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再起:分时电价退场,政策与市场的两难抉择
早在数年前的行业论坛上,就有业内专家直言:带有浓厚行政色彩的分时电价机制,与2015年开启的市场化电力体制改革初衷相悖,调整已是大势所趋。其核心逻辑在于,电力体系中各类非市场因素,正不断反噬市场化改革进程,而运行近四十年的分时电价,也正是其中颇具代表性的一环。
抛开固有观点,仅从电力市场化改革走向与当下外贸格局深入剖析,便足以看清分时电价迎来调整的必然逻辑。
扭曲的供电格局仍未理顺
如今,风光新能源已全面取消上网电价保护,发电侧已彻底完成从政府核定电价到市场形成电价的转型。反观用电侧,固守传统模式的分时电价,依旧带有强烈的行政干预属性,与逐步成熟的电力市场化改革格格不入。
这一矛盾,与早年“市场煤、计划电”的困局如出一辙。过去,煤炭交易完全市场化,价格剧烈波动让燃煤电厂营收大起大落;而电网依托固定上网电价与终端目录电价保护,隔绝了所有市场风险。市场化的上游与非市场化的下游强行绑定,造就了长期扭曲的电力供应格局。而维系这种扭曲的核心底线,便是民生保障这一不可动摇的政治原则。
自2015年新一轮电改启动以来,破除行政束缚、还原电力商品属性便成为改革主线,各类非市场化的体制机制问题被逐一梳理修正,分时电价改革也被提上日程。
分时电价诞生于上世纪80年代,彼时全国电力供给严重短缺。国家通过行政划分峰谷时段、制定差异化电价,核心目的是引导用户错峰用电,缓解电网承载压力、保障电力系统安全。历经数十年高速发展,我国电力供需格局早已天翻地覆,电力紧缺成为历史,多地甚至出现产能富余。一项适配短缺时代的老旧政策,显然已难以适配当下全新的电力发展形势。
国际贸易博弈的现实倒逼
自上世纪九十年代确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改革目标后,我国历经国企改制等诸多改革阵痛,逐步完成工业体系迭代升级,早已摆脱“世界工厂”的低端标签,高附加值的中国制造借“一带一路”深耕全球市场。
但时至今日,欧美诸国仍迟迟不承认我国市场经济地位。从新能源汽车到风光发电装备,针对中国商品的贸易审查清单持续扩容,而所有调查的核心靶心,都指向了“非市场行为”这一刻意预设的概念。其中,政府主导制定的分时电价,已然成为欧盟反补贴调查的关键抓手。
欧美调查的逻辑十分固化:若企业长期享受政府划定的低谷低价用电,其出口产品成本便隐含了行政补贴,借此形成不正当价格优势,会冲击其本土产业。当下备受关注的出口碳足迹认证,本质也是这套贸易保护逻辑的延伸。
在境外审查规则无法改变的前提下,执行三十余年的传统分时电价,已然成为我国外贸发展的显性短板。想要破解贸易围堵,政策调整已是别无选择。
一场两难的艰难博弈
对内而言,在新能源财政直接补贴已经彻底退出的大背景下,分时电价为储能等新兴产业提供了赖以生存的政策土壤,成为新能源业态成长的隐形扶持工具,是储能行业初期发展的重要依托。
从双碳战略来看,风光新能源固有的间歇性、波动性短板无法彻底根除,想要维持电网供需平衡与运行稳定,又离不开储能削峰填谷的调节作用。也正因分时电价的存在,让储能行业滋生了明显的政策套利倾向,不少企业依赖峰谷价差赚取利润,却忽视了技术研发与市场竞争,这也让分时电价的调整迫在眉睫。
与此同时,大规模并网的风光新能源,正遭遇传统分时电价机制的制约。行政划定的峰谷时段和出力政策,与新能源发电规律严重错配:用电高峰时新能源有力不能出,用电低谷时想出力又无力可出,直接加剧了弃风弃光困境。本该依托风光资源自然消纳的清洁电力,被迫过度依赖储能中转调节。这也导致当下储能行业的发展,并非真实市场需求驱动,而是行政机制催生的被动结果。所以,当9个省已然宣布取消分时电价政策的那一刻,整个储能行业哀嚎一片,正是由于这种被动导致的。
由此可见,基于市场行为的分时电价,或者说构建市场化峰谷电价机制,是破解当前困局的最优路径。
一方面,能够破除储能行业的政策套利空间,摒弃短视化发展模式,倒逼企业深耕技术创新、压降运营成本、提升运行效率,真正走向市场化竞争。另一方面,可通过技术手段精准匹配新能源发电特性,有效提升风光电消纳率,缓解新能源消纳难题。
当然,以15分钟为报价周期的电力现货市场,仍需持续探索成本与收益的动态平衡,用什么样的技术手段去找到那个精准的点仍需继续努力。而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迭代,已然能够替代人工完成精准预判与策略抉择,也将为电价市场化改革提供坚实的技术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