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霄直流输电权市场化,中国电力市场又迈出关键一步
2026年6月1日，国家发改委、国家能源局联合印发《关于在云霄直流开展输电权市场化交易的通知》，以闽粤联网工程为试点，正式开启长距离直流输电线路的输电权市场化交易。这份看似技术性的文件，实则标志着中国电力市场建设迈出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一步——输电通道，这个长期被视为”国家基础设施”而游离于市场之外的核心资源，第一次被赋予了商品属性和价格属性。
旧模式：巨资投建，计划分配，市场旁观
长期以来，我国跨省跨区长距离直流输电线路的建设和运营遵循着一套高度计划化的逻辑，投资端全部由国家出资或国有资本主导建设，社会资本几乎无法进入。定价端输电价格由国家发改委价格司核定，采用”准许成本+合理收益”的定价模型，一经核定便长期固定。
无论通道是满载运行还是半载闲置，输电价格不会因此发生一分钱的变化。价格与需求脱钩，与效率无关。
在这样的模式下，批发侧的售电公司、独立储能运营商、新能源开发商等市场主体，对输电通道几乎没有直接感知。他们只需要关注电能量市场的价格波动，至于电是通过哪条线路送来的、通道是否拥堵、输电成本是否合理——这些统统与他们无关，也无从参与。输电成本是一笔”糊涂账”，被层层嵌套在输配电价中，最终由全体工商业用户”打包买单”。
这套模式在我国电力工业发展的特定阶段发挥了应有的作用。但随着新能源高比例接入、跨省跨区电力交易需求激增、全国统一电力市场建设提速，其弊端日益凸显，通道紧张与闲置并存，有电送不出去，有通道无人使用；价格信号完全缺失，市场主体无法通过价格判断通道的真实稀缺程度；资源配置效率低下，计划指标用完就没了，即使有更高效的使用者也进不来；
破冰之举：云霄直流首开先河
云霄直流（闽粤联网工程）是2022年建成投运的我国首个”纯互济”模式直流工程，额定输送容量200万千瓦。此次输电权市场化交易方案的出台，意味着这条线路不再仅仅是一根物理意义上的导线，而成为了一个可交易、可定价、可配置的市场资源。
第一层是优先发电计划占用的基础容量，保障闽粤两省的基本电力互济需求；
第二层是两省保留的市场化互送容量，但上限不得超过富余容量的50%；
第三层是剩余的全部富余容量，作为独立的交易标的向社会开放竞拍。
从”买电”到”买路”：电力市场的一次认知跃迁
在成熟的电力市场中，电能量和输电容量是两种独立的商品。以美国PJM市场为例，市场主体不仅需要在电能量市场中竞价购电，还需要在输电权市场中竞拍”通行权”（FTR，Financial Transmission Right）。当通道拥堵时，输电权价格上升，发出明确的稀缺信号，引导资源向更高效的方向流动。
云霄直流的改革，实际上正在构建中国版的”输电权”雏形。
过去，售电公司参与跨省交易，只需要关注一个问题：两地电价差是多少？只要价差足够大，就有套利空间。
未来，他们需要同时关注四个维度：电价差有多大、输电权价格是多少、通道是否拥堵、现货价格如何波动。当输电权价格叠加线损成本后，看似可观的电价差可能瞬间被侵蚀为无利可图。
这种变化的意义远超交易策略的调整。它意味着输电通道从”看不见的基础设施”变成了”看得见的市场变量”，从一个被计划包裹的”黑箱”变成了一个价格透明的”商品”。市场主体第一次能够通过价格信号感知通道的稀缺程度，并据此做出理性的资源配置决策。
市场定价打开资产估值空间：电网投资迎来新逻辑
云霄直流改革最深远的影响，或许不在于交易本身，而在于它所开启的一种全新可能性——当输电通道具备了市场化的价格发现机制，线路资产本身就有了估值基础。
在计划定价模式下，一条直流线路的投资回报完全取决于政府核定的准许收益率。无论通道利用率是60%还是95%，电网企业的收益是”算”出来的，不是”挣”出来的。这种模式下，社会资本对电网投资缺乏兴趣——你无法通过提升运营效率来获取超额回报，也无法通过市场判断来捕捉投资机会。
而当输电权价格由市场竞价形成时，通道的价值就不再是政府核定的一个固定数字，而是由无数市场主体在真实交易中”用脚投票”的结果。一条通道的输电权价格长期处于高位，说明这条线路具备真实的稀缺价值；价格走低，则说明通道供给充裕或需求不足。
这种价格信号，为电网资产引入社会资本提供了最基础的估值锚。如果未来更多跨省直流线路推行输电权市场化交易，那么投资者在评估一条新建线路的投资价值时，不再仅仅依赖政府核定的准许收益率，而是可以参考同类通道的市场化输电权价格，形成自己的投资判断。
更进一步，当输电权具备了市场化价格，未来还可能衍生出金融输电权、输电权期货等更丰富的金融产品，形成”电能量市场+输电权市场”协同运行的双市场体系。
从一条线路到一个市场：改革仍在路上
但是从目前规则来看，云霄直流的试点仍然只是”一小步”。
规则中市场化开放的仅是富余容量的一部分，优先计划仍占据通道使用的主导地位；损耗成本通过容量电价”打包”消化，尚未形成精细化的分摊机制；方案本身也被冠以”暂行”二字，诸多细节留待实践中完善。
从云霄直流出发，我们有理由期待：更多跨省跨区直流通道将逐步纳入输电权市场化交易的范畴；输电权价格将与现货市场、辅助服务市场形成更紧密的联动；金融输电权、容量市场等更高级的市场形态将逐步成型。
中国的电力市场，正在从”只卖电”走向”卖电又卖路”。这一步，或许走得还不够远，但已经踏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
当输电通道不再只是国家埋头建设的”铁塔银线”，而是市场参与者竞相追逐的”通行权”；当电网资产不再只是政府核定的”准许成本”，而是资本市场上可估值、可交易的”真实资产”——中国电力市场的现代化，才算真正走上了一条不可逆的道路。