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兰版“CCER”来了:国家级自愿碳市场框架正式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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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新西兰政府正式发布“Voluntary Nature and Carbon Markets Assurance Framework”(自愿自然和碳市场保障框架),试图为国内自愿碳市场(VCM)建立一套更具可信度的制度基础。官方表示,该框架将通过政府认可、第三方核查以及高完整性标准,推动新西兰本土自然与碳市场的发展,并吸引更多私人资本进入生态修复、原生森林恢复和碳移除领域。
这一政策表面上是VCM规则建设,但其背后,其实是新西兰整个碳市场逻辑正在发生变化。过去十多年,新西兰一直是全球最依赖林业碳汇的ETS市场之一,而如今,新西兰正在试图从“以种树获取碳信用”为核心的市场结构,转向一个更强调自然价值、生态完整性和高质量信用的新阶段。
官方公告由新西兰环境副部长 Andrew Hoggard 发布。政府将这一框架形容为市场的“Warrant Of Fitness(年检机制)”,强调政府不会直接运营VCM,而是通过官方认可机制,提高市场透明度与市场可信度。
新西兰ETS:全球最特殊的碳市场之一
要理解这项政策的重要性,必须先理解新西兰原有ETS体系的运作逻辑。新西兰的核心碳市场是New Zealand Emissions Trading Scheme(NZ ETS)。该体系建立于2008年,是全球最早实施全国性碳交易制度的国家之一,也是全球少数长期将林业纳入市场核心机制的ETS。
与欧盟ETS、中国全国碳市场这类“工业型ETS”不同,新西兰ETS本质上更接近一种“土地与林业型ETS”。欧盟ETS的核心逻辑,是对工业、电力等高排放行业设定总量控制(cap),企业排放超过配额就必须购买碳配额,因此市场核心在于“工业减排”。中国全国碳市场目前也主要围绕发电行业展开,本质上同样是工业部门之间的配额交易。
但新西兰的情况完全不同。新西兰经济高度依赖农业与畜牧业,而农业排放,尤其是牛羊甲烷排放,占全国温室气体排放比例极高。问题在于,农业减排技术难度长期较高,政治敏感度也非常高,因此新西兰长期没有真正将农业全面纳入强制ETS约束。
于是,林业逐渐成为整个市场最核心的“平衡工具”。简单来说,新西兰ETS的运作逻辑是:一边是工业、能源等部门持续排放;另一边则通过森林吸收碳。只要土地所有者种植符合要求的森林,就可以获得对应的NZU(New Zealand Units,新西兰碳单位),并在市场中出售。
这意味着,在新西兰ETS中,“种树”本身就是一种可以持续产生碳资产的经济活动。过去几年,随着碳价上涨,大量资本开始流向林业项目。一些地区甚至出现“碳收益高于牧场收益”的情况,大量农地被转为林地。因此,新西兰ETS与其他国家最大的不同在于:很多国家ETS主要解决“工业怎么减排”;而新西兰ETS长期更像是在解决“如何通过土地吸碳来抵消经济排放”。
“种树经济”背后的问题开始浮现
从减排角度来看,这种模式短期内确实有效。由于森林能够快速形成可量化碳汇,新西兰ETS在国际上长期被认为是利用自然碳汇推动净减排的典型案例。尤其是在碳价上涨后,市场对林业碳汇的投资热情迅速增加。
但问题也在这一过程中逐渐显现。为了追求吸碳效率与经济收益,市场长期偏向种植生长速度快的辐射松(Radiata Pine)。这种树种能够在较短周期内快速吸收大量二氧化碳,因此成为市场最主流的开发模式。
然而,随着ETS价格不断上涨,大规模“pine conversion(松树林化)”逐渐引发争议。越来越多农地被转化为单一人工林,一些地区甚至开始出现“整个山谷都变成松树林”的现象。当地社会开始担心,新西兰ETS正在形成一种“为了碳而种树”的市场逻辑。
问题不仅仅在生态层面。农地转种人工林后,农业与畜牧业空间被压缩,部分农村地区出现就业减少与人口流失。同时,单一人工林对于生态系统恢复、生物多样性和土地韧性的贡献有限,一些地区还出现水资源压力、山体侵蚀以及火灾风险等问题。因此,过去几年,“Carbon Farming(碳农业)”在新西兰逐渐从一个减排工具,演变成一个政治与社会议题。
新西兰开始重新定义“什么才是好的碳市场”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新西兰政府开始重新思考:未来的碳市场,是否还应该只围绕“吨CO₂”展开?
此次推出的新框架,实际上就是对这一问题的回应。与过去强调单纯吸碳量不同,新西兰政府现在开始强调“Nature and Carbon Markets”这一概念。这一变化非常关键。过去,新西兰市场更关注“吸收多少碳”,现在则开始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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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生森林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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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地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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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多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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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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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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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生态价值
换句话说,新西兰正在试图从“Carbon-Only Market(纯碳市场)”,转向“Nature-Positive Market(自然正向市场)”。在新的逻辑下,碳不再是唯一目标,而是生态系统恢复产生的结果之一。这也意味着,新西兰正在从传统林业碳汇市场,逐渐向“自然信用市场(Nature Credit Market)”靠拢。
全球VCM信任危机,也是新西兰改革的重要背景
此次政策文件中,“high-integrity(高完整性)”被反复强调。原因在于,过去几年全球VCM经历了严重的市场信任危机。包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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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DD+项目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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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外性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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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久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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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重计算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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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漂绿(greenwashing)”
都导致市场开始重新审视碳信用质量。因此,全球VCM正在发生明显变化。过去市场更关注“低价、大规模供应”;现在则越来越强调“高质量、可验证、可追踪”。新西兰显然希望在这一轮市场重构中,把自己定位为“高诚信自然信用”的供应方。
新框架的核心:政府不直接发信用,而是建立“可信市场”
值得注意的是,新框架并不是政府直接建立新的国家VCM。相反,新西兰采取的是一种“政府背书+市场开发”的模式。根据官方说明,未来项目仍然由私人机构开发,但需要通过独立第三方Assurance Provider进行核查与认证。政府则通过官方认可路径(Endorsement pathway),对符合高标准的体系进行背书。这实际上非常符合当前国际VCM的发展趋势。越来越多国家开始意识到:未来VCM竞争的核心,并不是“谁能产生更多信用”,而是谁能提供“可信信用”。
报道称,新西兰国有农业企业Pamu正在将部分农地恢复为原生森林,并计划开发对应的Nature Credits与Carbon Removals。值得注意的是,这些项目并不是全面替代农业,而是优先针对边际土地、河岸区域以及易侵蚀地块进行生态修复。
这意味着,新西兰正在尝试寻找一种“农业生产与生态恢复共存”的路径,而不是此前那种单纯依赖大规模人工林扩张的模式。Reuters还提到,部分市场参与方正在推动Grouped Project(聚合项目)模式,即把多个小规模土地项目整合为一个大型VCM项目。
这一模式非常重要。因为传统VCM开发往往更适合大型林地,而小农户、小规模土地由于MRV成本过高,很难单独进入市场。聚合模式则能够降低开发门槛,提高更多土地参与自然信用市场的可能性。
“减派君观点”
从更大的国际背景来看,新西兰此次改革并不是孤立事件,而是全球自愿碳市场(VCM)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的缩影。过去十多年,国际碳市场更强调“全球最低成本减排”,企业往往倾向于购买海外低价信用,市场本质上更像一个全球化的减排商品交易体系。但近两年,全球VCM开始明显“本地化”甚至“主权化”。越来越多国家开始强调本国项目、本地生态价值、本土供应链相关性以及高透明度与可追踪性。碳信用不再只是一个环境产品,而逐渐被视为与国家减排目标、产业竞争力和生态治理相关的新型战略资源。
这一趋势已经在全球多个体系中出现。中国正在重启并扩展CCER,实际上是在建立具有“中国属性”的官方自愿减排体系;欧盟推动CRCF,试图建立自己的碳移除认证规则;新加坡则强调高质量、可追踪和符合国家标准的国际信用体系。与此同时,《巴黎协定》第六条下的 Article 6.2 与 Article 6.4 机制也正在逐渐成为连接各国“本地主权VCM”的关键接口。因为当越来越多国家建立自己的高完整性信用体系后,真正的问题开始变成:这些信用如何互认、如何避免双重计算、如何实现跨国流通,以及如何协调不同MRV体系与完整性标准。这实际上正在考验联合国未来国际碳市场的联动与协调能力,这也是为什么各国碳市场间的互动(可查看此前文章全球碳市场联盟正式启动:中欧巴西推动“全球碳定价合作”进入新阶段)变得愈发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