牲口市场上的交易人


牲口市场上的交易人

如果说大牲畜在北门河滩里的表现是天性流露,那么它们的主人所做的一切就可以视为有意表演了,一招一式都有戏剧性。

先看他们是怎样看牲口年龄的。我在农村待了好多年,但至今不懂牲口的年龄,只见懂行的人们在那里围着牲口的牙齿乱嚷。为什么要围着牙齿呢?据说牲口年龄的主要标志在牙齿上。其原理我虽然不懂,但其中的名堂还知道一些:最年轻的叫“不扎牙”,其次是“一对牙”,然后依次是“四个牙”“六个牙”“边口”和“圪堵堵”。

这其中最容易造成混乱的就是“圪堵堵”,因为“圪堵堵”和“圪堵堵”不一样,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已经磨光了,很难做出量化结论。每遇到这种情况,买卖双方和说合人,还有旁边看热闹的人,就会轮番掰开牲口的嘴,看上一遍又一遍,有时竟把牲口的嘴角都扯烂了。

别看这些人一个个神情严肃得像文物鉴定专家一般,其实有人是唬人哩,有人是耍空套子哩。我在旁边看过好多次,发现这伙人看牙的次数和被看牲口的高矮成反比,和牲口脾性好坏成正比:牲口的个头越高,被看的次数越少;个头越低,被看得次数越多;同样,牲口的脾气越好,看的人越多;脾气越暴,看得人越少。

最可气是有一些人,和我一样,也是什么也不懂,但就敢不懂装懂;不但装模作样地看,还一本正经地说,说出来的观点像“万向轮”一样灵活和机动。当然他们这样做也不是没有代价的,其中的一位就因为看一头骡子的牙口,被那畜生在后脑勺咬了一口,留下了一个永不消失的圪瘩。虽然他从此再也不进牲畜市场看人家讨价还价了,可自己每理一次发都要和理发师讨价还价好半天,因为那圪瘩上的碎发实在是太难处理了。

其次再看他们“捏码子”。所谓“捏码子”,是说合人为了方便斡旋,秘密征询双方在价格方面的要求。计数方法和算盘类似,拇指为五,其余为个顶个,多位数则以先后为序。这些都平平常常,没什么值得稀罕处,其有意思处在怎样“捏”。

那时男人的头上大都扎着羊肚子毛巾,因此毛巾下面就成了“捏码子”的地方了。但如果遇到有人解了毛巾怕头凉,有人干脆没扎毛巾戴帽子,甚至光着头,这也没什么,该捏的照样捏:袖子长时,把手缩进袖口捏;袖子短了,在衣襟下面捏;就是完全没有袖子、没有衣襟,只穿了件和尚领套头汗衫儿,一把脱了蒙住手照样捏。只要心里有,就能捏出手。

但有一条,在没叫开前,只能捏,不能说;只要捏出个数,多少都是个好;私说不为过,牙上不剥皮;要卖一万不敢说多,能出一毛不能说少。提倡个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买卖不成仁义在。  

所谓“叫开”,就是说合人在征求买卖双方的意见后,就价格多少提出自己的建议。这个建议形成的基础有二,一是当时当地的行情,二是当事双方的态度。但这里说的“双方的态度”不等于两家的“漫天要价”和“就地还钱”,甚至与其有着天冠地履的差别,因为他们的说的“谎头”太大,说合人只能大劈大砍,用行话说就是:延安府的买卖——拦腰掼!

随着说合人的拦腰一“掼”,干石滩上的民间喜剧就进入了高潮。那两人一听“掼”出的数字,都像草丛里踩上蛇一般跳出了老远。买方背抄了手大步疾走,一副义无反顾的样子;卖方一面解拴在石头上的缰绳,一边骂那牲口:“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等他们小看你吗?”临末了,两人同时冲着说合人质问:“难道说他给你吃了蜜,我给你吃了屎吗?你怎敢这样偏向他呢?”

面对如此严厉的质问,说合人并不逞恼,只是小跑着拉住了双方,随后又修正了一下自己刚才报出的数字。修正的幅度相当有限,只具有象征的意义,但那两人竟然都同意了,一手交牲口,一手点钱。

毕了,三个人又是一阵海说。买方手抓着缰绳对牲口说:“咱们乍走,多掏了几块钱,让你那老哥买眼药盍。”卖方却弓了脖子蹲在土滩上冷笑:“不要得了伶俐夸古怪,你后生高兴得半夜里也笑哩!”说合人开心地笑骂他二人:“走了许多村子,没见过这么两个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