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隐形的剪刀差正在撕裂市场公平
(一)
新动能旧动能已经是耳熟能详的词语,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可为了加速新旧动能的切换,倾斜的政策正如数十年前熟知的剪刀差,用旧动能的行业资源补贴新动能行业,所谓的K型分化,则是有意为之。旧动能行业的苦苦挣扎,换不来怜悯,如同垂落地的花,只有林黛玉会为之落泪。
通常剪刀差往往指,建国后,为了加速工业化,通过价格机制调节资源分配,人为压低农产品收购价格,迫使传统基础产业为新兴工业化的发展积累原始资本。通过剪刀差,人为抑制农民的收入和生活水平,牺牲农民的利益。当然,这是在特定发展阶段为集中力量突破产业瓶颈的阶段性选择。
时至今日,显性的价格剪刀差早已退出历史舞台,可是一种更隐蔽、渗透在多个经营环节的剪刀差,已悄然形成。
不再通过明目张胆的商品价格落差,而是依托金融、财税、用工、监管、产业资源五大维度的政策差异化,形成了传统产业让利、战略新兴产业获益的资源分流格局。新旧产业不站在同一个市场化的擂台上争取资源和市场。公平竞争的底层规则已被悄悄打破。K型分化经济已经形成,并渐渐扩大,其后果也渐渐显现。
(二)
经济转型升级中,产业被清晰划分为两大阵营:存量传统产业和增量战略新兴产业,简言之,旧动能和新动能。
旧动能是存量传统产业,包含线下商贸、实体制造、餐饮服务、地产上下游、基础加工等,是国民经济的基本盘,吸纳全社会绝大多数就业人口,维系民生与经济基本稳定。
新动能是增量战略新兴产业,涵盖人工智能、半导体、新能源、高端硬科技等前沿赛道,承载产业升级、技术自主、高端突破的战略目标,是未来经济增长的核心引擎。
为了快速补齐高端技术短板、抢占全球科技赛道话语权,通过政策工具定向扶持新兴产业,本身是全球常见的产业发展手段,无可厚非。可当下的问题在于扶持新兴产业的成本,并非全社会共同分摊,而是绝大部分由传统实体行业独自承担。
过往的剪刀差是农业补贴工业,而今是传统实体补贴前沿科技;过往是赤裸的价格落差,而今是隐形的政策倾斜。这种隐形的资源转移,没有公开的标价,却实实在在影响着每一家企业的生存空间,构成了当下市场最核心的公平性缺失。
首先,融资剪刀差:金融资源两极分化,钱多的赛道不缺钱,缺钱的实体拿不到钱。
金融是实体经济的血脉。信贷资源本应按企业还款能力,市场化分配,可如今信贷投放出现明显的行业标签化。
战略新兴产业享受全方位信贷资源倾斜:专项科创信贷额度充足、长期低息资金供给稳定、无需足额抵押物即可获得纯信用贷款;资本市场IPO和债券发行拥有绿色通道,融资成本极低、融资难度极小。
反观广大传统实体企业:普遍只能依靠资产抵押获取短期流动资金,贷款期限短、年化利率偏高;行业下行周期中银行抽贷、压贷、惜贷成为常态。即便企业经营稳健、现金流健康,仅仅因为身处传统行业,也难获得金融资源。
金融资源不再匹配经营质量,而是匹配行业赛道。
第二,财税补贴剪刀差:税负与补贴双向不对等。
财税与补贴政策,进一步拉大了新旧功能产业的经营成本差距。
新兴产业享受多方面政策红利:优惠企业所得税率、高额研发费用加计扣除、设备采购补贴、项目落地奖励、专项产业扶持资金,全方位降低经营成本,对冲前期研发亏损。
而承担稳就业、稳经济重任的传统实体行业,几乎无定向产业补贴,承担标准企业所得税、足额社保及人力附加成本,刚性经营成本居高不下。
一边是政策持续输血减负,一边是足额承担公共成本,同等经营利润下,传统企业留存收益远低于新兴企业,自主扩产、技术改造的资金空间被持续压缩。
第三,用工制度剪刀差:两类企业,两套用工成本规则。
这是实体经济体感最强烈、却最容易被忽视的剪刀差。新兴科技企业以高学历年轻人才为主,团队精简、人员流动性可控,用工弹性充足,人力纠纷少、用工容错空间大。
传统实体行业多为劳动密集型,吸纳大量中年基层就业人员,用工体量庞大;现行劳动用工规则下,企业裁员、人员优化成本极高,劳动争议中企业几乎无抗辩空间。
最终形成鲜明的行业反差。新动能行业的企业用工灵活,传统实体近乎用工绑定。传统企业不敢扩招、不敢扩产,并非没有订单,而是一旦经营波动,无法灵活调节人力成本,用工刚性的绳索彻底捆住了实体企业的扩张意愿。就业市场萎缩就是必然。
第四:监管尺度剪刀差:容错空间天差地别。
产业发展遵循两种完全不同的监管逻辑。对于前沿新兴产业,采用包容审慎、先行先试的监管思路,允许行业试错,鼓励创新探索,发展优先于规范,如同刚进门的新妇,处处受待见。
对于成熟传统实体行业,环保、安监、税务、劳动监察全维度常态化从严监管,合规要求严苛,容错率低,轻微违规就面临高额处罚甚至停产整改,如同人老珠黄的旧人,处处不受待见。
创新需要容错毋庸置疑。新兴行业可高容错差异化监管,而对传统实体严格监管,迫使传统行业的企业经营上步步谨慎,经营确定性和积极性持续下降。
第五,核心资源剪刀差:土地、能耗、数据要素全面倾斜。
土地指标、能耗额度、公共数据、产业试点等核心生产要素,全部优先向新兴产业倾斜;传统行业新增用地、能耗审批持续收紧;数字化转型可调用的公共数据资源也相对有限。
生产要素的定向分配,直接限制了传统产业转型升级的空间,让新旧产业不仅有经营成本差,更有长期发展空间的落差。
(三)
这套温和且隐蔽的剪刀差制度,在短期可快速助推高端科技产业突围,实现技术弯道超车,但长期会给整个经济带来不可逆的负面传导。
传统产业的民间投资意愿低迷会加速。传统行业利润被持续挤压,经营确定性和积极性弱化,即使企业手握现金流也不敢扩产、不敢招人,投资意愿长期疲软。
不难预料,就业与消费会缓慢下行。高新科技属于资本与技术密集型产业,高薪但岗位稀少;传统行业是就业主力,持续收缩直接压制居民收入增长,进而拖累全社会消费内需。
新旧产业割裂,无法双向赋能。政策扶持的新兴产业缺少下游实体应用场景,容易出现技术空转、脱离实际需求;传统实体缺少低成本数字化、智能化升级工具,转型升级步履维艰。
市场公平竞争机制被严重伤害。企业发展不再完全依靠产品力、技术力和经营能力,赛道标签成为核心红利。传统产业怎么努力都难获政策青睐,都难在资本市场上筹募资金。长期来看,这毫无疑问,将会弱化企业自主创新、市场化竞争的原生动力。
(四)
产业升级是大国经济发展的必经之路,适当定向扶持硬核科技、突破卡脖子技术,是符合长期发展利益的正确选择。
但健康的产业结构,从来不是旧动能让利新动能、传统供养新兴的单向输血,而应是新旧产业双向赋能、协同共生。成熟实体经济提供广阔应用场景,而前沿科技赋能实体降本增效,最终形成良性内循环。
差异化政策在短期内可以换来产业快速突破,但长期的制度性剪刀差,会不断侵蚀实体经济基本盘。
最好的产业政策永远是还给市场统一、公平、透明的竞争规则。企业应靠技术、产品、经营能力立足,而非靠赛道红利生存;新旧产业应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各自发挥价值,这才是经济长期稳健增长的核心底气。
慢一点没关系,公平更重要。这是复利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