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带着“卖技术”的心态去做技术营销
林风在办公室翻两份材料。左边是金陵理工大学徐教授的商业计划书,右边是江城科技大学何教授的技术推介PPT打印稿。
每页都排满了专业术语。
秦川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两个项目八竿子打不着。一个是合成生物学,一个是超表面光学。”
徐教授的项目是两周前通过苏晚那边转过来的,毕竟那边在TTO社群具有广泛的网络。
徐教授在金陵理工大学的生物工程实验室做了多年研究,开发了一种全新的DNA长链合成技术。过去合成DNA像誊写长卷——从头写到尾,费时费力还容易出错。他的方法则给每个DNA片段都加上了独一无二的标记,可以把一个庞大的基因组项目拆成无数小片段同时合成,最后再根据标记精准拼接。论文发了顶刊。
最近在积极推动转化。团队花了两个月时间,把所有能想到的应用方向全写进了商业计划书,列了几十个场景,每个都分析得头头是道。结果拿出去给投资人看,当面聊得不错,但没有后续。
读者里面有投资人朋友的话就知道,一年看几百个项目,能出手的说不定一个都没有,但关系得维持啊。所以,教授眼里就是,聊得挺好,但没下文。
徐教授在电话里跟林风说,自己想知道应该怎么做。
林风听完,心里大概有了判断。这应该不是技术问题。一份商业计划书列了几十个应用方向,相当于没有方向。投资方不是看不懂技术,是看不懂“这个团队到底要攻哪个市场,市场可行吗”。
不要以为投资人什么都懂。行业有一个笑话……投资人……AI出来后问AI。投资人有资源搞懂他,但没有时间和义务去仔细研究每一个项目,这也是个筛选机制。
所以,第一关先得进。
“秦川,你把徐教授商业计划书里列的所有应用方向整理成一张表,把每个方向对应的客户群体单独标注出来。”
秦川花了一下午整理出来。商业计划书里列了几十个应用方向,数量比预期的多得多。秦川在每个方向后面都附了备注和对应的潜在客户画像。
赵衡把表格拿过去翻了一遍,挑出了其中几条。
“这几个场景,市场紧迫度虽高,但客户群体的决策门槛太高。需要单独标注。”
秦川问她怎么判断决策门槛。赵衡说,例如看采购流程——需要多人多级审批的,门槛高;一个人能拍板的,门槛低。
另外还要看客户是不是早期接纳者——愿意尝试新方案的客户和只愿意用成熟方案的客户,是两类完全不同的人。前者会告诉你哪里还不够好,后者直接拒绝。
“找到早期接纳者,比找到大客户更重要。”林风说,“大客户等你的技术被验证了才会来。早期接纳者愿意陪你验证。”
秦川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
林风通过源创的行业网络以及自己的朋友圈联系了几家潜在客户,一周跑了三座城市。秦川跟了两场,发现林风到每家都不推销,只问问题:这个方向在你们目前的研发体系里排第几?如果今天市面上有这个技术,你们愿意出多少钱测试?从立项到采购你们流程多长?现有的方案你们用得满意吗?最不满意的地方是什么?
“所以我们不是在卖技术,”秦川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是在验证假设。”
这个概念他是从林风上次内部培训时听来的。早期技术的商业化,本质上是一堆假设——假设某个客户群体有某个问题,假设你的技术能解决它,假设客户愿意为此付钱。但这些假设在没有被验证之前,只是假设。大多数团队犯的错误,是把假设当成事实,然后基于这个“事实”写了几十页的商业计划书。
…………
几场访谈下来,结论比预期更清晰。
疫苗研发方向——药企在mRNA疫苗定制化合成上的痛点极明确,愿意出高价购买缩短研发周期的工具,决策链短,预算已到位。
相比之下,生物基新材料方向需要更长的验证周期。
而新型数据存储方向——客户对DNA作为存储介质的认知度还很低,培育市场需求需要数年。
还有一个更关键的发现:不同方向的客户群体,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客户的采购逻辑、预算来源、决策周期几乎没有重叠。
林风把调研结果摊在徐教授面前。
“砍掉其他方向,先在新型疫苗研发方向发力如何?”
徐教授盯着那张对比表看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可以。等疫苗方向跑通了,再启动其他方向试试看。”
…………
然后是何教授的项目。
林风交给赵衡做分析。赵衡花了两天把超表面相关的行业数据翻了一遍,整理出来的结论让林风有点意外。
何教授在江城科技大学材料学院做超表面研究——一种比头发丝还细的人工结构涂层,能精准操控光线。
过去造这东西需要用到极其昂贵的设备,成本极高。他的团队开发了卷对卷打印技术,让超表面可以像印报纸一样批量生产,成本大幅下降。
何教授最初锁定的方向是高端防伪和精密传感,但在这两个赛道,他的技术在成本上无法与传统方案竞争。
高端客户对价格的敏感度确实低,但对性能的要求极其苛刻,他的方案在几个核心指标上还达不到替代门槛。
赵衡发现了一个被忽略的方向:柔性电子行业领域。何教授的技术刚好解决了该领域的一个痛点。
其实,技术营销要回答的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客户应该选你而不是现有的替代方案。
何教授之前对防伪厂说的是“我能做到很高精度”,但防伪厂的答案是“我们用现在的方法也够用了”。独特价值主张不成立,不是因为技术不好,是因为客户不觉得这个问题值得用新技术来解决。
林风把这个结论讲给何教授听。卖的也不是超表面本身,是柔性电子的功能层解决方案。
何教授听完没说话。
他做这个技术的初衷是给高端光学用的,从来没想过柔性电子这个方向。在他的认知里,这个技术的价值在于它的精度,而不在于它的适应性。
“技术的价值不取决于它最初被设计来做什么,”林风说,“取决于它最终帮谁解决了什么问题。你觉得它值钱的地方,客户未必在乎。客户在乎的地方,你可能从来没想过。”
何教授沉默了几秒。“这个道理,我做研究的时候从没想过。”
…………
两个案例都在顺利推进。
林风把过程整理成内部备忘录。他没有只写结论,而是把整个框架画了出来,在公司内部专门做了一次简单的分享。
秦川发现这份备忘录和之前的不太一样——以前都是针对具体问题的经验总结,这次林风画了一张完整的框架图。
“客户群体——你的技术到底要卖给谁?徐教授的问题就出在这里。计划书里覆盖了好几类客户,但他没想过:不同客户的问题完全不同。”
“问题——你的客户到底痛在哪里?不是你觉得他们痛,是他们真的痛。”林风翻到访谈纪要那一页。“疫苗研发方向的药企,痛点不是‘合成DNA太贵’,是‘合成周期太长拖慢了研发进度’。同样的技术,不同的痛点表述,对应不同的价值主张。”
“独特价值主张——一句话说清楚: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不是别人。”林风指向第三个模块。“不是你的技术比竞品强多少。是你解决了一个竞品没解决的问题,或者你用一种更便宜的方式解决了同样的问题。”
“第四个——渠道。客户在哪,怎么触达。不同客户,不同渠道。渠道不对,技术再好客户听不到。”
“对。客户的痛点决定了你的价值主张,价值主张决定了你的渠道和收入模型。一开始错了,后面全歪。”林风把笔放下。
“所以,如果对于不确定性高的早期项目,非要明确写出确定性的商业计划书,就只能是好看不好用了。”
“这个画布在技术转移圈内比较流行。”林风说,“一共九个模块,填满一张只需要二十分钟。但把里面每一个模块都初步验证完,需要几个月。大部分人不愿意花那几个月。”
秦川想了想。“那这两个案例的区别在哪?”
“徐教授的问题出在第一模块和第二模块的衔接——客户群体选了太多,问题也就散了。何教授的问题是第三模块没立住——独特价值主张在高端防伪市场不成立,但换一个客户群体就成立了。”
他把笔放下,把两个案例的对比逻辑写在框架图旁边。一个是客户太多导致问题分散,一个是价值主张与客户不匹配。两个案例,本质上验证的是同一套逻辑:技术本身的参数不决定商业化的成败。决定成败的,是你能不能找到那个对的客户群体,能不能说清楚你为他们解决了什么对的问题。
秦川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团队填完画布,发现好几个模块都是猜的——客户群体不确定,问题没验证过,价值主张是拍脑袋想出来的——怎么办?”
“很正常。”林风说,“大部分技术团队刚起步的时候,九个模块里有五六个是猜的。但猜没关系——只要你知道那是猜的,把它当成待验证的假设,而不是当成结论写进商业计划书。”
“那什么时候才能确定?”
“当你见过足够多的客户,听到了足够多的‘你错了’,然后修正了你的假设。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很多次迭代,从第一次验证到最终确定,中间可能完全换方向。画布不是填一次就完了——它是活的,每次客户访谈回来都应该更新。更新到某一天,你发现客户不再说‘我听不懂你在卖什么’,而是说‘这东西我确实需要’。那时候你才知道,你找对了。”
…………
林风靠在椅背上。
“帮我复盘本周的项目。”
OR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好的”。
……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陈老师,瓯城商会的一位老师。数月前在一场行业论坛上见过一面,交换了名片之后偶尔在几个行业群里互相点赞,没怎么私聊过。
“林总,几位瓯城的企业家想涉足硬科技投资,之前看了一些基金,觉得不踏实。我给他们看了你那篇讲概念验证先行逻辑的文章,他们觉得这个思路对胃口。想请你来瓯城聊聊,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林风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瓯城。民营资本。硬科技。
他之前想过这件事——要真正撬动早期技术转化的规模化,单靠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做服务是不够的。需要资本。不是纯财务投资那种资本,是懂产业、懂制造、愿意陪项目从实验室跑到产线的那种资本。瓯商的底色恰好就是这个。
约好时间,林风放下手机。
这件事他早在脑子里转过很多次,现在,有人敲门了。
来源:起点小说《技转之路》第十五章,作者铁掌无敌八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