奇遇也成为许多摇滚乐队的曲目的主题,因为LSD已成为激发摇滚艺术灵感的物质要素。
纯净的LSD是一种无色、无气味的微苦固体。通常可融入某种固体或液体吸取物中服食。彼时LSD的致幻机理尚不明确,山德士公司将LSD制成药物,寄往世界各地的研究机构,进一步探索其药物机理,并建议作为研究精神病的工具药物,
热衷于研究利用药物控制人的思维和行为的美国中央情报局CIA(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注意到LSD的奇特致幻作用,并进行了大量的实验性研究。结果发现LSD的药效取决于不同人和不同的环境,需要在非实验状态下进行大规模的研究才能找到规律,由此产生了量产的需求。CIA授意美国的一家制药公司开始研究量产LSD的方法,并开始向民间供货。
欲知详情,请待后续
嬉皮士、瘾君子与增强智能(续1)
参考文献
[1]Isaacson, Walter. The Innovators: How a Group of Inventors, Hackers, Geniuses, and Geeks Created the Digital Revolution[M]. New York: First Simon & Schuster, 2014.
[2]沃尔特·艾萨克森. 创新者[M]. 关嘉伟,牛小婧,译. 北京:中信出版集团,2017.
[3]Bush, Vannevar. As We May Think[J]. The Atlantic Monthly, July 1945.
[4]Markoff, John. What the Dormouse Said—: How the sixties counterculture shaped the personal computer industry[M]. Penguin Books, 2005.
[5]Bardini, Thierry. Bootstrapping: Doulas Engelbart, Coevolution, and the Origins of Personal Computing[M]. Californi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6]Engelbart, D. C. Augmenting Human Intellect: A Conceptual Framework[R]. Stanford Research Institute, Menlo Park, California, 1962.10.
[7]Licklider, J. C. R. Man-Computer Symbiosis[J]. IRE Transactions on Human Factors in Electronics, March 1960: 4-11.
[8]Korzybski, Alfred. Manhood of Human: The Science and Art of Human Engineering[M]. New York: E. P. Dutton &Company, 1921.
[9]Whorf, B. L. Language, Thought, and Reality: Selected Writings of Benjamin Lee Whorf[M]. Edited by J. B. Carroll, Cambridge, Mass: MIT Press, 1956.
[10]Licklider, J. C. R. and W. E. Clark. On-Line-Computer Communication[C]. In Proceedings of the AFIRS Spring Joint Conference, 113-128, Washington D. C. Spartan Books, 1962.
[11]Turner, Fred. From Counterculture to Cyberculture:Stewart Brand, the Whole Earth network, and the rise of digital utopianism[M]. Chicago: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6.
[12]弗雷德·特纳. 数字乌托邦:从反主流文化到赛博文化[M]. 张行舟,王芳,叶富华,余倩,译. 北京:电子工业出版社,2013.
[13]刘易斯·芒福德. 机器的神话(上):技术与人类进化[M]. 宋俊岭,译. 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15.
[14] 刘易斯·芒福德. 机器的神话(下):权利五边形[M]. 宋俊岭,译. 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15.
[15]Hofmann, Albert. LSD: My Problem Child[M]. MAPS, 19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