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完《五年过一个项目》之后大概停了几天没写。不是没素材，是手上几个项目同时推，忙得有点抽不出时间了。

今天挤出来写一篇。聊聊最近的一线体感。

结论先行，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相信，A股的大牛市，地基已经在打了。

不是喊口号，是做项目做出来的感觉。

一、落马的名单越来越长

先从新闻说起。

这两年证监会系统落马的高管，名单越来越长。就这两个月，郭旭东进去了——原发审委主任委员，圈内人送外号“铁娘子”；王某进去了——原中央纪委国家监委驻证监会纪检监察组组长；最新的是易某——前任村长，也被双开了。

前面几篇文章都写过，不展开。

一句话——管发行的在收股权，管纪律的在收钱。从执行到监督，整条链都在漏水。

那些年有多少好公司被挡在门外，有多少烂公司塞着钱挤进来，你我心里都能算出个大概。

现在一个一个被搬走了。

有人说这只是一阵风。我不这么看。

我的判断是——这是在重建规则。

二、审核端：真的没人敢放水了

说点一线的感受。

我手上跟的一个项目，两块主业。一块是传统的家电相关业务，做了很多年，行业内卷得厉害，去年基本盈亏平衡。另一块是AI相关的新兴业务，赛道正旺，全年的利润几乎全部来自这块。

这种项目放在七八年前，大概率是卡的。

为什么？审核的逻辑很简单——你传统业务下滑，新兴业务能不能持续？委员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问你。只要老板没搭上线，在黑盒里拖两三年是常事。

现在的逻辑不一样了。

现在看的是——新兴业务的增长能不能覆盖传统业务的下滑。能覆盖、赛道是真的好赛道，那就让你上。覆盖不了、赛道是包装出来的，那就回去再干。

规则摆在明面上。不需要拜码头，拜也没用。码头都没了，还拜什么。

这是变化之一。

变化之二是——舆情一票否决。

现在只要你上市过程中出了舆情，哪怕过了发审会、进入注册阶段，照样把你摁住。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现在几乎是常态。

舆情对我们投行来说也是压力山大。但这对市场来说是好事。

现在能上的，基本都是各方面都过硬的公司。

三、存量端：壳真的保不住了

源头严了，存量呢？

存量变化更大。

最明显的是——退市真的在退。

要理解这个变化，得讲一段往事。

大概零几年的时候，保壳这件事简单到什么程度呢？一家公司连续亏两年、快要被*ST了，大股东只要想点办法塞点资产进去，或者找一笔跟主业毫无关系的贸易收入，把当年的账面做正，就能接着玩两年。

因为那时候的规则是连续三年亏损才暂停上市，四年才终止上市。只要亏两年，想办法搞正了，接着又可以亏两年，还有会玩的，连续亏三年，暂停上市，第四年搞成正的，恢复上市。

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注册保代没多久，跟一个做钢贸的朋友去珠海谈一个项目。

那位钢贸朋友的当时很年轻，是80后，手上也没多少资产，但他手上有很多能开承兑汇票的渠道。说白了，哪怕没有真实的贸易背景，他也能把票开出来。

珠海那家公司是一家濒临退市的上市公司，主业早就不行了，就等着保壳奇迹。

双方坐到一起，本来应该一拍即合的事。

但聊着聊着就散了。

我朋友的想法是，既然你要保壳，那我把控制权拿过来，换个主业，重新来过。

ST公司那边压根不想让控制权。他们只想让我朋友配合做一笔贸易，走一笔账、开一笔票，把当年的报表做正，支付一笔开票费用就完事。

谁也不让步，这事就黄了。

那顿早茶我没吃踏实，说实话，我怎么都没想到，上市公司的高管和老板，选了一个这么热闹的早茶铺子聊怎么造假，那感觉就跟真的在跟吃早茶一样。回程路上我就在想，这算什么市场啊，一家濒临退市的公司，最关心的不是怎么把主业做起来，是怎么找个票据掮客配合做假账。

那时候这种事比比皆是。

现在呢？

主板主营业务收入三亿以下、创业板一亿以下，直接踢出去。而且这个主营业务收入必须跟你的历史主业相关。想通过一笔跟自己主业不相关的贸易凑数，门都没有。

规则把口子封死了。保壳空间基本没有了。

还有一个变化也关键，就是会计师中介机构的压力。

现在上市公司一年被出具“无法表示意见”审计报告的数量，是多年前无法想象的。

这几天最典型的一个案例，一家受到国际层面政治压力打击的科技公司，所有人都清楚它遭遇的困境不是自己造成的。但会计师就是给它出了无法表示意见，顺顺利利的st了。规则就是规则，账没法正常审计，那就是没法发表意见，该ST就ST。

这在十年前几乎不可能。那时候会计师要是敢给一家大白马出“无法表示意见”，这单业务明年肯定丢了，合伙人自己的饭碗都悬。

现在不一样了。会计师自己的责任追究机制在收紧，谁也不敢再给上市公司盲目背书。

中介一旦硬起来，上市公司再想玩虚的，就很难了。

四、利益输送：大数据让你无处遁形

存量端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变化。

我刚入行的时候做过一个再融资项目，翻开报表第一眼我就懵了，公司账上十个亿的资产，其中五个亿是大股东占用的其他应收款。

这已经不是利益输送了，这是明抢。

那时候这种事真的很普遍。项目做了几个月，最后协调不下来，大股东想我要去圈钱，还得先吐口血出来，我才没那么傻呢，万一钱还了，再融资没过，那不亏了。

像这种明目张胆的占款，现在几乎绝迹了。

不是大股东觉悟变高了，是技术手段让他们做不了了。

我最近碰到有一个上市公司项目，非常能说明问题。

公司突然收到一张罚单。未披露关联交易。

金额多大呢？几百万。对一家上市公司来说不算什么大钱。老板一开始也不以为意，觉得这点小事怎么就被盯上了，肯定是内部有人举报。

查内奸，

结果一查，才了解到，是被大数据直接监控到的。

现在监管部门的系统，根本不需要通过上市公司配合，可以直接穿透看到上市公司的资金往来。每一笔转账、对手方是谁、金额多少、时间节点，全部进入大数据平台。哪怕你绕三层壳公司，只要对手方跟你存在关联关系，系统一比对就跳出来了。

老板的想法本来很朴素，在体外搞一个小金库，几百万放着，用于一些不方便走账面的开支。搁十年前这事神不知鬼不觉，即便被盯上了，解释一下也就过去了。

现在呢？一分钱都藏不住。

罚单开下来以后，老板跟我讲了一句话，我印象挺深：

“现在做上市公司老板，是真的住在玻璃房子里。”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感觉，是所有上市公司老板共同的感觉。

五、玩法也变了

源头干净了，存量干净了，玩法呢？

玩法也在变。

前几年最流行什么？忽悠式重组。

上市公司配合二级市场的某些资金，公告一个高大上的重组方向——搞影视、搞游戏、搞新能源、搞芯片——股价拉上去，大股东减持完毕，重组不了了之。

那几年不知道多少小散户被割。

这种玩法的祖师爷是谁，大家心里有数。徐翔早就进去了。

现在这条路也基本被堵死了。重组要走严格审核，所有关联方穿透披露，减持有预披露要求，内幕交易核查是全链条的。

投行圈里现在敢做忽悠式重组的，几乎没有了。不是大家觉悟高了，是风险实在太大。一旦被抓，几年十几年就进去了。没人愿意为这点钱赌这个。

写在最后

讲了这么多案例，回到开头那句话。

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相信，A股的大牛市地基已经打好了。

为什么？

源头变干净了——能上市的基本都是过硬的公司，靠拜码头进来的没了。

存量变干净了——壳不好保了，中介不敢背书了，大股东占款和关联交易藏不住了。

玩法变干净了——忽悠式重组没人敢做了，配合二级市场坐庄的没人敢玩了。

三件事加在一起，市场里留下的标的质量，会一年比一年好。

不是说明天就涨，也不是说没有波折。但拉长到五年十年看，一个市场如果能把垃圾一点点清理出去，剩下的是真正做事的公司——这个市场不会差。

规则干净了，定价才合理。定价合理了，投资才有的做。

我自己的钱，已经在里面了。

这话不是喊口号，是做了二十多年投行得出的判断。

当年在发审会上教我怎么打领带的那位进去了，负责查他的那位也进去了。

这些事堆在一起，就是牛市的底座。

我看的是三到五年。

不是一周两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