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销失灵,电影们开始“碰运气”了

营销失灵,
电影们开始“碰运气”了

失灵的不只是营销,是整个意义建构系统
作者:一城
美编 常娇
主编 李永华


这个夏天,北京某头部电影营销公司的策略总监老刘陷入了职业生涯最大的自我怀疑。
他桌上的A/B测试报告、用户画像漏斗、短视频情绪曲线分析图叠起来有半人高,都在为一个超级电影项目营销服务。上映前,他们精准卡位了二十多个话题,预测票房5亿起步。
然而,率先撞线十亿俱乐部的,是一部他们内部预测模型里从未关注到的片子——《给阿嬷的情书》,一部讲侨批、讲下南洋的剧情片。

没有流量明星,没有视觉奇观,营销预算据说不到他们的零头。老刘在朋友圈发了一连串问号,配图是徐峥那张经典的“我太难了”表情包。
电影工业这架精密机器轰鸣了二十年,信奉数据、预判、公式化生产,却在2026年被一封来自福建乡下的泛黄“侨批”温柔地击穿了。
电影院那个黑箱子里发生的化学反应,可能从未被真正破译过。
大家只是假装自己懂了。
1
失灵的不只是营销,
是整个意义建构系统
把《阿嬷的情书》的成功归结于“情感营销”的胜利,是一种懒惰的事后总结。
你大可以复盘它如何用“前年一滴泪”撬动社交网络,如何打了“家国情怀”的安全牌,如何踩中了公众对宏大叙事审美疲劳后回归血缘温情的节点。
但问题是,同样的操作,上一个用“一封家书”做概念的民国谍战片,怎么就没卖到人家的零头?
这说明,营销工具箱里的所有法器,在这部电影面前集体失灵了。
不是因为工具不锋利,而是因为定义“利器”的标准本身在摇晃,我们进入了一个共识极度撕裂、审美极度圈层化的时代。
一部电影依靠铺天盖地的短视频二创、病毒式话题、明星塌房或翻红的意外流量、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互联网情绪”,可能一夜之间被封神。
而另一部按照工业黄金比例、由奥斯卡班底打造、塞满全球顶级IP元素的巨制,可能连映前热搜都买不上去,因为全网正在忙着争论另一种完全无关的社会议题。

就像《给阿嬷的情书》里那条连接闽南与南洋的海上丝路,当下的电影消费航道上,也是一片迷雾。灯塔专业版、猫眼专业版上的“想看”人数、点映评分、首日排片占比,这些曾经被视作航海图和指南针的数据,已经退化成了一片模糊的星象,不同的大副得出了截然相反的航向结论。
更深层的失灵,是电影作为“事件”的意义在消解。
以前,一部大片上映,其宣发路径是清晰可控的:定档海报、预告片、路演、首映礼、口碑发酵,这是一种线性的、由中心向边缘辐射的意义建构过程。媒体和影评人充当了巴别塔的翻译官,告诉大家“这电影牛在哪”。
现在,这套巴别塔塌了。
当《给阿嬷的情书》在福建、潮汕地区的放映厅里,看到银发群体和结伴而来的Z世代一起抹泪时,它的意义已经不再由任何一篇“十点读书”式的推文或B站UP主的解说来定义。
它变成了一种自下而上的、毛细血管式的渗透,每个人从这部电影里取走自己需要的那一瓢饮:有人看到的是阿公阿嬷的乡愁,有人看到的是“从前车马慢”的爱情,有人是在为“下南洋”那段被主流叙事忽略的平民史诗补票,还有大量年轻人纯粹是把带父母看这部电影作为一种仪式性的尽孝行为,发布在小红书上完成一次社交展示。
这些复杂、混沌、相互勾连的动机,是任何一个自诩“精准”的营销模型都无法事先模拟的。因为你无法为一滴流向无数条沟壑的水滴,提前设计好它的流域。
2
“内容为王”
成了一句正确的废话
所有人都在说“内容为王”,这成了一句永远不败的真理。
但2026年的惨淡与惊喜并存的市场告诉我们,真正的问题是:谁来定义王的合法性?
以前,定义权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学院派导演、顶尖影评人、手握重金的制片厂经理。他们构建了一套精英主义的电影美学和价值序列。什么样的表演是高级的,什么样的叙事是深刻的,什么样的价值观是值得被搬上银幕的,都有相对稳定的共识。
这套旧秩序正在被一记记重拳打得鼻青脸肿。
之前某位大导耗资数亿、用最先进的虚拟制片技术复刻盛唐气象的野心之作,被网友嘲笑为“一场精美绝伦的PPT”。而一部成本不到其宣发费十分之一、几乎以固定机位拍摄完的民俗恐怖片,却因为精准挠中了公众对“中式恐怖”的痒点,成了年度黑马。
定义权下放了,或者说,消散了。
我们迎来了一个“人人都是影评人,但人人都不再听影评人”的悖论时代。抖音、快手上的“这个男人叫小帅”的三分钟电影解说,用一套高度风格化、去深度化的语言重塑了亿万用户的认知框架。在它们的炮火覆盖下,传统影评精心构筑的文本分析、视听语言探讨,显得迂腐而多余。

《给阿嬷的情书》在短视频平台上的爆发路径,极具代表性。
最初发酵的,不是任何一篇深度影评,而是一个个普通人看完电影后,举着手机对着镜头,哽咽着讲自己家里老人下南洋经历的短视频。这些视频构图杂乱、光线昏暗、普通话带着浓重的乡音,但它们构成了最真实、最具穿透力的传播原子。它们绕开了所有把关人,直接击穿了用户的情绪堤坝。
这是一种彻底的“去中心化”生产。
电影的内容不再局限于影院里的那120分钟,它延伸到了无数个UGC的二创、评论、乃至对导演过往言论的“扒坟”考古。一部电影最终抵达大众心智时的模样,可能已经和导演最初的创作意图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就导致了一个令人沮丧的局面:好内容的定义权,彻底变成了一场布朗运动。
今天是《给阿嬷的情书》这种“土得掉渣”的真情,明天可能是一个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极限运动集锦,后天也许是一个逻辑硬伤遍地但CP好磕的工业糖精片。
它们的火爆都不可预测、不可复制。大导演、大编剧们发现,自己苦心打磨的结构与节奏,在短视频喂养起来的观众眼里,可能远不如一段魔性的舞蹈或一句能成为meme的台词有吸引力。
观众到底要什么?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只是在海量内容的冲刷下,用拇指投票,以一种群体无意识的方式,共同制造了一个又一个爆款神话。而这种神话在发生之前,藏在一片混沌之中,无迹可寻。
3
平庸的确定性
不如赌博的不确定性
如果说前几年,大家还在为“流量明星+大IP”的模式唱挽歌,那么2026年,需要立碑的,是“大制作+大IP”本身所代表的“确定性”神话。
投资的逻辑很简单,头部IP意味着巨大的原著粉丝基本盘,顶尖视效代表着无与伦比的观影门槛(让你必须去电影院看),而全明星阵容则负责在宣发上制造声量最大化。这三者叠加,理论上应该得到一个安全、可预期的回报。
这是个完美的工业品逻辑。
可惜,电影是艺术品和快消品的怪胎。
工业品逻辑最大的敌人,是公众情绪的喜新厌旧和审美疲劳。当漫威、DC的超级英雄在一个又一个平行宇宙里反复死去又复活,当《速度与激情》系列拯救地球的次数快赶上奥特曼,当所有大制作都在用同一种“视觉奇观+套路故事+政治正确”的配方时,观众的阈值已经被拉到了天际。

《阿嬷的情书》的出现,恰好提供了一种“差异性”的极致反面。它没有用一个亿的特效镜头轰炸你,而是用一封信、一个老人浑浊眼睛里的光来软化你。它所承载的“侨批”文化,是一种高度地方性的、历史褶皱里的记忆,对于全国绝大多数观众而言,是陌生的、新鲜的。这种“新鲜感”在充斥着仿制品和续集的市场里,本身就是一种降维打击。
现在去投资一部大制作,更像是在买一张赔率很低但本金极高的彩票。亏,会亏掉底裤;赚,也赚不回惊喜。

项目复盘时,所有数据都支持当初的决策,但就是败了,败得莫名其妙。而投资一部剑走偏锋的片子,则像是在加密货币市场刚兴起时买山寨币,归零是常态,可一旦押中,回报率和话题度足够公司吃三年。
这种心态的转变,正在深刻地改变上游的内容生产。
已经有制片人在酒局上放话,与其花两亿去伺候一位可能会在片场发飙、最终可能因一条微博而让项目触礁的顶流导演,不如把两亿拆成二十份,投二十个不同类型的年轻导演。广撒网,撞大运,只要其中跑出一个《给阿嬷的情书》,整个盘面就活了。
这宣告了一种“赌徒式”投资哲学的全面胜利。项目决策会上,最有力的论据不再是一份厚厚的市场分析报告,而是一句轻飘飘的:“我感觉这个点,有戏。” 当感觉取代了数据,经验让位于直觉,电影市场的未来,就变成了一场谁也无法预知结果的集体狂欢与冒险。
4
结语
我们正在滑入一个电影行业的“测不准”时代。
从立项、拍摄、宣发到最终见观众,每一步都像在黑箱里掷骰子。今天为《给阿嬷的情书》总结出的十条成功经验,明天就可能成为另一部跟风片的墓志铭。
这很公平。
当旧的权威和公式被打碎后,市场露出了它最原始、也最残酷的一面。电影人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放弃当算命先生的执念,承认自己的无知,并祈求下一个被命运眷顾的题材,恰好也是自己内心深处,真正想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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