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派视野下的中国改革:从政府主导到市场驱动的制度转型


奥派视野下的中国改革:从政府主导到市场驱动的制度转型

引言:奥派的目光

奥地利经济学派,从门格尔奠基,经庞巴维克、米塞斯、哈耶克的发展,形成了以“主观价值论、方法论个人主义、自发秩序”为核心的独特体系。在奥派的目光中,经济繁荣的唯一源头,是自由的个体在自愿交换中释放的创新能量。市场经济不是一场零和博弈,而是一个让每个人在服务他人中实现自我的正和过程。政府应该做“守夜人”——划定边界、保障产权、维护契约——但不应该把手伸进市场深处去指挥生产、分配资源、决定价格。

以这样的目光审视当代中国,这个在过去四十年里创造了人类经济史上最长增长奇迹的国家,正站在新的十字路口。中国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但下一步怎么走,才能不仅在规模上、更在制度质量和经济活力上,让她的14亿人民享有更高的生活水平和更充分的自由选择?

这不是一个抽象的理论问题,而是一个关乎每一个普通人日常生活的现实问题。从奥派的视角出发,我们可以尝试提出一组深层的改革命题。

一、产权:厘清边界,回归本源

产权是市场经济的命脉。没有清晰的产权,就没有人对自己的行为承担全部后果,就没有人能够放心地把今天的投入托付给明天的回报。米塞斯早已指出,由于经济计算必须依赖于由市场价格所提供的可靠参数,因此,私人生产资料所有制是避免混乱和混沌的必要前提。凡是在竞争能够发挥作用的地方,私人产权应该在法治保障下占据支配地位。

以这样的标准来看中国,一个深刻的张力始终悬而未决。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产权制度取得了长足的进步,农民的承包权、城市居民的房屋所有权、民营企业的股权,都以法律的形式得到了确认。然而,产权的边界在公权力介入时往往变得模糊。当“公共利益”的大旗被高举,私有财产权的保护便时常陷入“失效”状态,公权力以“公共利益”之名介入私权领域,而“公共利益”的解释权又常常掌握在介入者自己手中。

更根本的问题是土地制度。土地产权没有明确地界定到个人,这一结构性约束贯穿城乡。农民的土地承包权虽然稳定,但既不能完全自由转让,也不能作为充分的抵押物来获取金融资源。城市化进程中,土地征用带来的价值显性化,既催生了财富效应,也引发了深刻的利益分配冲突。土地,这个最基础的要素,至今没有完全回归到市场定价、产权保护的轨道。

与土地密切关联的是国有企业。正如有学者指出,尽管中国完成了由传统国企向混合经济的转型,国企在国民经济中的比重相较于改革之初已大为降低,但在银行信贷体系中,国企仍占据主导地位,成为银行不良资产的主要来源。张维迎更直言,私有化从未被采纳为官方的改革政策,主张私有化的学者常被谴责为“资产阶级自由化”。然而从奥派视角看,国企与私企在同一市场上同台竞技,本身就是一种“竞争中性”的破坏——它们所享有的隐性信贷担保和政策倾斜,从一开始就让民营企业处在了不公平的起跑线上。

那么,奥派的改革处方是什么?不是一夜之间出售所有国有资产,而是确立一个明确的、不可逆的制度方向:任何产权——无论公有还是私有——都应该在法律面前平等。政府应切实尊重市场规律,收回那只“闲不住的手”,切断与国企之间的制度性脐带,赋予国企作为市场主体的真正独立地位。更重要的是,随着法治建设的推进,当公权力以“公共利益”为由介入私权领域时,应有充分的程序正义和合理的补偿机制,让“公共利益”不再成为侵犯产权的幌子。

二、政府边界:从“做运动员”到“做裁判员”

如果说产权界定是市场经济的根基,那么界定政府的边界,则是让这个根基发挥功能的关键。米塞斯与哈耶克的根本洞见在于,市场中分散的信息无法被任何中央计划者完全掌握,价格信号和利润盈亏的反馈机制,是协调人类行为的唯一有效工具。政府的任务不是去替代市场做决策,而是为市场提供让其能够自行决策的制度框架。这一框架的核心内容包括:保障合同得到履行、提供治安和国防等基础公共服务。政府应当成为市场秩序的“护法”,而不是市场活动的“主角”。

中国的现实与这一理想之间,仍存在显著差距。在地方政府层面,官员企业家式的角色在早期经济发展中确实起到了积极推动作用,他们放松管制、招商引资,释放了地方经济的活力。然而,同一批官员同样也会利用各种产业政策和经济工具对市场经济进行干预。当一个企业把一半精力放在研究政策补贴、寻找政府关系上,而不是研究消费者需求时,市场的试错功能就被严重扭曲了。

从宏观经济治理来看,凯恩斯主义刺激政策与奥派的周期理论之间存在着根本分歧。奥派认为,经济周期是政府多发货币惹的祸,政府人为压低利率、扩张信贷,会误导企业家过度投资,制造虚假繁荣,最终导致不可避免的清算。政府干预危机的做法,如果采取的是继续放水、继续刺激,反而会将经济周期的过程拉长,让问题更加难以解决。

奥派的改革建议因此是严厉而明确的:政府必须从大部分经济活动中抽身。放弃扭曲的宏观调控,尊重市场自发的调整过程,让衰退发挥“清道夫”作用,及时淘汰低效企业,释放被错误占用的资源,才是走向可持续繁荣的正道。在经济结构调整的过程中,政府应做的是放松管制——允许资本的流动、允许产业的自然转移,而不是人为设限阻碍企业家发现新的机会。

三、竞争秩序:让企业家精神的土壤更肥沃

市场经济的活力和灵魂,是企业家精神。企业家不是计划出来的,而是在自由竞争的沃土上生长出来的。从奥派视角看,政府的核心职责不是自己去做企业家,而是为企业家精神的萌发创造制度条件——让民营经济和中小企业能够公平、自由地参与竞争。

在这一点上,中国正面临一个深刻的悖论。一方面,有观察者指出,从“政府拿走多大份额的蛋糕”(福利支出、税费)与“对雇佣合同设了多少门槛”(最低工资、劳动法)两大维度衡量,中国比多数西方国家更接近奥派所描绘的“非干预市场”图景。这从一个侧面印证了中国在过去四十年的市场取向改革所取得的巨大进展。

但另一方面,从竞争的生态来看,大型国有企业凭借其特殊的信贷融资渠道和政策扶持,在许多领域仍占据着不对等的竞争优势。民营企业,尤其是那些挑战传统利益格局的创新型中小企业,往往面临融资难、准入难、法治保障不均衡的多重挑战。更值得警惕的是,地方政府和垄断性国企有时会通过“拉郎配”的方式强制合并重组、通过行政命令直接干预企业的日常经营,导致资源配置的严重扭曲。

从产业结构升级来看,奥派的理论强调,升级的根本动力不是政府选定的“战略性产业”,也不是财政补贴强撑的“龙头企业”,而是市场本身和蕴藏在其中的企业家精神。政府应当做的,是为这种精神提供一个公平、稳定的竞争场。

四、货币:让钱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工具

在奥派的宏大叙事中,货币问题占有特殊的位置。奥派经济学家认为,经济周期的根源在于中央银行对货币供应的人为操纵。自从中央银行出现以来,货币的性质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它从一个市场中自发生成的交易媒介,变成了政府操控的借以干预经济的工具。

米塞斯通过对通货膨胀的分配效应分析,深刻地揭示了货币的“非中性”。新创造出来的货币不会平均地落入每一个人手中,而是在流入的过程中产生了再分配效应——最先拿到新钱的人(通常是政府关联方和大银行客户)坐享红利,最后拿到钱的老百姓则为物价上涨买单。因此,政府可以通过操纵货币来实现隐蔽的财富再分配。奥派激进的一支——新奥地利学派,甚至直接主张废除中央银行制度,恢复货币发行的自由竞争,让市场自身来发现最优的货币形态和货币数量。

对于当下的中国,全面废除央行的激进建议显然不现实。然而,奥派的分析至少提供了三点深刻的启示。

其一,货币政策不应该被频繁使用为短期的经济增长“加速器”,央行的首要职责应当是维持货币的稳定价值,而不是追逐就业、增长等多重目标。货币的非中性意味着每一次货币扩张都是一次隐蔽的利益再分配,而最终为通货膨胀买单的往往是普通储户和工薪阶层。

其二,应当推动汇率的更大程度市场化和资本项目的逐步开放,让人民币汇率更多地反映市场的真实供求。

其三,在金融领域,应当给予民营银行、外资银行更大的发展空间,从根本上打破国有大型银行对信贷资源的垄断性配置。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实现金融资源的市场化定价,才能让那些富有企业家精神但缺乏社会关系的民营中小企业有机会获得发展的“第一桶金”。

五、社会观念:制度变革的根本推动力

最后,我们需要回到米塞斯的那句名言:“人类的真正历史是思想的历史。”一切制度的变革,归根到底都是观念的变革。奥派经济学对我们最大的启示,也许不在于某一项具体的政策建议,而在于它所体现的对个人尊严和自由选择的坚定信念。

在中国经济与社会转型的十字路口,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减税或金融改革,更是一场深刻的社会观念变革。这包括:对私有产权的尊重、对权力边界的敬畏、对自愿交换的信任、对企业家精神的鼓励。过去四十年的巨大成就证明,当中国人获得了“自由行动的权利”,他们的创造力和吃苦耐劳的精神就能创造出惊人的奇迹。未来的任务,就是让这种自由行动的权利覆盖更广阔的疆域——不仅覆盖商品市场,还要覆盖要素市场;不仅覆盖经济领域,还要在法律框架内延伸至社会的方方面面。

正如哈耶克所说,社会是一个自生自发的秩序,它的演进不是任何人可以完整设计的,而是无数个体在规则框架内自由选择、自由互动的结果。对于今天的中国而言,继续深化经济体制改革,将政府与市场的边界划定得更加清晰,正是为这种自生自发的社会秩序创造最适宜的土壤。

结语:超越比拼,通向更好的常态

回到最初的问题——中国需要做哪些改革,才能“赶上或超过美国”?

从奥派的视角看,这个问题本身可能需要一种反思:衡量一个社会成就的标准,不应仅仅是GDP的总量或名义上的“赶超”。真正的标准,是普通人能否拥有更多的自主选择权,企业家能否在公平的规则下尽情施展才华,法治能否平等地保护每一个人的生命、自由和财产。

如果沿着奥派的逻辑前进,中国需要做的,不是一场浮于表面的政策修补,而是一场深刻的制度转型:从产权清晰、政府边界划定、竞争秩序公平、货币稳健到社会观念的持续更新。正如弗莱堡学派的欧肯所言,政府的真正职责是建立和维护一个竞争秩序。如果中国能够沿着这条路线坚定前行,那么“赶超美国”将不再是一个焦虑的、敏感的目标——它会变成一个自然而然的结果,甚至是一个被超越的参照系。当中国人的创造力和自由选择得到了最充分的释放,真正的繁荣就将是水到渠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