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帝“光被四表”的含义最近被营销号严重曲解,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意义不容亵渎


尧帝“光被四表”的含义最近被营销号严重曲解,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意义不容亵渎

果然啊果然,文字嗅觉最灵敏的就是那些营销号,为了获取流量赚大钱他们是最勤奋,我真是有些自愧不如,这不,最近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新发现又称了他们的“摇钱树”。
如果还没有看过这个新闻的朋友,可以先看看视频,然后我们再说那些营销号是如何曲解这篇报道并通过民族情绪赚钱的。
这个新闻的主要内容就是讲考古专家们通过对山西陶寺遗址(尧都平阳)的考古,确定了“南表”的位置就在广东阳江市阳西县沙扒镇的月亮湾。视频里还顺带提了一嘴,其他三表的位置在东海之滨、地中海之滨和北冰洋之滨。
这些营销号最严重的问题就是严重扭曲了四表的含义,并将四表所囊括的范围解释当时中华文明的领土范围,擅自就宣称这是官方“漫不经心”地宣示主权,是表明“尧帝时期华夏占有地中海”的铁证
我真是服了这些人,这是真正的地图开疆,这些荒诞不经的想法要传到国际上就又给境外势力递刀子了。
那只是没有把非洲画出来而已,怎么就理解成了那时非洲和亚洲不相连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也是服了这些人的智商。

“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关于四表是什么含义,四表的由来是什么,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山西队队长)何努他2015年6月5日发表在《中国社会科学报》第747期的文章《陶寺考古初显尧舜时代的“天下观”》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根据汉儒的解释,四表是以地中中表为基点,对于大陆四至与大海之间畔上(今称海岸线)的标志点的指称,用圭表测影的数据来标定。”
这个“地中中表”的位置就在陶寺遗址(N35°53′,E111°30′),四表的位置则是经过陶寺遗址的经线和纬线与亚欧大陆海岸线的交点,而这四点之间的辽阔陆地就是古人认为的“天下”的范围。
《尚书・尧典》中记载了尧帝实际主持了这场对于天地的测量活动:

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

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寅宾出日,平秩东作。日中星鸟,以殷仲春。

申命羲叔,宅南交。平秩南讹,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

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寅饯纳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虚,以殷仲秋。

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

帝曰:咨!汝羲暨和。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

《尚书・尧典》
到这里,我们不得不再说一下那时候古人的天下观,即当时人们的世界观。那时候人们以为上天就是道口大锅一样的穹顶,天地之间是日月星辰,大地就是一整块陆地,这块陆地就是世界的全部了,陆地的四周都是无边无际的海洋,是人力无法逾越的深渊,太阳每天从海里出来,从旸谷出发,运行一天后,再在昧谷休息,然后再沉进海里,夜里太阳从陆地下再回到旸谷,每天周而复始。
而且越靠南的地方越靠近太阳,所以越热,最南的地方就是南交,越靠北的地方离太阳越远,就越冷,最北的地方的就是幽都。而尧帝就是命令他们在春分秋分和冬至夏至的时候确定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陆地尽头的位置。
但可以肯定这只是传说,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到过这四表所在地,这四表所在地也不是他们统治范围的边界。何努研究员曾指出,陶寺文化虽然很早就有“天下”这种宏大的概念,但实际上的统治范围就晋南那一小块地方,即“政不出晋南”。但何努研究员并没有否定尧帝可能向四方派人做科学考察的可能性。
《尚书・尧典》中并没有记载四表距离中表的距离,这就让羲仲、羲叔、和仲、和叔曾经实际到底四表位置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了,而且以当时的交通条件也几乎不可能到达。何努研究员文章中提到的具体数据,不是来自《尚书・尧典》,而是来自《淮南子》这本对先秦文献进行汇编总结的书,其中的《地形训》篇记载了“阖四海之内,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的内容。这就是何努研究员文章里所指的先秦文献,其他像《山海经・海内经》(山海经不同部分的数据自相矛盾)、《河图括地象》、《管子・地数》的文献也记载了类似的数据,但其实都是《淮南子》所记载数据的转述。

“先秦文献记载四海之内东西28000里即7000公里、南北26000里即6500公里。陶寺文化东西两表间距7563公里,误差率7.4%;南北两表间距为6113公里,误差率6%。”

《陶寺考古初显尧舜时代的“天下观”》
而且这个数据并非是实测所得,而是根据计算得到的,《周髀算经》向我们展示了计算的方法。其中南北极点的计算依靠影长变化,计算依据是“日影千里差一寸”。在夏至日时,古代仙人们通过不同地点正午时,日影长度的差距推算出,影长为0的地点,即最南点距离中表的距离,和影长为无限时的地点,即最北点距离中表的距离。现在我们通过现代科学知识可能知道最南点其实是北回归线穿过的地方,最北点是则是北极点。古人并不知道南北极点是陆地还是海洋,只是现代人把它们修正成了经线与海岸线的交点。
东表和西表也是同样道理,他们并不知道,东表西表的位置是陆地还是海洋,也是现代人把它修正成了海岸线的交点。只是东表和西表的计算方法有所不同,是要先计算两分时日行速度,再计算两分时正午中表距离晨昏线的距离,由于向东直接入海了,所以只保留中表到同纬度山东海岸线的距离为中表到东表的距离,西表则完整保留中表到昏线的距离,我们现代人直接保留了同纬度向西到叙利亚海岸线的距离。
由于到达两分两至的时刻不总是在正午,所以实际计算的距离的会有出入,再“日影千里差一寸”这种说法把大地当平面的说法有较大误差,所以最后的实际结果是与现实不太相符,但“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的说法已经很精准了。
相关计算方法可以参考《古今图书集成·历法典》:
昼参诸日中之影,夜考之极星以正朝夕。按:土圭正影,经文阙略,先儒解说,又非明审。祖〼错综经注以推地中,其法曰:先验昏旦,定刻漏,分辰次,乃立仪表于准平之地,名曰南表。漏刻上水居日之中,更立一表于南,表影末,名曰中表。夜依中表以望北极枢而立北表,令参相直。三表皆以县准定乃观,三表直者,其立表之地,即当子午之正。三表曲者,地偏僻。每观中表以知所偏,中表在西,则立表处在地中之西,当更向东求地中。若中表在东,则立表处在地中之东也,当更向西求地中。取三表直者为地中之正。又以春秋二分之日,旦始出东方半体,乃立表于中表之东,名曰东表。令东表与日及中表参相直,是日之夕。日入西方半体,又立表于中表之西,名曰西表。亦从中表西望西表。及日参相直,乃观三表直者,即地南北之中也。若中表差近南,则所测之地在卯酉之南。中表差在北,则所测之地在卯酉之北。进退南北求三表直,正东西者则其地处中,居卯酉之正也。
《周髀算经》“日影千里差一寸”的说法直到南朝宋才有人通过实际测量发现这是错误的,但他们仍然认为日晷影差与两地距离是成正比的,也就是还没有改正地平说导致的错误。直到唐朝僧一行等人为编制《大衍历》摒弃传统历法沿用的平面大地推演算法,改用实测数据校正日月五星运行、节气时刻,这才通过大量实测数据,才已得出了“凡日晷差,冬夏至不同,南北亦异”的结论。本来他可以通过这个实测数据求出地球周长的,但可能是出于严谨,他没有继续算下去。
但是现在我们能够通过更加高科技的手段来纠正先秦时期的计算错误了。根据现代考古学家以山西陶寺遗址为“中表”(中心基点)进行的推算与实地勘测,上古时期“四表”的精确经纬度坐标如下:
中表(陶寺遗址·山西襄汾)
北纬:35°52′55.90″ / 35.8822°
东经:111°29′48.00″ / 111.4967°
东表(嵎夷·山东青岛胶南朝阳山嘴矶头)
北纬:35°53′17.34″ / 35.8881°
东经:120°05′03″ / 120.0842°
西表(流沙·叙利亚拉塔基亚海岸)
北纬:35°53′13.05″ / 35.8869°
东经:35°46′00″ / 35.7667°
南表(南交·广东阳西沙扒月亮湾)
北纬:21°30′22.00″ / 21.5061°
东经:111°28′00″ / 111.4667°
北表(幽都·俄罗斯拉普捷夫海南岸)
北纬:73°00′00″ / 73.0000°
东经:111°30′00″ / 111.5000°
四表实际位置的精确经纬度也表明了古人并未实际到达所有的四表点(东表还是有可能到的),因为只要他们到达了他们计算中的位置,他们就会发现,这不是世界的尽头,尤其是西表和南表,他们会发现周围仍然有大片的陆地。
虽然古人未能亲自考察四表的地点,也未能在当地留下纪念性的建筑,但古人四表的概念确实极其宏大的,远超同时期其他文明对世界的认知。这也让《尚书・尧典》对于尧帝“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的记载不再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而是有着坚实的考古基础。这也让将岭南地区与中原的联动直接追溯至尧舜时代,丰富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内涵。
所以本来是件很有意义的事情,也是个科普的好机会,但是某些营销号却根本不想普通人理解四表的真正内涵,只想着对这一发现进行曲解,将其转化为“赢学概念”和民族情绪,然后利用虚假的情绪价值去收割流量。
我们要为祖先而自豪,但前提是要实事求是,不能依靠虚构和夸大。我们明明有那么多的真东西可以宣传,为什么要造假的呢?为什么每出现一个新的研究成果就要立刻对它进行歪曲的解释?
陶寺古观象台与圭表共同组成了当时世界上最早、最先进的“测日出方位”、“观正午日影”的天文观测系统,这才是我们应该大力宣传的真实历史。
参考文献:
[1] 何努。陶寺考古初显尧舜时代的 “天下观”[N]. 中国社会科学报,2015-06-05 (747).
[2] 尚书正义・尧典 [M]. 中华书局,1980.
[3] 周髀算经 [M]. 传统算经丛刊本.
[4] 淮南子・地形训 [M]. 中华书局,2011.
[5] 山海经・海内经 [M]. 中华书局,2019.
[6] 古今图书集成・历法典 [M]. 中华书局,1985.
[7] 新唐书・天文志、历志 [M]. 中华书局,19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